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被格式化的行車記錄儀

母親年過半百,頭髮略見花白卻刻意不染,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帶有明顯的異域風情,隨著年歲增長,不見混沌反更犀利勾人。她穿一身藍色的扎染旗袍,整個人透出桀驁和不屈,唯胸前的茉莉胸針像是封印了她的情緒,讓她稍微顯得平和,不那麼咄咄逼人。

與她相比,兒子的氣質便普通許多。他甚至沒有抬頭,在路長風夫婦口角的時候,他已經吞下第五個漢堡。

吳思淇望著關青桐遠去的背影,自言自語道:「總覺得這幾人面熟,在哪兒見過。」

「那是我們關隊。」吳洋心不在焉道,他吃完了所有的漢堡,正研究著包裝袋上的廣告,上面有個抽獎活動,抽中了能再來一個。

「你們隊長?你怎麼不告訴媽媽?」

「你又沒問。」

吳思淇無語。兒子吳洋就是這個脾氣,剛進學校的時候很多人因為他的顏值將他捧為校草,他不愛說話也被視為高冷。但一個月以後,校草就被實錘為吃貨,不愛說話也是因為在他心裡,除了食物很少有東西值得他開口。

「那你們隊長叫什麼?」吳思淇問。

「關青桐。」

「關青桐?」

吳思淇猛地挑起眉。

她再轉頭去看關青桐車上的那對老夫妻,果然那正是路遙的父母。

十年未見,他們也老了許多。

塵封剎那間被開啟,往事湧上心頭。那些鮮活的記憶,記憶中那血淋淋的痛楚又撲面而來,她閉上眼睛,彷彿還能聽到女人們撕心裂肺的哭聲,屋子被佈置成了靈堂,空氣裡充滿了檀香的味道。

當時她還在《新聞報》的第一線,烽火也不叫烽火,叫馬成。

兩人既是搭檔又是夫妻,並肩合作了很多年,被同事戲稱為法治版的俠侶。車禍後發生後,兩人分別採訪受害人和肇事者家屬。她去了路遙家,一個二十不到的女孩兒替她開的門。她頭上戴著一朵小白花,臉色蒼白,神情悲傷。

這本是一起簡單的車禍,那條路是新修建的,沒有交通燈也沒安裝道路監控,

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賀晚成是肇事逃逸,交警大隊判了五五定責,路家完全沉浸在悲傷裡,雖然對方家境殷厚,提出了三百萬的鉅額賠償,但路家也不為所動。

吳思淇早早交了稿子,她約好了帶兒子去看某個專家門診。她打電話叫丈夫一起,但馬成說要寫稿,讓她先一個人去。

馬成寫了一個通宵。

半夜裡她醒來的時候,發現書房裡的燈依舊亮著。

當時的她並不知道,一場驚心動魄的網路暴力正偷偷醞釀著。丈夫的稿子不是寫給報社的,而是他第一次用烽火三月的名字在微博上發文章,就在這之後的三個小時內,那篇著名的《富二代豪車碾壓,大學生無辜斃命》的文章在網上被瘋狂轉發,瀏覽量光速突破兩百萬,許多網民強勢圍觀,惡意聲討,在短短24小時內「保時捷」、「富二代」這幾個關鍵詞便被炒到熱搜第一名。

吳思淇記得,在瀏覽到達一千萬的時候,馬成帶她去了一家高階餐廳,說要慶祝一下。

「我打算辭職,」馬成替她在紅酒杯裡倒上酒,「你還不知道,有好幾家知名的公眾號邀請我加盟,稿費高得你根本想象不到。別小看網路的力量,雖然才一天,可我的身價已今非昔比。你信不信,我現在甚至連一個字都不用寫,光憑我烽火三月這個id,隨便替人做個推廣就是上百萬的進賬。」

可那頓飯最終沒有吃成。

菜還沒有上來,便傳來賀晚成跳樓的訊息。

吳思淇起身要走,馬成拉住她。

「坐下,陪我吃飯!」他命令道。

吳思淇看著他,突然覺得自己的丈夫變得好陌生。

「馬成,你知道事情不該是這樣。」她一字字道,「我們是做新聞的,寫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必須是事實。我們沒有權利做各種不切實際的引導,更沒權利去裁定一個孩子他有沒有罪!」

「我說了他有罪嗎?我一個字都沒說過,那都是讀者自己的推測。」

「可他死了!一個十八歲的孩子死了!就因為有讀者看了你的文章,把他活活給罵死了!馬成,我們也有孩子,你想一想,假如那就是我們的孩子……」吳思淇尖叫道,嘶聲力竭,淚水迅速溢位眼眶,痛苦到說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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