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酒瘋

「這般誨人不倦,你真該去當夫子……」源重葉喃喃說著,頭往被子裡一鑽,很快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燭光微微一晃,爆出一朵燈花,燈下小小一隻炭爐,溫著一壺酒,是蒼伯給少主人備來驅寒用的。他抿一口,批一頁,批到最後一頁,小人兒做飛旋之態,寥寥幾筆中也有輕盈欲舉之風姿,彷彿還能看見天上居的絕世之舞。只是那旋舞時含笑的臉卻不再是魏大家,而是一張熟悉的面龐,眉黛青,眼盈盈,眸如星……

「撲通」,輕輕一下水響,陳玄景猛然驚醒過來,連忙縮回手,他……他……在想什麼?

這是著了什麼魔?神使鬼差,他竟幻想出梁令瓚女裝的模樣!

他重重地在自己腦門彈了一記,將酒杯推遠了些。

酒這種東西,果然不能多喝。

「撲通」,又一下輕響。

他推開窗子。

窗外月色如洗,月光映著雪光,天地一片淨白,窗下池塘如一面水晶鏡子,倒映出滿天繁星,天上地下各有一輪明月,上下輝映,清光不似人間。

有個人影踩在池邊石頭上,提著衣襬,一步一跳,像是從林間走來的小鹿,又像是從月中飛來的仙子。

其實他知道是梁令瓚那隻猴子,可不知是酒喝得太多,還是這月色太過美麗,這猴子也不再像猴子,反而像是沾了某種仙氣,怎麼看怎麼好看,怎麼看怎麼可愛。

他推開側門走了出去,拾起一片小石子,扔在梁令瓚腳邊的水面上,撲通一下輕響,「半夜三更不睡覺,出來做賊嗎?」

梁令瓚起先嚇了一跳,然後便笑了,「陳兄你不也沒睡?」

她笑得燦爛,人們只要看到這樣的笑容,嘴角倒會情不自禁翹起來吧?陳玄景不想笑得太明顯,可嘴角不受控制,從心底到嘴角都是清甜的。

「陳兄,你這池子有多深?有沒有八尺?」

「大約有吧,怎麼?」

「沒什麼沒什麼,就是覺得你這池子真好,這麼多水。」梁令瓚一面說一面搓手,那感覺就像蜂兒見了蜜,假如能抱得動,她便要把這池子抱走。

陳玄景無聲失笑,「這池子若有靈,知道有人因為水多而誇它,不知是個什麼感受。」

「水多好啊,水多就能——」

「就能怎樣?」

「我要說了,你不能罵我。」

「說得我好像經常罵你。」

梁令瓚小小聲在心裡道:「那可不?」

但今夜的陳玄景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同,具體是什麼地方,她說不上來。只覺得他整個人都比平常柔軟,這個夜晚充盈著清淺的月光,像水一樣脈脈地在他的衣帶上流動,彷彿給他籠上了一層煙霧,讓人直想摸一摸捏一捏,看看是不是真人。

她老老實實道:「水多,就可以做瑞輪蓂莢了。」

當年他訓她的話還歷歷在目,陳玄景一抬手,她就捂住了自己腦門。可陳玄景的手並沒有落在腦門上,他摘下她的幞頭,理好她的亂髮,再將幞頭替她端端正正戴好。這是他做熟了的,跟平常不一樣的,是他的手在鬢角上停了停,然後,捏了捏了她的臉,笑道:「那便來做吧。」

梁令瓚呆呆地瞧著他,覺得只有兩種可能:一,陳玄景瘋了;二,陳玄景醉了。

她湊近,在他身前嗅了嗅,是有酒氣,卻不濃,不知為何,混和著他身上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聞。

她離得這樣近,面龐近在咫尺,陳玄景心中有一種眩迷動盪,這感覺真是奇妙。酒到微薰,人會有一種奇妙的飄飄然,可此時此刻他所感受到的飄飄然,沒有哪一次微薰能比得上。

只覺得,來人世一遭,跋涉許久,好像就是為了走到這裡,走到這一刻。

此夜,此月,此人,此時……無一處不好。

他攬著梁令瓚的肩,頭擱在梁令瓚的頭上,笑道:「梁令瓚,我從前很討厭你的,現在卻越看越是順眼了。」

梁令瓚傻傻地聽著,全身心都感覺得到他攬著自己的手,他擱在自己頭上的臉,以及他說話時溫熱的氣息……她整個人呆得像只鵪鶉,一動不敢動,不曉得這位老大在發哪個款式的酒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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