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金吾衛的羈押房。
「我真的是國子監生徒,你們可以去國子監查!我從來沒進過宮城所以不知道要宮牌啊!我只是來找渾羊歿而已……實在不行我回去弄到宮牌再來好不好?能不能先放人啊?」
梁令瓚抓著粗大的柵欄,叫得口舌發乾,可屋外依然一片寂靜,守宮門的金吾衛把她扔進這裡就不管了。
她原先對金吾衛很有好感,因為在那個夏天,金吾衛還幫過她抬水缸挖泥種荷花。可今天碰上的金吾衛不一樣了,她客客氣氣地在宮門口向他們打聽御膳怎麼走,結果他們兩眼朝天一翻,只問她有沒有宮牌。
宮牌?什麼是宮牌?能吃嗎?
於是她就被頭到這裡來了,理由是「擅闖宮掖」。
「……你能不能消停消停?」
靠牆角那一堆稻草忽然窸窸而動,露出一顆腦袋,幽幽嘆息,「明天一早我就要被移送到掖庭了,這晚恐怕是我這輩子睡的最後一個安穩覺,能不能求求你,不要再吵了?」
梁令瓚嚇了一跳:「你也沒有宮牌?」
「我九歲入宮,到現在已經七年了,我能沒有宮牌?」那人又嘆了口氣,「我就做點好事,權當給來世積德,指點你一句,你別喊了,別一百聲也沒用,你得罪人了。」
長安城一定很流行這句話。梁令瓚感覺已經聽過很多遍了,「為什麼?」
「明知道你沒有宮牌,卻讓你來找渾羊歿忽的,擺明想給你點苦頭吃吃。我勸你老老實實待一晚上,明天金吾衛去國子監問個明白,你就能走了。」
「……」梁令瓚抓著柵欄,欲哭無淚。她終於明白了,渾羊歿忽什麼的根本只是個虛頭,陳玄景只是想把她送進這羈押房關一晚上!
她就是他手裡的一隻老鼠,想揉一揉就揉一揉,想拍一爪子就拍一爪子。
「唉,你運氣可真好,那人只是想教訓教訓你,那像我,從這兒出去直接就是去掖庭,從今以後髒活累活做到海枯石爛,這輩子是別想再睡個好覺了……」
他一臉的生無可戀,梁令瓚忍不住問道:「你又是為什麼被關在這兒?」
這個,說來話長,按這內侍自己的話來說,就叫無妄之災。
他是東宮的一名小內侍,名叫小潘子,工作是在東宮給太子磨墨。
就在昨天晚上,小潘子休沐,和幾個一起長大的內侍聚在一起喝了幾口小酒,有了幾分醉意,見天色不早,便從御花園抄小徑,結果卻衝撞了正在園中賞月的武惠妃。
武惠妃是皇帝最最寵愛的妃子,權勢最盛,據說連王皇后都比不上。
所以梁令瓚咋舌:「你撞了她?」
「是衝撞,不是撞。」小潘子翻了個白眼。
「哦,怎麼衝撞了?」
小潘子冷冷道:「我是太子身邊的人,掃了武惠妃賞月的雅興。」
「你是太子身邊的人,和武惠妃的雅興有什麼關係?」
梁令瓚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原來當今太子李瑛的生母趙麗妃是皇帝在任潞州別駕時納的倡伎,他身份低微,原本不敢奢望成為太子,但王皇后和武惠妃為儲位爭執不下,國又不能無儲,他倒被拱上太子之位。
只是這太子之位從來就沒有穩當過,王皇后和武惠妃沒有一日不想把李瑛拉下馬,只不過不想讓對方趁虛而入,這才沒有正式發難。
「太子他很可憐啊,連帶我們這些下人也是朝不保夕。大家平時都跟太子一起安安份份待在東宮,一步也不敢亂走。這回算我倒霉!」說著小潘子咬了咬牙,「賞月便賞月,連盞燈籠也不打,誰知道有人在?」
梁令瓚忽然道:「你是什麼時辰經過花園的?」
「戌時左右,反正沒到亥時,亥時便要宮禁了。」
梁令瓚疑惑道:「那奇怪了,昨晚廿三,月亮子時二刻才出來,不到亥時,西北有云層瀰漫,別說賞月,當時天上連一顆星都瞧不見,武惠妃賞什麼?」
小潘子怔了怔,驀然爬了起來,「當真?」
「自然是真的。」觀天對梁令瓚來說是比呼吸還要自然的事情,她清楚天相,就像清楚自己的掌紋。
「難怪,難怪,我記得當時一片漆黑,還以為是我喝多了看不清路,當時是邊走邊摸索……」小潘子喃喃,「我怕被人知道晚歸,所以不敢打燈籠,她又為什麼不命人點燈籠……難道她也是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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