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歿忽

陳玄景顯然沒有想到這兩個不愛看書的傢伙居然也會來藏書樓,微微有些意外。

不過,他很快就知道這兩人為什麼會在了。

他們手頭上拿的書還沒翻到三頁,就開始纏著梁令瓚畫畫。

宋其明頭一回離家這麼久,甚是想念親人,便磨著梁令瓚畫爹孃的畫像,畫完又畫姐姐,捧著畫像惆悵良久。

源重葉則是專門要求畫自己,迎風而立的自己,提筆書寫的自己,開懷大笑的自己……姿勢要求層出不窮,比如今天他要求來一個「低眉垂眼專心讀書」的自己,梁令瓚讓他擺好姿勢,他擺了片刻就放棄了,一指陳玄景,「喏,就他那樣的,照他的樣子畫,把臉換成我的就成。」

即使窗外的陽光亮到耀眼,藏書樓深處依然是一種陰靜的幽暗,陳玄景坐在案前,坐也坐也比別人端正些,對身邊的喧鬧置若罔聞。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給他的側顏鑲了一道金邊。

從額頭到下頷,是一道優美至極的曲線。

心隨意轉,意在筆先,狼毫吸飽了墨汁,運轉如意。

源重葉一面替梁令瓚打扇,一面欣賞著畫上的「自己」,越看越不對:「小瓚,讓你照著他畫,可沒讓你畫他啊!」

可不是,紙上人面貌俊雅,身姿端凝,不是陳玄景是哪個?

梁令瓚的臉騰地發燙,簡直像做賊的被捉住了賊贓,連忙毀屍滅跡,把紙揉了,扔出窗外,正要重畫一張,樓下僕役上來:「梁公子,有位宮人在下面找你。」

是小潘子。

小潘子拎著一隻椿箱臉上也帶著傷,兩個人一照面就像是照鏡子,都忍不住笑了。梁令瓚低頭就掏出玉魄膏,要給小潘子上藥,小潘子卻遞過來一隻精緻藥盒。

兩支藥撞在一處,兩人又笑了。梁令瓚說既然都有,就不必費事了,各人搽各人的就好。

小潘子卻堅持把手裡的藥遞了過去:「這是主子讓我拿來的。主子身份特殊,不能大作賞賜,以免陷梁公子於麻煩中。一盒藥想來是不妨的。」跟著又把手裡的椿箱遞過去,「這是渾羊歿忽,也是主子讓御膳房做的。」

梁令瓚謝過,接過了椿箱。她原以為名字裡有個「羊」字,料想是盤羊肉,結果是盤鵝肉,片得極薄,一片片疊放在玉樣的瓷盤裡,呈美麗的胭脂色,像一朵盛開的花。

小潘子告訴她,這道菜是由西域傳來,先取嫩鵝一隻洗淨,掏出內臟,腹中塞糯米、肉靡和各作佐料,以麻線縫好。然後再取一隻小羊,照樣洗淨,掏出內臟,把縫好的鵝塞進羊肚子,依然是用麻線縫合。然後將小羊上火炙烤,火把羊肉的香氣和鮮味全烤進鵝肉裡,羊肉棄之不用,只取鵝肉。鵝肉吸取鮮味,又不經火炙,是以口感鮮嫩無比,美味十足。

小潘子辭別而去,梁令瓚捧著鵝肉蹬蹬蹬上樓,獻寶一般送到陳玄景面前:「快看,這是什麼?」

宋其明頓時嚷起來:「喂喂喂這不是燒尾宴上的渾羊歿忽嗎?小瓚你哪來的?」

陳玄景卻是看也沒看一眼,「倒了。」

「倒了?」梁摳摳呆掉,「這可是一隻羊、一隻鵝……加起來才得這麼一點子肉……好貴的啊……」

「別理他。不吃就不吃,幹嘛倒了?」宋其明拈了一片肉就送嘴裡,眉眼都舒展了,「唔唔唔唔……太好吃了吧?!」

「真的?」梁令瓚嚥了口口水,也拈進一片放嘴裡,只覺得還沒嚐出什麼味兒,那肉就已經順著舌頭化了。

唔唔唔,好吃好吃!

兩個你一片,我一片,宋其明拈著最後一片,良心發現,送到源重葉面前,源重葉展開摺扇掩住口:「我不吃。」

「為什麼?很好吃的!」梁令瓚勸說。

源重葉半張臉都隱在扇子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我怕被人打死。」

梁令瓚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陳玄景。陳玄景端端正正坐著,眉毛都沒有多抬一下,但不知怎地,梁令瓚忽然發現,他的每一根頭髮絲好像都寫著不高興。

完了!一定是因為他們沒有給陳玄景留!

現在把最後一片從宋其明手裡搶過來孝敬給陳二公子,陳二公子肯收嗎?

就在這時,僕役又來報,有人找梁令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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