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洞中

她又聽到陳玄景的聲音了。據說人在臨死之前會想起這世間自己最留戀的人和事,難道她最留戀的就是陳玄景?

「梁令瓚你給我醒醒!醒醒!」他的嗓音好像有些嘶啞,「你給我醒來!誰讓你死的?誰讓你死的?!你這混蛋!給我醒來!」

身上那件又沉又暖的大毛皮被扔走了,整個人被人用力搖晃,原本就昏沉的腦袋直接想撅過去了事,但有什麼東西灑在臉上,星星點點,微溫,唇角滴上一點,鹹的。

眼淚?

陳玄景的眼淚?

梁令瓚頓時嚇醒了,猛然睜開了眼睛。

眼前仍然一片漆黑,她被人緊緊抱在懷中,抱得這樣緊這樣暖,讓人不想放開。不,不,不,這不是念想,這不是想象,打死她也想不出來,陳玄景會哭,尤其還是,為她哭。

她不相信,手摸索著去找他的臉,還沒碰到,手腕就被捉住,身邊的懷抱有一個瞬間的僵硬,然後猛然起身,於是,她就滾到了地上。

這一刻梁令瓚只有兩個想法,一:痛痛痛痛;二:我去這真的是陳玄景無誤了……

「梁!令!瓚!」

陳玄景的聲音裡全是暴怒,「你是有多蠢?這麼多年天文白學了嗎?連時辰也不會看,連回城的本事都沒有?荒郊野外,你以為找個山洞就能藏身?連堆火也不知道點?!你想死能不能乾脆一點?!能不能自己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去死?別讓我知道,別讓我看見!」

梁令瓚很想回一句「我這地方找得還不夠安靜嗎你還不是找來了」,但黑暗中的耳朵好像經菩薩開過光,靈敏不可思議,她聽出了以前沒有聽出的東西。

聲音隱隱發顫,盛怒之下是不安與恐懼。

他在擔心她。

非常非常擔心她。

這一點發現非同小可,心臟亂七八糟一通狂跳,狂跳就罷了,還莫妙其妙一團痠軟,軟到出汁。胸膛裡揣著這麼一顆心,滋味難以形容,簡直話都不會說了,憋了半天,撐著坐起來,道:「那個……謝謝你。」

話出口,才發現這聲音太軟了,軟得不像是自己的,臉上莫名作燒,趕緊說點正經事:「你怎麼來了?找我嗎?剛才那是不是狼?有幾頭?你都殺了?」

耳邊沒有回答。

梁令瓚表示理解,陳玄景大概是給她嚇著了。以往捱罵,她就算是忍氣吞聲,那脖子也是梗得牛頭一樣硬,哪像今天這樣,捱罵了還道謝?他大概以為她傻了吧?

面前彷彿有什麼東西隔空撫過,緊跟著陳玄景聲音變了:「你眼睛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梁令瓚苦笑一下,「我在西市遇到了魏大家,她和幾位姐妹買琴,拉著要我替她們畫像,就耽誤了一點功夫,出城的時候已經快午時了。我想著練上一兩個時辰就回去,可不知道怎麼回事,到後面眼前就一片片發花,看什麼都是濛濛發光,什麼也看不清。我就想找個地方歇一歇,結果一坐下來,矇矇亮都看不到了,乾脆瞎了。」

話才說完,腦門上就捱了一記彈指:「瞎了還說得這麼稀鬆!」

「不然怎麼辦?我倒是想哭天嚎地,可惜沒那個力氣,再說嚎了老天爺也未必看得見。」梁令瓚揉著腦門,疼得呲牙咧嘴,又兼胸前被狼血打溼衣襟漸漸涼下來,不由自主打了個噴嚏。

一件衣裳裹在了她身上,陳玄景的手將衣裳在她身前緊了緊,「蠢貨。」

這兩個字又低又輕,比起罵人,更像是呢喃,梁令瓚的心莫名其妙又想亂跳,完蛋了,捱罵捱得久了,挨出神奇反應來了,這是病吧?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得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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