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話沒說完,就聽邊上源重葉不知問了句什麼,源重華臉上的笑意忽然一斂,揮揮手命女孩子們先退開,然後問道:「你說是替人問的,我問你,替誰問的?」
源重葉一指宋其明,宋其明見說,一指梁令瓚。
「好,都過來,我來告訴你們。」
梁令瓚有點摸不著頭腦,宋其明道:「就那個術士李鴻泰的事。」梁令瓚大喜,趕緊湊近。源重葉和宋其明也頗為好奇,三顆腦袋湊在一處,源重華提起手來就是一顆爆栗子。
他平時耍的銀槍有三十斤重,臂力過人,這一記爆栗子敲在源重葉頭上鏗然作響,眼冒金星,緊接著就是宋其明。梁令瓚單聽前面兩位的慘叫,就知道這一記有多狠,正要抱頭逃躥,卻見陳玄景和嚴安之一左一右,雙雙擋住源重華,兩人再一次同時開口:「二哥/源將軍手下留情!」
梁令瓚:好險!
源重葉&宋其明:要不要這麼偏心!我們的腦袋難道就是撿來的?!
「叫你們問,叫你們多嘴多舌,這麼有好奇心,為什麼不去研究一下至今沒有哪個姑娘看上你們?」源重華罵道,「我告訴你們,下次再讓我從你們嘴裡聽到‘李鴻泰’三個字,或是提到十五年前張昌宗那件事,我就把你們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梁令瓚還想問一句「為什麼不能提」,被陳玄景一記冷冽的眼刀殺了回去。
就在這時,廳外一聲輕笑:「源將軍好大的火氣,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源重華就像變臉一般,頓時眉開眼笑:「窈娘什麼時候來都好,尤其是這種時候,你一來,天大的氣我也不愛生了。」
魏窈娘,人稱魏大家,以歌舞雙絕名重於長安城。國子監裡年輕的生徒們暢想結業入仕後的人生巔峰,必定有一條是看魏大家的席前一舞。
此時她身穿玄色舞衣,衣袖極寬大,裙裾極長,而腰極細,整個人彷彿不是走進來,被是一團雲託著擁進來,向眾人盈盈一福:「勞諸位久候,窈娘獻醜了。」
梁令瓚趕緊向嚴安之告辭,讓席案拖到陳玄景身邊,再鋪開筆墨,開始學習。
《雲門》是古樂舞,古拙、莊嚴、神秘。太樂署裡用一百二十八位舞者,天是居減半,用六十四位。魏窈娘衣角飛揚,腰肢柔韌不可思議,配合凝重的樂聲,又有一股清剛之氣。
樂要記宮商角徵羽,又分種種樂器,舞要記方位踏步,以及種種舞姿。廳上人人看得如痴如醉,只有梁令瓚筆下不停,忙得不可開交。
梁令瓚開始還能看得清步法,後面只覺得眼睛已不夠用,那衣角、那髮絲、那眸光……每一處都能緊緊抓住人的目光,吸住人的魂魄。梁令瓚的筆尖漸漸不停使喚,待魏窈娘一曲舞罷,陳玄景正好回來,一眼望過來,意外:「你這是在幹什麼?」
梁令瓚恍然回神,面前紙上不再是筆記,而是一幅畫像。
魏窈孃的畫像。
畫中的魏窈娘足輕點,袖飛揚,半面含笑,櫻唇一點,彷彿要從畫中旋飛而出,蹈雲而去。
「呀,」魏窈娘一聲輕呼,又驚又喜,「公子可以將這畫送給窈娘嗎?」
忽地一縷笛音響起,像矯龍撕裂晴空,嘹亮清越,陳玄景愣了一下:「這是……」
「什麼?」梁令瓚以為是什麼要點,忙問。
「沒什麼,不用記。」
屏風後有短暫的寂靜,然後有歌者唱道:「玄雲溶溶兮,垂雨濛濛;類我聖澤兮,涵濡不窮……」
梁令瓚停了筆。
她無法形容這歌聲,她只知道當這歌聲響起,她便什麼也不想幹。天上的雲,地上的風,大概都想停下來。
「啪」,有人的杯子滾落在地。
梁令瓚原以為會這麼失態的大約是宋其明,結果,卻是陳玄禮站了起來,衣袖隱隱顫抖,望著屏風,神情大變。
源重華看著陳玄禮,愣了半天,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離席而起,推倒屏風。
滿繡牡丹的絹屏轟然倒地,激起的風吹起那人的髮絲衣襬,絲簾輕飄,喧囂漸遠,她望著陳玄禮,悠然道:「一別經年,君子如故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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