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如故

每年的年底都是吏部最忙的時候,各地官員按績考核,該提拔的提拔,比如在任上緝盜之功卓絕的嚴安之;犯錯遷官的到期也該回來了,比如當年因夏王之事被貶到洛陽的源重華。

兩人不單是有師徒之份,嚴安之也是國子監裡少數能陪源重華過招的人,同一日上京,源重華自然拉著他一路同行。一入長安,陳玄禮便親自為源重華接風洗塵,選在了源重華最喜愛的天上居,嚴安之也被拖了來。

「不錯啊,搶人搶到我們頭上來了!」源重華道。

「冤枉啊哥,是你們搶我們的人!魏大家的雲門舞玄景一個月前就定下了,是吧玄景?」源重葉毫不客氣地甩鍋。

「喲,」源重華大喜,「她們跟我說是陳二公子約的窈娘,我還不信,敢情是真的!大哥,可喜可賀,小景開竅了!」

陳玄禮淡淡道:「這種竅,不開也罷。」

「怎麼能這麼說?這種竅是男子人生第一大事,不開竅就永遠是個娃娃,成不了男人!就是品味差了點兒,窈孃的綠腰舞才是顛倒眾生,天下一絕,你們卻要看什麼雲門,難道在國子監還沒看膩嗎?」

「哥你有所不知,我們是為學業而來。這天上居的樂師伎師有不少是從太樂署裡出來的,除了太樂署,要觀正經《雲門》樂,只有來這裡了。」

源重華伸出長腿去踹他:「品味差就是品味差,還找什麼藉口!」

姑娘們調案設席,陳玄景坐在陳玄禮身旁,宋其明坐在嚴安之身旁,源重葉自然是跟源重華坐一處,各真是各找各哥,只有梁令瓚落單了。女孩子們正要為梁令瓚再設一席,陳玄景和嚴安之同時開口,一個道:「過來。」另一個道:「小瓚,坐這裡吧。」

兩個聲音撞在一處,兩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梁令瓚站在中間,看看陳玄景身邊拈著酒盞眉眼帶冷的陳玄禮,身體自動就做出了選擇:「我和大表哥很久沒見了,正要敘敘舊。」

「確實許久不見。」嚴安之目光落在梁令瓚身上,是難得的溫和之色,「小瓚,你在長安可還好?」

「喂喂喂,我也在長安吶,我也好久沒見表哥你吶,大表哥怎麼不問我好不好?」

嚴安之道:「你都玩到天上居來了,豈有不好之理?」

宋其明臉上微紅:「小瓚不也一起玩過來了?」

嚴安之道:「小瓚和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了?」宋其明叫屈,「你瞧他那一臉的香印子!」

嚴安之回過頭來看了看梁令瓚,梁令瓚趕緊拿袖子擋住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大表哥是知道她底細的,只怕會怪她亂來。結果嚴安之低了一下頭,似乎是笑了,再抬起頭來時,聲音裡還殘留著一絲笑意:「要不要去洗把臉?」

梁令瓚乖乖去了,回來時廳上已經是觥籌交錯,就數源氏兄弟那一席最為熱鬧。嚴安之指了指自己的左腮下,梁令瓚不解其意,嚴安之便以衣袖為手巾,替她將左腮下殘餘的一點胭脂痕跡拭了。他今天穿的是一件藍色冬衣,胭脂染上去,變成一抹深邃的紫色。

瞧著這一幕,陳玄景握杯的手微微一緊,陳玄禮目光落在他微微發白的指節上,順著掃了對面一眼,「這麼個糊塗人,怎麼還把他留在身邊?」

「他有些事情上面雖糊塗,但精於天文測算,天資極高。」

「天文?」陳玄景看他一眼,「比你如何?」

陳玄景停了一下,慢慢道:「猶在我之上。」

陳玄禮意外,這個弟弟向來眼高於頂,真沒想到會從他嘴埋在聽到這五個字。

「而且比我認真,比我堅韌,比我拼命。只要不亂來,前途不可限量。」

陳玄禮當真怔住了,仔細打量對面的梁令瓚,「若是他亂來呢?」

「我會看牢他。」陳玄景的聲音輕而定。

「從小到大,還沒見你對誰這樣上心過。」陳玄禮輕嘆一聲,「也罷了,只有一條,千萬不能讓他再親太子一步。」

陳玄景立刻從這一句裡讀出某種訊息:「陛下是不是已經決定……」

「不得妄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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