第一百零四章 九執

時光把他帶回許久許久以前,那還是在他的少年時代。在太史局幽深的書閣裡,他和雅然師姐一人捏著一塊糕餅,窩在書架間翻出一本陳年的古籍,上面說起這古遠的神話中的日曆,以及七百多年前的張衡曾經將之復原,但在漫長的時間裡,做法又一次失傳,它又一次成為傳說。

現在,他親眼見證,這傳說變成了現實。

「成啦。」梁令瓚注視著最後一片蓂莢浮出水面,這麼多年的心願就算實現了,可滿足的歡喜只持續了那麼一小會兒,心裡面湧上的居然是空蕩蕩的感覺,像是……空虛。

蓂莢做好了,接下來做什麼呢?

「小瓚,了不起啊!」源重葉笑道,「把這個獻給陛下,就能升官發財啦!」

「不行。」

同一句話,出自三人之口。

分別是梁令瓚、陳玄景,還有閔學錄。

閔學錄抓著梁令瓚的肩:「小瓚,你這麼聰明,不該去集賢院的,這東西更不能帶進去……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那種地方,你越是厲害,便越是倒霉啊!」

「我知道,我知道。」這道理閔學錄說了不下八百遍,梁令瓚連連點頭,舉手發誓,「我在宮裡一定老老實實的,一句話也不多說,一步也不多走。」

閔學錄這才滿意,拿魚杆敲了敲梁令瓚的腦袋,「既然知道,還做這勞什子幹什麼?!」

「好玩啊。」

「好玩你個頭!你把水都折騰光了,我怎麼釣魚!」

「陳兄說那是從曲江引來的活水,很快就會滿啦!」

閔學錄這才平息了怒氣,點點頭:「這還差不多。」

梁令瓚看看他手裡的魚竿:「你老人家今日怎麼這麼有空?」以往他不是管著他那些寶貝書籍,就是替南宮祭酒做測算,就算是回到梁宅,也是要挑燈夜戰的。

閔學錄瞪著她:「你在集賢院莫不是個傻的?你們總也做不出新曆,皇帝已經打算啟用《九執歷》,新曆的測算自然暫且不用做了。」

梁令瓚雖然人在集賢院,但不知道是看她自己鑽研太入神,瞿曇悉達不願打擾,還是一行大師交代過,瞿曇悉達很少教給她差事。她做著自己想做的東西,學著自己想學的東西,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問三不知。

這會兒不由回頭望向陳玄景,陳玄景點點頭:「新曆進展太慢,舊有的《麟德歷》歲差越來越大,農人們照著上面的節氣播種,不是遲了就是早了,有時甚至顆粒無收。陛下憂心農事,打算啟用《九執歷》。」

梁令瓚訝然:「什麼《九執歷》?聽都沒聽說過。」

「它沒有面過世,你這小子自然沒聽過。」閔學錄說著長嘆了一口氣,「其實早在二十多年前,還是則天皇帝時,便已經命太史局制新曆了,後來長安四年……」他說這裡,頓了一下。

是這麼多日子,和梁令瓚混在一起,以這個年輕人的熱鬧與溫暖驅散了他對那一年的恐懼與傷痛,他才沒有像以前那樣發狂般跑開去。他默默地頓了一會兒,接著道,「那一年出事之後,中宗繼位,太史局裡只剩大師兄,大師兄便找到我,要我和他一起完成師父留下來的《九執歷》,以慰師父在天之靈。可《九執歷》修成的那一年,中宗暴斃,先皇繼位。先皇扶持瞿曇悉達入主太史局,大師兄被調任國子監,《九執歷》的事便再也沒了下文。大師兄只好帶著它到了國子監,跟著前塵往事一起收進庫房。」

「前幾日,大師兄取出了《九執歷》,上獻給陛下。我和他一起去西郊拜過師父,告訴師父,它終於有了再見天日的機會。師父在天之靈,想必也會很欣慰吧?」

那次祭拜還發生了一件事。

兩人去祭拜的時候,發現溫嵐父女倆的墳上青草除得乾乾淨淨,被雨水沖塌的地方也修築一新,碑前還有殘留的香燭。

「一定是二師兄來過了……」閔學錄有幾分感傷,喃喃道,那一刻他無比懷念少年時清澈的時光,「大師兄,我們去洛陽找二師兄吧!」

「難得你有這個勇氣,看來,你已經從當年的事情裡走出來了,為兄很是歡喜。」南宮說著,嘆了口氣,「只是,天年身在洛陽,還能將長安的墳塋料理得這樣整齊,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什麼?」

「意味著,他尚未忘懷啊。」南宮說對著荒草中的兩座墓碑,悵然嘆息,「我們又何必去打擾他,去揭他過去的傷疤?」

閔學錄無言以對,唯有默然。

此時此刻,他看著梁令瓚,一個念頭突如其來:要是二師兄能認得這小子,像他一樣,跟著這小子過活一段時日,想必也會慢慢放下往昔,放下傷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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