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考之後會有三日休沐,梁令瓚的三日盡付靜室。
第三天的晚上,晚飯照常從小視窗遞進來,梁令瓚熟門熟路接過來準備開吃,忽聽門外道:「梁令瓚。」
「陳兄?是你啊!」梁令瓚一喜,「多謝你送的被子,我還想著明天出去謝你呢,不過我覺得真心貴了點……」
這幾天雖然在靜室,但被子枕頭一應俱全,全程睡覺衛軍也不說半個「不」字,顯然是早有人購買過這種服務,她就猜多半是陳玄景。
果然,門外沒有否認,只是問:「睡得可好?」
這話本身再尋常不過,但因為聲音低沉悅耳,聽上去好像連這句話都有了一絲不尋常的意味。梁令瓚咬著饅頭,「嗯,好,自然是好。」
陳玄景沒有再開腔,一時門外一片安靜。
明天一早生徒才返監,按說這時候他應該還在陳家才對,特意跑過來,難道只為問她睡得好不好?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梁令瓚一邊吃,一邊問。
「沒什麼。」陳玄景的聲音頓了頓,「昨日是上祀節,我在曲江遇見了瞿曇大人……」
對啊,會考完就是上祀節了,苦命的她居然是在靜室裡度過,都不能去瞧一瞧曲江池邊的風光。不過,他說起的是瞿曇悉達,梁令瓚想到的卻是長安第一貴公子名揚天下那一次,差點忍不住問他有沒有遇見咸宜公主。
幸好是忍住了,因為陳玄景接著道:「據瞿曇大人說,集賢院裡進展緩慢,新遊儀尚沒有眉目,新曆更是遙遙無期。看來你不必著急,可以慢慢來了。即便是按部就班讀完六堂,說不定都來得及。」
說到後面,他的語氣有刻意的輕鬆。
也許在看不見人的時候,耳朵會格外靈敏,梁令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捏著饅頭,慢慢問:「陳兄,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名次了?」
門外沉默了片刻,道:「御、書、數,三門極優,其餘優。詩文因有策論,照例有大臣和祭酒一起閱卷,這一次的閱卷官是宋璟大人,他政務繁忙,只怕要等明天,結果才會出來。」
早春的晚上,風還是有點冷,饅頭很快便被吹涼了,咬在嘴裡有些發硬,梁令瓚靠在冰涼的石壁上,沒有說話。
結果出不出來都沒什麼差別了……她到底還是吃虧在讀書不多,作文時不能引經據典,別說優,能有中上就不錯了。
她早就打聽過了,率性堂頭名基本是六藝皆是極優,第二名的至少也有五個極優,第三名再次一等,四個極優是打底的,三門極優在率性堂雖不能說一抓一大把,但頂多只怕連前十都進不了,前三是想都不用想了。
「梁令瓚?」石門內久久無聲,陳玄景的心忍不住懸了起來。
「我沒事。」裡面道,彷彿帶著一絲低啞,轉即又笑了,「三門極優,我可以去讀率性堂了對不對?我還是蠻厲害的嘛!」
她沒能藏住尾音裡的最後一絲髮顫,好在陳玄景沒有聽出來,腳步聲往樓下去,他離開了。
她的淚水湧了出來。
可不一會兒,腳步聲又響起,還夾著鑰匙碰撞的聲音。
石門開啟,陳玄景向衛軍道:「多謝。」
衛軍道:「可不能多待啊,叫上頭看見了不好。」
陳玄景點頭,進來關上門。
靜室內一片黑暗,梁令瓚悄悄抹了抹臉,正要做出一付平常臉色,就見陳玄景大步走來。
他的腿那麼長,步子那麼大,好像是眨眼前就到了她的面前,然後,一把將她攬進懷裡。
梁令瓚還沒反應過來,臉就撞進他的胸膛,獨屬於陳玄景的氣息淹沒了她。
「想哭就哭。」陳玄景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還是素日的語調,只是多了三分低沉,「你是個什麼德性我又不是不知道,在我面前何必逞強?」
梁令瓚沒有哭。
陳玄景很快發現懷裡的人僵得像塊木頭,把她的臉抬起來一看,眼睛晶亮,被淚水洗過,是偷偷哭過了,卻不是現在。現在她兩眼發直,也不知是傷心過度,還是受驚過度,完全傻掉了。
臉被淚水打溼過吧?細膩溼滑,好像會在手底下化掉似的,最最上等的絲綢也不過如此吧?就這樣擁她在懷裡,是個極其危險的姿勢,許多唐突的念頭闖進腦海,他的身體也僵了一下,聲音發沉:「梁令瓚,要哭就哭,過時不候。」
梁令瓚還是沒有哭。
他將她推開一些,正要抽身而退,腰卻被猛然摟住,剛剛拉開的距離轉瞬消彌於無形,梁令瓚把頭埋進了他的懷裡,聲音悶悶的:「再借我抱會兒吧,就一會兒……」
她喜歡這樣靠在陳玄景胸前,身體有自己的意識和喜好,覺得冷的時候自然會想去尋找溫暖的地方。
陳玄景的懷抱,就是這樣的溫暖。
「就一會兒。」陳玄景努力板著臉,想使聲音生硬一點。但大約是失敗了,因為他清晰地感覺到一顆心柔軟得不可思議。
是誰發明了擁抱?令這黑暗冰冷的靜室溫暖如春,柔情似水。
「你怎麼不哭?」陳玄景問懷裡這隻愛哭的猴子。
「本來是想哭的,這樣抱著你好像就不想哭了。」梁令瓚道。
陳玄景笑了,胸膛微微震動:「你這油嘴滑舌的本事是跟誰學的?」
作者「一兩」的其他小說
《那時不知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