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星辰

一行大師譯經的工作結束,教弟子觀星的工作還沒有開始,正是一天當中難得清閒的時候。

落山之後的太陽帶走了酷熱,清涼的風中隱隱有蛙蟲的蟄鳴,一行坐在庭前喝茶,一抬頭,便看見他的小弟子帶了個人進來。

梁令瓚幾年間個子長了些,卻始終不見長肉,明明吃喝也不見得少……唉,大約是動得太厲害了吧,總是瘦嘰嘰的樣子,好像全身的能量都供養給了一雙眼睛,在夜色中也閃閃發光。

「師父,師父,有人想拜你為師!」

一行這才看向後面那人。

「晚輩陳玄景,見過大師。」

他長揖為禮,這一禮就可以看出他來自何處,如果不是鐘鳴鼎食之家,絕不能將區區一個簡單的動作做得如此自如、流暢、優美,如同舞蹈,帶著無聲的韻律。

「陳玄景……」一行微微頷首,「若貧僧記得沒錯,長安陳家這一輩的正是玄字輩吧?」

「大師見多識廣,所言極是。」

「貧僧很久不曾去長安,不過陳玄禮將軍的大名還是聽過的。」一行站了起來,單掌當胸,還了一禮,「多謝施主看重,只是貧道才學微薄,精力有限,已經不打算再收徒了。」

「早就聽說一行大師不在乎世間名利權貴,今日一見,果然如此。」陳玄景愈發恭敬,「今次非是陳家次子前來拜師,而是玄景誠心求大師指點。大師,玄景是太學生徒,醉心天文象法,不敢說資質極佳,但非朽木,一點誠心,還望大師成全。」

老僕捧上一隻木匣。

匣子本身帶著淡淡的香氣,是上等的沉香木,梁令瓚很好奇有錢人家會給出怎樣的拜師禮,金子嗎?銀子嗎?珠寶嗎?然而都不是,裡面是三卷經書。

還是三卷明顯有殘破痕跡的經書,色澤黃脆,也許拿起來就要酥掉了。

一行卻是微微變色。

他修行到家,向來心如止水,能打動他的東西著實不多,然而面前這三卷經書,無論捧到哪一名佛家子弟面前,都能令人動容。

南北朝時期,有帝名蕭衍,天縱奇材,琴棋書畫無所不精,征戰入朝文武雙全,佛法修行更是精行,幾次捨身入寺,死後留下佛學著作數卷,可惜在歷史的硝煙中,所有智慧的結晶都淪為傳說,只有少數人知道那些名字。

《涅萃》、《大品》、《淨名》。

以往只能從典籍的零星記載中窺見的名字,真真實實擺在眼前。

燈火昏黃,卻並沒有影響陳玄景的視線,他看到了一行的神情,嘴角微微上翹一點。

只是,很快一行便移開目光,搖頭:「可惜,施主想要的東西,貧僧教不了。」

嘴角那一點笑意並沒有受到影響,陳玄景柔聲道:「大師不要誤會,這不是拜師禮。晚輩只是覺得,當今世上,能看懂這幾卷經文的寥寥無幾,大師便是其中之一,與其將它束之高閣,不如交給大師。何況,即便大師不收為晚輩為弟子,能見上大師一面,已經是晚輩的福分,晚輩不敢強求。」

他說得恭謙而有禮,原本就悅耳的聲音,因為這一絲謙和而更加低沉。

梁令瓚眼巴巴地看著師父,實在不想失去這樣的師兄。

一行沉吟片刻:「如此,請容貧僧借閱,閱畢之後,即刻奉還。」

陳玄景微笑:「大師客氣。」

那一晚直至離開,他也沒有再提拜師的話題。天色漸暗,星辰漸現,螢火蟲點點飛舞,梁令瓚提出燈籠,為兩人煮水泡茶,抱著膝蓋坐在石階上,聽兩人講天南地北的事情。

師父懂得的事情當然很多,陳玄景知道的居然也不少。

夏夜的星空繁爛極了,望星是一件極其習慣的事,聊天的間隙裡陳玄景忽然問道:「紫微星垣雲霧成帶,縈繞不散,大師可有什麼看法?」

和順而投契的聊天到這裡頓了頓,一行道:「貧僧不知。」

陳玄景忽然回過頭來:「小兄弟以為呢?」

「啊?」梁令瓚回過神來,立刻很精神地答,「有云霧表示空氣溼度大,不變形是風力不夠強,恐怕要下大雨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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