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星空溫柔,夏天的星空繁華,秋天的星空皎潔,冬天的星空凜冽。
樹葉一天天在秋風中落盡,大雪覆滿後山,爾後又在春風的溫暖中融化,樹木抽出綠芽,在夏天的陽光下長出繁茂的濃蔭,果子靜悄悄地藏在葉子底下,等待著秋天的成熟。
梁令瓚完全感覺不到時間過去了多久,只感覺到時間是流動的,星空的變化就在這流水之中緩緩展現。
斗轉星移。
當你看過一顆星從東面緩慢地轉到了西面,才會明白什麼叫做斗轉星移。
同樣不覺得時光飛逝的,還有一行大師。雖說弟子收了兩個,他卻是在梁令瓚身上才感受到身為人師的樂趣和喜悅。
原來教人一樣東西,就像風吹動柳枝,柳枝便輕輕拂動;像雨灑向水面,水面便泛起漣漪;教小瓚的東西,小瓚便自然而然地記在了心裡,學識和智慧就像水一樣,從一行的身上,流淌到小瓚的身上。
師父九成的精力都放在小瓚身上,大相元太一點兒也不嫉妒。為什麼?嫉妒師父天天和小瓚在一起讀書寫字看星星,才不要咧,現在師父沒空教他們唸經,沒空教他們寫字,不管他們做什麼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老天,還有比這更快活的日子嗎?!
小瓚沒空帶他們掏鳥窩,沒關係,他們可以自己掏;小瓚沒空帶他下捉蚯蚓釣魚,沒關係,他們可以自己摸;小瓚沒空帶他們捉蛇,沒關係,他們可以……呃,這個還真不行……
所以有時候即便梁令瓚觀星一夜,困得直打盹,還是會被千央求萬央求幫幫忙。梁令瓚久未操此舊業,玩起來當然也是不亦樂乎。
這一天,天氣晴好,玄都觀的菜地裡有蛇出沒,把種菜的小道士嚇得扔了水桶哇哇逃命,梁令瓚帶著大相元太前去為民除害,一條一斤多重的菜花蛇手到擒來,回到後山小院裡燉了,鍋裡的湯漸漸飄出濃香,大相和元太恨不得撲到鍋裡去,就在兩個人搶著盛湯時,門口有人道:「這是在做什麼?」
「呵呵,燉蛇——」梁令瓚頭也沒抬便答,話沒說完,嘴猛然被元太捂住,只見原本爭得你死我活的大相身板站得筆直,碗筷不知何時扔進了水缸。
廚房的光線不是太好,門口又是逆光,臉是看不太清楚的,但那一身僧衣,還會有誰?
「師父!」
梁令瓚跳了起來,加入排排站的行列,抬頭挺胸。
「燉什麼?」
「燉、燉、燉湯。」
「什麼湯?」一行走了進來。
三個弟子站得更直了,離鍋也更近了,異口同聲:「沒什麼湯!」
一行原是隨口問的,這時反而覺出不對,走近一步。梁令瓚結結巴巴道:「師、師父這幾天觀星辛苦,這湯……這湯是弟子特意給師父燉來補身體的,本……本來想給師父一個驚喜的……」
「原來如此。」一行點頭,「難為你一片孝心。」一撩衣襬,在廳堂坐下了。
這這這這是要喝湯?!
三個人在鍋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呆滯了。
湯的香氣瀰漫在廚房,這時候想端一碗白開水出去是不成了,梁令瓚哆哆嗦嗦端了一碗出門,大相和元太貼在壁板上,幻想著自己是隻壁虎,師父看不見看不見。
湯放到一行面前。
一行端起了湯。
湯匙勺起一匙。
送到嘴邊。
梁令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兒,她當然不再是那個拿肉湯不當肉的小孩子,師父也不是兩位師兄,這一口湯要真的喝下去……
「啊!」她慘叫一聲。
一行立即停了湯匙,「怎麼了?」
「肚、肚子疼,啊不,頭、頭也疼……」梁令瓚苦著臉,緊緊抓住師父的袖子,「師父,我好像全身上下都疼,怎麼辦?」
一行皺了皺眉,試了試她的額頭,一手抱起她,送回廂房:「一夜沒睡,白天不歇著,還來燉湯,身體自然受不住。」
梁令瓚的臉痛苦地扭曲著,眼角卻洩露出一絲得逞的笑意,她把臉窩在師父懷裡,師父身上有經久的檀香味道,每一次聞到,都讓人無比安心。
「好好睡一覺吧。」一行將她放在床上,展開被子,蓋好,嘆了口氣,「是為師心急了點,你年紀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睡不好覺當真會有問題。罷了,這次宋家你就別去了,在家好好歇息,我不日便會回來。」
「宋家?」
「刑部尚書宋璟你可知道?有高僧金剛智從西方遠來,因福先寺正值修繕,暫住在宋家。大師佛法高深,我仰慕已久,正要前去拜訪。宋家是書香門第,藏書無數,這次原想帶你去開開眼界。不過人生在世,皮囊承載著智慧,你年紀小,還是好好注意身體……」
梁令瓚坐起來,「咦,師父,好奇怪,我的肚子忽然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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