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興振條件反射般接過檔案後才反應過來:「孫總,這樣不合適吧。我們不是說要跟二部周未老師商量一下聯合編輯的事兒嗎?」
孫蕾說:「我們先簽出版合同,再談編輯出版也是理所應當的啊。」
餘興振沒這麼容易被說服:「既然是聯合編輯,合同也應該是兩個部門聯合籤吧?」
孫蕾腦袋短路,一時語塞,現在大致明白事由的張讓幫了她一把:「是這樣的,餘老師,不管是聯合編輯還是單獨編輯,一個選題只能提交一個合同流程,商不商量其實都一樣」
孫蕾感激地看了張讓一眼,又添了一把火:「餘老師,您請放心,這個選題我全程負責,也保證會跟二部聯合編輯。」
餘興振知道自己提出聯合編輯的建議十分荒唐,他其實是想籤給周未的部門,因為自己變卦已經得罪了孫蕾,所以他不想再變卦得罪周未,因此提出聯合編輯,以為孫蕾會拒絕、退出,但不料她滿口答應,還「認真對待」,甚至將他綁架到營銷總監的辦公室逼自己籤城下之盟。見餘興振猶豫不決,孫蕾情急之下說:「我會親自編輯,一定會和二部聯合,也請張總監督,您總可以放心了吧?」
張讓沒想到只是行借辦公室之便的自己被逼蹚渾水,本能想拒絕的他覺得如此一來就有了接近孫蕾的正當理由,立即答應:「好!餘老師,請您放心,作為重塑文化營銷總監,我一定監督二部和七部聯合編輯好您這本書!也一定舉營銷部之全力來推廣您這本書。」 >
話說到這種程度,餘興振確實也找不出什麼理由拒絕,勉為其難地接過孫蕾手中的筆,在合同上籤了名。孫蕾接過合同,看了看簽字頁,端起茶牛飲而盡:「餘老師字寫得真漂亮,張總這茶也非常好喝!你們先聊,我去把周未和欒總找來sub3/sub」她說完一手拿合同,一手拿著咖啡走了出去。
孫蕾走到一中心辦公室時,聽到張晗君的聲音從會議室傳出來,就敲了一下門,探進去半個身子:「張晗君,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找你半天了,抓緊回去準備ppt宣講啊!」
張晗君也假意回答:「我在準備呢,在讓師哥幫忙彩排呢,這就結束了。」
孫蕾朝周未微微一笑:「謝謝周未同學。對了,餘老師到了,在營銷部那兒等你們呢。」
周未之所以同意幫張晗君彩排就是因為搶了她的選題有些內疚,但也鴕鳥心態般不想^認她已經知道,沒想到被孫蕾當面戳破,他臉一陣紅一陣白地說:「好的,謝謝孫總,您不去嗎?」
「我就不去了,得回去跟他們準備宣講。」孫蕾笑看周未,又加了一句,「反正,該談的剛才也都談過了。」
周未一聽,奪門而出,奔向欒志武的辦公室。
孫蕾目送他離開的同時,招手讓張晗君跟自己走。走到電梯間時,張晗君問:
「搞定了嗎?」
孫蕾高興地晃晃手中捲成紙筒的合同:「搞定了,合同都簽了。你現在幫我把合同交給法務,然後回來準備宣講。」
張晗君弄丟的選題又被孫蕾搶回來了,她是又內疚又開心,雖然她覺得孫蕾可能不會再讓她負責,但還是想做好孫蕾交代的每一件事,所以她走向步行梯:「我走樓梯吧,樓梯快一點。」
因為與首印數直接相關,因為本次評級會是春節前的最後一次,所以參評選題多達32個。其實有些書並不需要評級,只要是名家名作,可能會直接就是b級、a級,甚至是特a級重點書,但還要在評級會上宣講的一大原因是,評級會還承擔著另一個重任——圖書各類資訊諸如封面、文案、版式甚至是目錄編排的博採眾議,最重要的是讓發行人員知道選題內容。按正常邏輯來說,徵訂單上有選題的所有資訊,但大多數發行人員雖然不至於不識字,可他們的閱讀興趣已經達到幾乎連徵訂單都懶得讀的程度,所以需要還有興趣閱讀徵訂單的圖書編輯給他們當面宣講一下內容。因此與會人員除了部門主管、宣講編輯之外還有全體發行人員,沒有參評的編輯也列席參觀學習。
重塑文化共有八個發行部,地面發行分為東北區、西部區(西北和西南)、華北區、華東區、中南區五個部門,另外有叮叮、咚咚和亞馬遜三個網路發行部。每個部門都有正、副兩個總監,每人每本書都有一票,主管發行的副總裁也有一票,再加上編輯部的16票,總共33票,最終還是由董事長一票定級。但除非重大選題,董事長的定級標準就是大家的評級。對老闆來說一本普通書的首印多三千少五千並不重要,但對每個編輯、每個編輯部來說多三千冊就多近十萬碼洋,重要性自不待言。
經過彩排,張晗君幾乎將ppt內容倒背如流,也不再過度緊張。可是剛進會議室她就又變得無比緊張,她沒想到會議室烏壓壓地坐滿了人。會議開始之後她更緊張得手心冒汗,因為她沒想到提問者中有不少並不是對選題有興趣,而是不懷好意,有的甚至故意刁難、惡意嘲笑。三部一個女編輯講的選題是中英雙語版《莎士比亞詩集》,但不知是無知,還是筆誤,ppt中譯者名字錯成朱志豪,宣講時讀的也是朱志豪。結果被一個恰巧知道朱生豪的發行副總監嘲笑了半分鐘,建議她沒事多讀點真正的書,不要只看雞湯,還推薦她讀一讀朱生豪之子朱尚剛編的《朱生豪情書全集》,並願意幫她從王四營搞到半價正版書。女編輯氣得差點哭起來,但也沒敢反駁,畢竟自己理虧,而且對方手裡握著一票。大多數編輯遭到惡意攻擊時只能忍氣吞聲,而這更加助長了一些發行人員的囂張氣焰。>
