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源重葉果然大驚:「學錄何出此言?學生不知啊!」
「就是說,你沒有盜書?那你今天可曾還過書?」
「回學錄,也不曾。」
閔學錄看了陳玄景一眼,臉上浮現出一種類似於「我吃的飯比你們吃的鹽還多竟敢在我面前玩把戲」的神色,豈知他這一眼還沒看完,源重葉便道:「學生本來要還的,路上出了岔子,只好託人代還。」
說著,他訝異地問梁令瓚,「咦,這位師弟,我不是託你還書嗎?你怎麼這付模樣?該不是趁還書的時候做什麼壞事了吧?」
「……」除了做女紅外,梁令瓚一直覺得自己挺聰明的,但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好像就是個傻子。
這個世界太奇妙了,她快要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也許,剛才託她還書的真是這人?崴腳什麼的根本就是她的錯覺?
她整理一下身心,朗聲道:「回師兄,我什麼也沒做,可不知道為什麼,師長們卻誤會我盜書,所以要罰我。」
「哎呀,這可是我的過錯,是我沒有完成陳兄的託付。」源重華忙道,「陳兄,你既然在這裡,為何不向師長們說明真相呢?我倆都是為了你辦事啊。」
「確實是我的錯。」陳玄景再次施禮,「懇請諸位師長責罰。」
「是,一定要狠狠責罰才行,不罰重一點,只怕他不長記性。」源重葉興高采烈地道。
閔學錄明明知道事情不對,卻無計可施,怒道:「好!陳玄景你自己要攬事,便把這藏書樓的書全給我曬一遍!」
周司丞咳了一聲:「既然是誤會,責不責罰便不用再提了。只是這梁令瓚,誤入太學,出言無狀,衝撞師長,記靜室三日,充僕役半月。」
太學生們個個來歷不凡,輕易動不得,總歸罰她一個算學生就對了。李成傑的話,梁令瓚終於明白了幾分。
事情既了,臨時來幫忙的學錄也都回去了,順便把氣呼呼的閔學錄勸去饌堂吃午飯。
藏書樓裡頓時就剩三個人,梁令瓚恭恭敬陳玄景施了一禮:「陳兄,多謝你,你又幫我一次。」舊債未清,新債又來,這人情債越滾越大了。
「哎哎哎,這話我不愛聽啊,明明在危急關頭以聰明才智替你化解危機的人是我,為什麼只謝他?」一把摺扇插進來,源重葉一臉不滿。
梁令瓚自然謝他,同時十分好奇:「源師兄,你怎麼猜到的?」
源重葉一搖摺扇:「你們都只顧著看他開沒開口,其實他在袖子給我比了幾個手式。我跟他同穿一條褲子長大,自然一看就明白啦——話說我家陳二公子向來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怎麼這回卻主動出手?而且,什麼叫‘又’幫了你一次?他以前幫過你?在哪兒?什麼時候?」
他這一問就是一長串,梁令瓚還沒來得及答,陳玄景道:「小葉,你先回去。」
源重葉還要說話,一眼瞥見陳玄景臉色,頓時一聲也沒吭,掉頭就走。
陳玄景已經不是剛才在師長面前那個溫良恭謙的陳玄景了,他臉沉得能滴下水來。梁令瓚不由自主後退一步,背心抵上了門板:「那個……那一百零八兩銀子,我才存夠五兩,你看能不能再等等?再不然,我加上利錢……」
陳玄景直接打斷她的話頭:「你怎麼在這裡?」
梁令瓚覺得他每個字都是咬著後槽牙發出的,頭皮有點發麻,難道這就是人們面對債主的反應?
「我……從洛陽國子監升上來。」
陳玄景的臉色難看到極點:「你在洛陽國子監才幾個月?!」
「這個……據說是因為我把六堂的考卷全做了,所以老師就讓我來了。」梁令瓚答得一臉認真,又認真又懵懂,一雙眼睛烏亮亮光澄澄,陳玄景要深吸一口氣,才能將將按下胸中的無名業火。
去年在洛陽重逢,他以為那將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這猴子。在他的想象中,梁令瓚應該在洛陽國子監待上幾年,然後長成一個普普通通的青年,去官府謀份差事,養家餬口,娶捧香為妻,生幾個孩子,淹沒在芸芸眾生中。
所以,當他在藏書樓二樓聽到那個聲音時,恍惚了好一陣,以為自己是幻聽,又或者,只是聲音相似之人。
於是他往下看了一眼。
這一眼,就看見梁令瓚被押得跪在地上,背脊卻挺得筆直,頭昂得高高的,大聲斥責師長的不公,眼睛是那樣明亮,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受那小小軀殼的束縛,直欲以那雙眼睛為通道,噴薄而出。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神魂卻莫名震攝,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出聲。
簡直是中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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