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拜師

然後她就乖乖等著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一個畫圖,一個看,相安無事,平靜得超出大相和元太的想象。兩人的經書已經抄完了,可是師父明令兩人不得接觸小瓚,以至於兩人無法通風報訊。

不過,如果真的是懲罰的話,似乎師父也沒必要每天去樓下畫圖吧?

可如果這不是懲罰,那師父到底在幹什麼呢?

這種謎一樣的事情一直持續到中秋。

中秋佳節,除了在城中放燈遊玩外,不少閒雲野鶴放逸之士來到玄都觀,在後山山峰上玩賞那一團清光。一行大師名重天下,當中也有人是特意為訪他而來,於是那兩天一行便沒空再去樹下留圖。

往日他都是夜間觀星之後、東方微亮之時下樓的,這天天色剛剛入暮,送走最後一位訪客,他便來到樹下。幾夜秋風,梨樹的葉子落了不少,在暮色中看起來有幾分稀疏蕭索,因此那樣掛在樹枝間的東西便十分顯眼。

是一盞圓滾滾的燈籠,上面貼著一張字紙條:祝高人中秋快樂!

筆跡雖稚嫩卻已頗具章法,一行認得。

嘴角微微露出了一絲笑容,他提著燈籠,一手撥了撥,這純粹是無意識之舉,哪知燈籠卻轉了起來。

一行的笑容頓住,三步並做兩步走到燈光能照到的地方,舉起了燈籠。

是的,它是一隻盞燈籠,上面有提杆,下面有流蘇,可是,可是,中間的圓球並沒有點蠟燭,它以柳枝做成,三重環象儼然可以轉動,中間的玉衡同樣可以調整方位,除了做工略顯粗糙外,沒人能否認這是一隻渾儀!

一行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自從出家之後,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心臟還能這樣急速地跳動。他小心地撥弄著這小小的渾儀,想象著那雙小手是如何才能將它從一幅平面圖樣變成立體的實物,他什麼也沒有教,可那雙小手的主人卻奇蹟般地懂得了每一道環相扣的位置,分毫不差。

這就是……天份!

一行深吸一口氣,仰起頭,頭頂的星辰剛剛露臉,每一顆都像露水般閃爍,晶瑩異常。天地萬物很早之前在他眼裡就已經古井不波,此時此刻一切卻像是活了過來,星辰們俯視著他,無聲地告訴他,這有涯之生,有了另一種可能。

一個,極有天份的傳人。

那一夜他沒有去觀星,靜坐在小院的廂房內,等待著黑暗的退散,旭日的東昇。天亮不久之後,他聽到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他等的人來了。

慢慢地睜開眼睛,一行沒有急著起身。門外傳來風吹動樹葉的聲響,還有一個清脆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念念有辭:「星樞在這裡……不對不對,那是角亢,那麼,是這裡……咦不對不對……」

一會兒又哼起了小調,顯然是到了得意處。

一行在門內微笑,他已經很久沒有笑得如此頻繁過。

然後,他提著那盞「燈籠」走了出去。

梨樹下,小小的身子正蹲在地上,以大地為紙,以樹枝為筆,正在畫一幅儀圖。仍舊是第一天一行為他畫下的那一幅,不過畫出來的已經是從不同角度望過去的樣子。連實物都做得出來,如此分解的圖形已經不足以讓一行驚訝了。

小孩子畫得很認真,秋日的朝陽清淺溫暖,泛著淡淡的黃,照得鬒角的茸毛好像變成了金色。

小小的臉龐,因認真而抿著嘴,眼睛大而明亮。

「貞觀七年,李淳風奉旨造成渾儀,表裡三重,下據準基,狀如十字,末樹鰲足,以張四表,上列二十八宿、十日、十二辰,內以玄樞為軸,連結玉衡遊筒而貫約規矩,玉衡在玄樞之間而南北遊,仰以觀天之辰宿,下以識器之晷度。」

背後傳來溫和的聲音,梁令瓚回過身,抬起頭,就看見陽光透過樹葉,灑在那襲淡灰色的僧袍上,那笑容就像此刻的陽光,清淺,溫和,溫暖。

「這是你做的嗎?」他提著那盞燈籠問。

「你就是那個高人!」梁令瓚扔了樹枝,一蹦而起,滿面歡喜,「你也喜歡畫圖是嗎?!你也喜歡看星星是嗎?!」

「是的。」一行微笑,「我喜歡整片天空。」

「我也是!」梁令瓚興奮地大叫,狠不得跳上兩跳。

「你叫什麼名字?」

「梁令瓚,你可以叫我小瓚!」

「好的,小瓚。」一行彎下腰,撫著她的頭頂,笑容溫和極了,「天空廣漠無垠,星辰繁多無數,你知道那裡面,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嗎?」

梁令瓚搖頭,睜大了眼睛。

她的眼睛已經很大,臉又小,睜大的時候臉上好像只剩下這雙眼睛。

又黑,又亮,光潔,小束的陽光照進去,裡面一定也有一個獨立的、神秘的、精彩的小宇宙。

「貧僧一行,小瓚,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弟子,同我一起,去了解這天地間更多的秘密?」

後來,她每一次回想,心中都會被同一種感覺充滿。

那種感覺,就好像全世界的陽光約好了,一起照進她的心裡。

心裡亮極了,也滿極了,那些光線好像可以透過毛孔,讓她整個人都發出光來。

然而在當時,她只是傻傻地睜著眼,傻傻地張著嘴,好像被天上掉下來的果子砸壞了腦子。

「你你你肯教我?」

一行微笑,點頭。

「我我我可以學?」

一行微笑,再點頭。

「我我我真的可以?!」梁令瓚的手有點顫抖,她好想大叫著喊出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滿滿脹脹的情緒只管在胸膛裡鼓盪,快要把胸膛脹破了也無法發洩出來。

「如此天姿,若你不可以,我不知道還有誰可以。」一行蹲下身,剛好和梁令瓚齊平,他平視著梁令瓚,目光溫和而溫暖,像秋天陽光一樣浸透人心,「小瓚,若你願意,可以喚我一聲師父。」

「師……師父……」

梁令瓚吃吃地開口,然後做了一件讓她在後來的人生裡非常後悔和羞愧的事——她撲進一行的懷裡,「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一襟鼻涕眼淚,兩手爪印泥痕——這就是她送給師父的拜師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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