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上任

咳咳咳,梁令瓚被口水嗆得起來,臉上發紅。陳玄景看了梁令瓚一眼,笑道:「梁兄面嫩,開不起玩笑,大人請自重。」

「這可稀奇了,這小猴子以前的臉色可厚著呢,怎麼越大反而越薄了?」瞿曇悉達道,「倒是你,學會護人了?哎呀,我老了,孩子們一個個都長成奇奇怪怪的樣子了……」

梁令瓚終於發現跟這位大人扯下去根本就是浪費時間,也不管他怎麼嘰嘰歪歪,胡亂行了個禮就算拜見完了,然後拉著陳玄景強行告辭。

去右偏殿的路上,陳玄景笑道:「梁兄,你臉紅什麼?莫非真想給我做媳婦?」

梁令瓚狠狠瞪了他一眼。

陳玄景笑意卻越深了。

梁令瓚覺得奇怪,這人以前的笑容像是有個框子框著,再怎麼笑也不會超出那個無形的尺度,一向都是在「淺淺的笑容」和「冷冷的笑容」之間徘徊。近來不知是吃錯了藥還是怎地,已經越過「大大的笑容」,直接向著「傻傻的笑容」一去不復返了。

不過經過這麼一打岔,她的緊張倒緩解了不少。

兩人都是從國子監出來的,南宮說既是現在的上峰,又是昔日的恩師,禮數比別人更加不同。南宮說勉勵了兩人幾句,又交代兩人要克盡職守忠於朝廷等等,一貫是祭酒大人嚴肅正統的風格。

兩人告辭出來,才到門口,陳玄景忽然站住腳,梁令瓚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吃了一驚。

一人沿著簷下長廊走來,身後跟著個小內侍,抱著高高一疊文書。他穿深青色八品官服,一派斯文,見了兩人,施施然行了一禮:「陳兄,梁兄,二位好啊。」

赫然是南宮季友。

梁令瓚大是意外:「你怎麼在這兒?!」

「陳兄怎麼在這兒,我就怎麼在這兒。」南宮季友微微笑,「昔日是同窗,而今是同僚。二位,看來咱們的緣份不淺吶。」

「正是。」陳玄景笑了,笑得比他還要溫文爾雅,正是以往招牌式的淺笑,「在監中承蒙南宮兄諸多照顧,我還以為今後無法報答,深以為憾。現在看來你我緣份著實匪淺,以往種種,有望回報一二,我心甚幸之。」

一旦這兩個人這樣文縐縐聊天,且配以含笑對望,梁令瓚頭皮上便掠過一陣寒意,彷彿又一次看到了微笑底下的刀光劍影。

南宮季友先收回了這刀劍般的假笑,和兩人擦肩而過之際,輕飄飄道:「陳兄,你老帶著這麼個蠢貨,小心總有一天要給他拖下水,永世不能翻身。」

梁令瓚大怒,正要扯住他理論,陳玄景拉住她:「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

梁令瓚看著他的背影,恨恨道:「總有一天,我要給他套上麻袋,拉到平康坊揍成豬頭。」

陳玄景自然不會反對南宮季友被揍成豬頭,但地點值得商榷:「為什麼是平康坊?」

「這樣全長安的漂亮姑娘們都見到他的醜態了!」

陳玄景差點在殿門口大笑出聲。多麼奇怪,他原來覺得笑這種東西要去學習才能維持,現在卻是止也止不住。他伸手在她腦門彈了一下,「梁兄這招好狠,若是用來對付小葉子,他一定早就嚇得跪地求饒。」

源重葉結業後去了金吾衛,在自家大哥源重華手底下當了一名校尉,前兩天已經上任了。

兩人一面說一面上了三樓,那扇門近在咫尺,梁令瓚又一次停下了腳步。

只是這一次,不等陳玄景開口,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氣。

春日的空氣溫暖而芬芳,除了淡淡的墨香外,還有一絲熟悉的味道——檀香。

這絲味道亙久地為她帶來溫暖與鎮定,像母親的懷抱般讓她充滿眷戀。

這口氣充盈在她的胸膛,強行將胸中的膽怯與恐懼擠出去,定定地看著門內,她朗聲道:「下官梁令瓚,拜見一行大師!」

門隔了一會兒才開啟。開門的是元太。他滿臉都寫著「又驚又喜」四個字,拼了命剋制著聲音不要太激動:「二位大人請進。」

屋子最當中放的還是去年那架遊儀的雛形,比當初已經有所改動,且添了不少部件,看起來已經將近完滿。

一行大師坐在案後,僧衣如舊,容顏如昨。

梁令瓚一見到這張熟的面龐,就發現自己錯了。她的演技多麼拙劣,眼淚下意識就要迸出來。整個人直接退化成那個八歲大的小孩,在外面受了委屈,一看到師父,就想嘴巴一扁,往師父懷裡撲過去。

但是不能了。

她拼命提醒自己,不能了。

她現在終於不是閒雜人等,她現在是侍讀學士梁令瓚,不再是師父的小瓚了。她不能像小時候那樣直撲進師父懷裡,也不像弟子那樣在師父面前跪下,她只能像個普通的官吏拜見上峰那樣,恭恭敬敬地躹個躬。

彎下腰,淚水跌出眼眶,滲入地磚裡。地磚上鑿著繁複的花紋,那一滴眼淚,轉眼消失不見。

「二位大人不必多禮。貧僧是方外之人,只負責曆法之事,人事調任由張大人主理,二位聽從張大人調拔便好。」

一行的聲音如同古井無波,聽不出一絲情緒。

「師父,張大人好幾天沒來呢,您就給小瓚安排個差事唄,反正張大人安排人,總是要帶過人給您過目的……」

元太說了半天,才遲鈍地發現師父連眼睛都沒有抬一下,對他的話完全是恍若未聞。他便給梁令瓚使眼色,讓梁令瓚拿出當年的馬屁大法,好好哄師父開心。結果梁令瓚一個躬躹到半天直不起身,好像要天長地久這麼躹下去,全沒有當年的機靈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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