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住對不住!都是下官歡喜過頭,一時失手。」敬酒的客人連連賠罪。
「不妨事。」陳玄景客氣一番,起身離席更衣。
源重葉追上來:「玄景,小瓚還在城外沒回來——」
一語未了,陳玄景驀地轉身:「他回沒回來,與我有什麼相干?」
源重葉給他冰冷的神態與語氣刺得一呆,宋其明忿忿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平時為小瓚幫這幫那,我還以為他真改了性子呢!原來真出了事還是這麼不近人情!枉小瓚窮得叮噹響還把家底全掏了送壽禮!」
陳玄景恍若未聞,直接進了身邊的房門。不知是門檻太高還是其他原因,身子一頓,似乎踉蹌了一下,但轉即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宋其明待要發火,源重葉按住他:「算了算了,今天這種日子,他原本也走不開。走,找我哥去,對了,還可以去找你大表哥,找人捕快最拿手了!」
對,與其和這人生氣,還不如找大表哥幫忙,大表哥對小瓚也是極好的,一定不會袖手旁觀。
兩人再商量了一頓,匆匆離去,分頭搬救兵。
房門幽暗,沒有點燈,也沒有下人侍候,堆著山一般的禮物,是今天的臨時庫房。簷下的壽字燈籠的紅光透進窗子,絲竹與喧囂隱隱傳來,卻又像隔得很遠。
陳玄景背靠在門上,仰著頭,閉著眼,一動不動,像一具雕像。
玉墜在袖袋裡,被門抵著,貼在手臂上,彷彿要提醒自己的存在似的,異常地堅硬。
他摸出它,微微紅光下,它的雜質看不清楚,只剩溫潤的光,彷彿也是一塊美玉似的。
我該拿你怎麼辦?
有下人抬了新的壽禮進來,推門時推不動,再推時,門從裡面開啟,二公子在裡面,吩咐道:「去喚蒼伯來。」
蒼伯來了,服侍陳玄景更衣,系蹀躞帶的時候,懸在帶上的千星碰到玉佩,發出「叮」的一下輕響。
——「好傢伙,說時遲,那時快,他一手拔出千星,刷地一刀,就把頭髮割下來了。」
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這一幕,一切都只是聽源重葉描述,也許是聽得多了,也許是聽進了心裡,心裡便一遍遍迴響,所有的畫面和細節都歷歷在目,比親眼目睹還要清晰。
——「你你你這什麼刀?哪哪哪兒打的?」
那猴子激動得語無倫次的模樣,彷彿還在眼前。
怎麼會這樣?那個人彷彿已經附身周身的一切,無處不在。
他用力摘下千星,「收起來,別讓我看見。」
沉默的蒼伯接過,沒有問一個字。
他深吸一口氣,踏出房門,頓住,回過頭,看著那件換下的衣裳,看了很久很久,慢慢道:「扔了它。」
廳上酒席正酣,陳玄景回來之後更是大受歡迎,人人都來敬酒。陳玄景來者不拒,酒到杯乾,眾人興致更高,越發起鬨,陳玄禮看不下去,舉杯過來周旋,眾人方散去,陳玄禮看著他,微微皺眉:「你怎麼了?」
「怎麼了?」陳玄景笑,「今天是祖母的好日子,我心裡高興。走,咱們一起進去給祖母敬酒!」
陳玄禮不動,淡淡道:「你這付樣子,是給祖母賀壽,還是給祖母添堵?」
「我到底是什麼樣子?!」陳玄景問,「我裝得不夠好嗎?開心的時候從不大笑,傷心的時候從來不哭,連氣都不生一下!我是長安第一貴公子,人人都誇我好,大哥你沒聽到嗎?」
陳玄禮道:「你喝醉了。」
陳玄景停了停,然後,抬起頭,再一次笑了。這一次笑,卻是笑得溫文爾雅,沒有一絲破綻,「現在可以了嗎?」
陳玄禮目光在他臉上巡梭,終於點頭:「這才是我陳家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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