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星辰

陳玄景的表情微微僵住。

他的神情一直都是優雅自若,好像泰山崩泰都不會損壞他的風度儀容,可這個答案顯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一行看了梁令瓚一眼,眼裡有絲笑意,雖然很淡,但也很暖。

陳玄景當然看到了,這一眼裡明顯的信賴和寵愛。

他忍不住再次打量梁令瓚。

是的,頭髮還是毛茸茸的,髮帶上還掛著半片葉子,胡亂扎著腰帶,腰身顯得格外瘦小,舉止粗魯,顯然主人的修養為零。他一直以為這個弟子是一行大師旅途無聊的產物,現在看來似乎不是。

可他再三端詳,這都是個粗野、無知、尋常的小孩子。

他實在不知道一行大師眼中那點欣賞所為何來。

當然,有些問題是失禮的事,而陳家的人絕不會允許自己有失禮數,他客套地恭維:「小兄弟天真可愛,能入大師青眼,想必天資極佳。」

一行看著他,目中似有深意:「由天所賜,方是天資,人力強求不算。小瓚,確實是真正有天資的人。有傳人若此,貧僧別無他求。」

陳玄景微笑著聆聽,只是笑意不是很自然。

這是說,他的資質只是人為,不算有天資?

他比不上這個鄉野小子?

定力稍微差一點的人,大概會翻臉,但陳玄景不會,他依然微笑:「大師所言,必有道理。」

再過片刻,他告辭而去。

要博取一個人的垂青,急躁不得,此事徐緩緩而行,不要緊,只要能見到人,他不信會搞不定。

******

梁令瓚十分不解,陳玄景看起來特別聰明的樣子,脾氣又很好,還懂得很多,師父為什麼不收呢?

「你很想他成為你同門?」

梁令瓚真誠的點點頭。

一行看著弟子明亮的眼睛,微微有些嘆息,「可那位施主想學的,和我想教的不一樣。」

「他難道不是想學天象?」

「你說得不錯,他已經懂得很多,識星知象對他來說早已經不成問題,他想學的,是星佔術。」

「那是什麼?」觀天者,先識星,再知天象,梁令瓚現在正處於知象階段,「星佔術」三個字,聽都沒聽說過。

「人們認為星辰暗喻著世間一切人與事的興衰。太平或戰亂,生或死,吉或兇,都可以用天象中佔出結果,為帝王參政之用,這就是古往今來大部分觀星者所做的事。」

「嗯?」梁令瓚仰頭望向夜空,「師父你跟我說過,儘管一抬頭就能看見,但每一顆星離我們都非常遙遠,星辰常在而人命短暫,星辰和腳下的大地一樣亙古無情,並不在乎人命的生死,大家信麼會相信它能預示人世的未來呢?」

聲音裡的困惑實實在在,一行聽著卻微笑起來。

「是啊,星辰無情,天地無情,只有人自作多情。」一行撫著弟子亂糟糟的頭髮,「我少年時在星佔術上耗時頗多,越是占星,越是覺得星星預不可及,深不可測。很久很久之後我才明白,星佔術是一個深淵,是天文學的岐途,如果踏進裡面,離真正的天象就會越來越遠。以人力將天機扭曲為己所用,還是窮盡有限之人力窺測無限之天機,小瓚,你會怎麼選?」

梁令瓚很用力很用力地思索了下,「我覺得還是看天比較有趣。」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聲從頭頂飄落,梁令瓚訝然地抬起頭,記憶中,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師父大笑。

「所以,我沒有選錯人。」

作者「一兩」的其他小說

那時不知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