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源重葉與宋其明終於議定了,想看《綠腰》,魏窈娘便問梁令瓚意下如何,梁令瓚趕緊請教陳玄景該學哪一支,陳玄景擱下酒杯,神情淡漠道:「梁兄有事自有人商量,問我幹什麼?我還是先走一步,不耽誤梁兄正事。」
他說著就要起身,梁令瓚一把拖住他:「喂!你就是我的正事,你不教我誰教我,你不管我誰管我?」
陳玄景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臂上,上面的手指白、小、細,只要輕輕一掙就能掙脫,稍用一點力,還能把這傢伙掀翻,可面前這雙眼睛黑黑亮亮,裡面全是懇求。
一時間,竟使不出力來。
「陳兄,你行行好,可憐可憐我吧……」雖然不知道他是生什麼氣,但她梁令瓚是誰?上哄婆婆下哄捧香,中間還能哄好爹,深諳哄人技術之奧義。尤其是對陳玄景,一字記之曰「軟」,越軟越好,假如那滴兩滴眼淚,那就再好不過。
她垂著腦袋,拼命擠眼睛,指望擠出兩滴淚來,奈何努力了半天,眼眶都酸了,淚水卻是半點面子也不給。沒辦法,只好來幾句軟話了……
然而不等她抬頭,陳玄景便已坐了下來,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惱意:「梁令瓚,你要敢哭出來,今後的六藝就自己學去!」
梁令瓚馬上抬頭:「我沒哭!」
陳玄景仔細端詳她的臉,眼眶明明是紅的!幸好他見機得早,不然這猴子又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他是不喜歡這猴子哭的,但,若是為他哭……心裡面最最幽微深邃的某一處怦然一動,莫名竟覺得,還不壞。
待悟過來自己在想什麼的時候,陳玄景臉色微微一變。
梁令瓚以為他要改主意,連忙抓緊他的手:「陳兄,下一支樂舞是什麼?魏大家還在等你的話呢。」
陳玄景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躺在梁令瓚的手心。那手真小,包裹不住他的手指,那手又真暖,暖得彷彿要將他的手融化。肌膚的觸覺被無限放大,掌心的溫度在彼此間流轉,他忽然覺得被握住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心。
砰,砰,砰。
心跳加速。
血液升溫。
這一瞬,這一時,有個荒謬的念頭——他想握住這雙手,輕輕地,不,緊緊地。
這個念頭把他嚇了一跳,像是被什麼燙著了一般,他用力甩開了她的手。
梁令瓚心想:完蛋!這回功虧一簣,哄人失敗!
「……」陳玄景彷彿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什麼?」梁令瓚沒聽清,忍不住湊近。
陳玄景卻像是見了鬼似的往後一閃:「你!給我坐遠些!」
果然又被討厭了……梁令瓚嘆了口氣,挪到幾頭另一頭。
陳玄景方才安生些,坐正。梁令瓚看不到,他的手在袖中握成拳,那麼用力,用力到指節發白,那溫暖的觸感卻一直停留在他的皮膚上,揮之不去。
一定是……一定是他今夜喝得有點多了……
一定是!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向魏大家一頷首:「《大咸》,有勞。」
梁令瓚眼睛一亮,看來是成了!
那明亮的眸光幾乎要刺痛陳玄景的眼睛,陳玄景忽然覺得這人離他還是太近,太近,近到,危險的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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