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九執

這麼僵著好像也不是個事兒啊,元太苦惱地和大相對望一眼,大相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道:「張大人雖然不在,但郭公公在啊,我去請郭公公來。」

「站住。」一行喝住他,「郭公公五品大太監,豈有讓他來見兩位下官之理?陳大人,梁大人,郭公公這會兒只怕還在武惠妃處侍候,午後他就會來了。你們先去南宮大人處聽差,到時再聽郭公公安排吧。」

梁令瓚是跟著陳玄景走到了屋外,才意識到自己跟師父告辭了。

陳玄景沒有下樓,反往另一邊走去,她渾渾噩噩跟著走,忽然間眼前豁然開朗,天氣晴好,天藍如玉,微風如薰。三樓欄杆外,整片皇宮盡在眼底,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耀著奪目的光輝。

這世上最最輝煌巍峨的宮殿就在他們腳下,這一刻他們彷彿離開人世很遠,離人世的煩惱也該遠一點才是。

可是並沒有。她的心沉甸甸的,一點兒輕鬆不起來。

「梁令瓚,你想來集賢院,是為了你師父,還是為了天文?」陳玄景問道。

梁令瓚苦笑:「有什麼不同嗎?」

是師父將她領進星空,沒有師父,哪來的天文?師父和天文是一體的。師父就是天文,天文就是師父。

「不一樣。」陳玄景道,「若是為了你師父,你應該想盡一切辦法去哄得你師父回心轉意,若是為了天文……」他頓了一下,望著她的眼睛,「你已經進來了,這裡有著大唐最龐大最精密的儀器,最詳盡最切實的書冊,所有你疑惑的都可以在這裡找到答案,所有你想到達的地方,都可以從這裡出發。你可以名正言順地做那些你想做的事情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因為不會有任何人來阻止你。」

他的眸子黑而靜,他的身後,是遠處的宮殿,以及更遠一些的天空。天地像是在這一瞬間恢復了色彩,她恍然發現這宮城與天地如此壯美。

她跳了起來,一把抱住他。

然後,她就覺得自己飛了起來,陳玄景抱著她一個旋身,轉向了柱子之牆壁之間的夾角,隱藏住兩個人的身形。

陳玄景的低笑在耳畔傳來:「要抱可以,避一避耳目成不成?樓上樓下可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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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公公四十來歲,麵皮白淨,眉眼細長,笑起來慈眉善目的。

集賢院位處宮城,內中使用的僕役皆是由內侍充當,因此武惠妃拔了他來管理庶務。原本只是管管院中的茶水、點水、紙張筆墨、冬日的炭火、夏天的冰塊等物,再就是每有新人進來,由他給排桌案坐席及一應用品用具就完了。

但集賢院裡的幾位大人,張說是國之宰輔,少有在的時候,一行大師是方外之人,瞿曇悉達懶得管這攤子事,南宮說認為名不順則言不順,自己的權職只在右偏殿,不會多管一步。而郭公公卻是極勤快極有能耐的人,對集賢院上下了如指掌。除了天文曆法外,凡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在郭公公這裡一準能妥妥當當辦齊了,因此在集賢院裡可謂是舉足輕重,張說與一行都多有依賴。

郭公公每天上午一準要去給武惠妃請安,伺候完午飯才回來。一回來就帶著人來找陳玄景,笑眯眯著意奉承:「昨兒個就看到文書啦,知道二公子要來,東西全都備下了,就看公子要在哪一處。」

陳玄景還沒說話,瞿曇悉達站在左偏殿門口,大聲道:「這還用問?幾年前我就把人訂下了,還不快把東西都搬過來!」

郭公公望向陳玄景,陳玄景點點頭,一拉梁令瓚:「梁兄與我一處。」

「是是是。」郭公公一疊聲答應,片刻功夫,左偏殿臨窗的兩桌席案就歸了陳玄景和梁令瓚,外面是一株粗大的芭蕉,剛剛冒出一點新綠。

這個春天,梁令瓚回到了最初在玄都觀的時光,完全不知道時間是如何流逝,偶然一抬頭,就發現窗外的芭蕉已經是綠意盈天,把已經開始灼熱的陽光盡數擋住了。

為著入宮方便,陳玄景和源重葉都搬到了平康坊梁宅——當然後者是為了當值還是為了其它,就只有老天爺知道了。

三個人都入宮得了差事,四人組僅剩了宋其明一個在國子監裡苦熬,他自然是萬分怨念,硬逼著梁令瓚也給他收拾出一間屋子。

閔學錄在梁宅也住得舒舒服服,大有在此養老之勢。這日休沐,大家都在,梁令瓚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好吃的,大夥兒行著酒令,吃得熱火朝天。閔學錄不跟年輕人一塊兒鬧,他自己悠閒地遍選園中最修長堅韌的竹子,做了根釣魚杆,問捧香要了根繡花針,然後讓吳管家的小兒子幫他掏出一罐子蚯蚓,施施然去池塘邊,預備釣魚。

走到池邊,嚇一大跳。

原本風起來波光粼粼、風靜時平滑如鏡的水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石泥橫陳的池底,被分割成好幾處的小小淺水窪,昔日風光不再,水渾濁如泥漿。

「梁令瓚!」閔學錄大驚失色地衝回廳上,「池塘、池塘……」他剛想說「池塘」裡的水不見了,就見廳前簷下,陳著好幾只巨大水缸,閔學錄終於知道這水是去哪兒了。

然後就看到一件木頭雕成草片形的物件在水中緩緩浮起,一片、兩片、三片、四片……不一時悉數浮起,總共三十片。

「瑞、瑞輪蓂莢……」閔學錄的聲音輕得像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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