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景站起來,只覺得身上輕飄飄,忍不住道:「梁令瓚,你吃的也不少,怎麼就身體就是不見長?」
一語戳到梁令瓚痛處,以前還不明顯,現在周圍的男孩子全都齊刷刷往上躥個兒,對比之下她就越來越小,越來越矮,想想就要吐出一口老血,「一句我長腦子!」已經到了喉嚨頭,但不知怎地,就是說不出來。
有什麼東西從心裡面蒸騰出來,像雲朵一樣浮在喉嚨口,浮在腦海裡,奇怪地暈暈蕩蕩。
可能是,太舒服了吧……她真想把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不行!梁令瓚你要忍住!
身後沒有聲音,陳玄景還真有點不習慣,聲音不由低了一點:「膝蓋是不是很疼?」
「不、不算。」
「哪個金吾衛吾踹的?」
「記、記不得了。」
「……梁令瓚,你為什麼結巴?」
「我我我沒有!」梁令瓚驚恐,簡直炸出一身汗。
陳玄景笑了一下,梁令瓚雖然沒辦法看到他的臉,但下頷的線條完全斂開來,這一笑他好像甚是開心。
真是……喜怒無常。
燈籠的光映著他的挺直的鼻樑,一字巾擋住了他的額角,梁令瓚抬起一隻手,剛要碰到一字巾,陳玄景別開臉:「再動,小心我把你扔地上。」
「我就想看看……留疤了嗎?」
「哼,留又如何?不留又如何?」
「要是將來你喜歡的姑娘為這個嫌棄你,我就給她當牛做馬,哄她開心。」
他的語氣很是不善:「我喜歡的姑娘,卻要你來哄開心?你幾個意思?」
哄她開心了好嫁給你啊。
不過,被陳玄景喜歡上的姑娘,怎麼會不開心呢?
又是什麼樣的姑娘,能讓陳玄景喜歡上呢?
她一定有著和宋其柔那樣的溫柔,和南宮幸珠那樣的賢惠與才華,還要有咸宜公主那樣的高貴出身……
梁令瓚伏在陳玄景的背上,臉已經不知不覺擱在了他的肩頭,他一步一步走,她的腦袋便一伏一伏動,她覺得自己像是乘了一艘漂在汪洋中的小船,風平浪靜,心裡面也漸漸靜下來。
宮燈發出一團溫柔昏黃的光,像一隻巨大的熒火蟲。他們便像是裹在螢火蟲的肚子裡,在這廣袤無垠的宮城裡,緩緩前行。
晚風柔和極了。陳玄景恍惚想起,他的生命中好像也有過這樣一個夏夜:風露洗去了暑熱,星辰透著清涼,父親和母親牽著他的手,他還很小,很小,小到視野只夠到父母的衣袖,以及一大片璀璨般的星空。
父母親先後離世時,他還不到三歲,他也不知道這是真實的記憶,還僅僅是場夢。父母已經永遠地離開了這個塵世,只有夏夜的風和清涼的星子,以及這溫柔的夢境,帶給他有關父母的最後一絲懷念。
每每思及,心中溫柔,難以言喻。
此時此刻,背上的人如此輕盈,好像他揹負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夢。
他忽然有種希望,希望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希望這個夜晚不要結束。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梁令瓚開口,打破這無邊的溫柔靜謐,她道:「陳玄景,我知道你為什麼這麼討厭我了。」
不,不討厭。
至少在這一刻,他一點兒也不討厭。
陳玄景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在回答。
但嘴上依然是習慣性嘲諷:「難得你有自知之明,為何?」
「因為你嫉妒我。」
陳玄景停下腳步,覺得自己可能出現了幻聽:「你再說一遍。」
梁令瓚感覺到他背脊繃緊,這才明白自己不小心擼到了虎鬚,連忙抱牢他:「別別別急!師——一行大師說過嫉妒心為人常有之心,這很正常!世上都會嫉妒,有深有淺罷了……」
「我,陳玄景,嫉妒你,梁令瓚?」陳玄景仰天大笑三聲,眉眼全是冷意,「你倒是說說,我嫉妒你什麼?」
「因為你想拜師,沒拜成,師父卻收了我。我們想要的東西,怎麼樣也要不到,別人卻輕易就要到手了,要不生嫉妒,很難吧?」梁令瓚輕輕嘆了口氣,「我原本也不知道,我以前從來沒有嫉妒過別人,直到,今天看到咸宜公主……」
梁令瓚大概不知道,她那聲嘆息救了她,陳玄景原本已經打算把她扔地上了,聽到了她嘆息中的失落與憂傷,登時又想到了她那雙茫然的眼睛,佈滿淚痕的臉,心便像給一隻小手掐了一下,惱火像冰雪般消融下去:「一行大師並沒有收咸宜公主為徒,只因咸宜生性驕縱,被武惠妃寵得無法無天,陛下才請一行大師抽時間為公主講經,收收公主的性子。除了經書,一行大師什麼也沒教她。」
他的聲音很生硬,自己也覺得有些彆扭。這貨要難受就讓他難受去,關他什麼事?他,陳玄景,會嫉妒這渾身上下沒二兩肉更沒半兩腦子的猴子?開什麼玩笑!
其實陳玄景錯了,梁令瓚嫉妒咸宜公主,並不是誤以為師父收了公主為徒,而是因為,她連看一眼都成奢望的人,咸宜公主每天都能看見,還能聽到他的聲音。
她真的嫉妒。非常,非常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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