三部女編輯講完,張晗君上場。她從會議室最外層一步步艱難地擠到投影儀幕布前,好在不是像老師講課一樣站在幕布前面朝聽眾,而是坐在會議桌前看著電腦講3她開啟ppt,深吸一口氣,心中默唸不要緊張,手卻抖得連點幾下滑鼠,ppt連翻數頁,都到了目錄和樣章那一頁。
演講時ppt翻亂比較常見,所以沒人以為是張晗君緊張所致,她趕緊翻回開頭,再次深呼吸,使用趙國鑫教的必殺技第一招——聲音要儘量大,開始宣講:「大家好,我是七部編輯張晗君,我要講的選題是《你一定愛讀的極簡美國史》——」聲音大確實能驅散緊張情緒,她想表現得自然一些,大膽看了一眼對面的聽眾,
就立馬再次緊張起來。張哈君沒敢造次,放棄臨場發揮的妄想,繼續盯著電腦螢幕,一字一句地讀ppt。張晗君讀了漫長的三分鐘後終於翻到「謝謝」一頁,好在過程中沒有人打斷提問,她讀得比較通順,「講完就是勝利」。結束後開始有人挑毛病,比如書名被指模仿,且毫無吸引力,封面也被批得一無是處,甚至有發行要求重新設計,說既然是模仿,不如封面也模仿,也許讀者還誤以為是《你一定愛讀的極簡歐洲史》姊妹篇,能多賣個三五百本也未可知。
面對這些提問,張晗君一個也沒有反駁,不住點頭稱是,因為她現在的心懸在《民國國民》上sub3/sub宣講才完成一半,她不能因為反駁別人而洩掉一口真氣,好在孫蕾從旁進行了解答與總結後,讓她宣講下一個選題。張晗君繼續盯著螢幕大聲念《民國國民》ppt,這次用了四分鐘,但她覺得沒有剛才的三分鐘那麼漫長。幸運的是,中途也沒有人打斷提問。
但她讀完後依舊沒人提問並非好事,這說明發行人員毫無興趣,不抱期待。孫蕾見此,主動問大家的意見:「這是我之前做的一本書,賣了大概有十萬冊,現在版權到期了,市面上也沒貨了,修訂再版,請各位說說看法。」
既然孫蕾「廣開言路」,聽者自然恭敬不如從命,首先提意見的是周未:「‘民國熱’過去太久了,那個熱度讓我覺得都是民國年間的事兒了,現在再版一本民國熱時暢銷的書,是不是市場不大了呀?」周未的俏皮逗笑了很多人,不少發行也附和說現在民國題材的歷史讀物已經沒有市場,再版銷量估計不會大。
周未的提問顯然是報復,孫蕾不能直說,就跟其他人的意見一起以「你說得對,但是——」的方式一一進行批駁。這本書應該是張晗君的工作,孫蕾代庖,並且說得頭頭是道,令張晗君佩服不已。但這並沒多大用處,因為發行人員心服口不服,甚至有的發行為反對而反對,竟然張口說出這種書不符合公司發行渠道、歷史類圖書市場向來不好賣等極其不專業的話,倒挺符合發行一貫的態度——在他們眼裡沒有一本書好賣,如果有,也是他們賣好的。
隨著會議主持的一聲「下一個」,張晗君如釋重負,擠回原來的位置。她深刻理解了「講完就是勝利」,並且是兩次,也暗下決心,下次一定不僅要講完,還要能夠回答問題一想到提問,她就回想起剛才孫蕾與刁難者的過招。她原本以為圖書行業是文化行業,大家都會講文明有禮貌,不會故意刁難,惡意攻擊,蓄意傷害,現在她想到的卻是一句俗話——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俱是讀書人,不對,負心俱是做書人。
輪到王萌講的時候,張晗君有點「過來人」的幸災樂禍心態,雖然她也知道這樣不好,但還是覺得這種待遇豈能獨享,最好能夠眾樂樂。不如她所願的是,雖然王萌也怯場,但不像她那麼緊張,「照本宣科」得十分流利。他的選題《我失敗的人生不需要向誰交代》還得到大多數發行的認同,雖然書名有些負面,但立意並不消極,是教導讀者懂得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不用在乎別人的眼光,也不需要向誰交代,只要遵從內心,做最好的自己就行。有個發行甚至說這是本次評級會目前為止最有暢銷潛力的圖書。因為這本書的包裝策劃非常本土化,無論從書名、封面、目錄,還是文案都非常類似友商一本銷量幾十萬的外版勵志書《不曾走過,怎會懂得》。另外幾本外版勵志書《因為痛,所以是青春》《當時忍住就好了》也因為本土化得非常好,十分暢銷,所以發行相信這本書也1定會不負期望sub3/sub王萌的宣講竟然出乎所有人預料地順利,也令張哈君羨慕不已。
不過她的幸災樂禍並未落空,趙國鑫的遭遇滿足了她的期待,他剛開啟《科學怪人的新娘》ppt,還沒講就聽到幾個毫不遮掩的聲音透著不屑與失望——「影評集啊!」
他也毫不掩飾地接過話茬開講:「是的,我現在講的這本書是一本影評集,
作者是小有名氣的影評人,也是一個藤蘿紅人,名字叫衛生津。」
說到這裡又聽到幾聲竊笑,但他不以為意,繼續宣講:「這本影評集收錄了他多年來寫的一些深度解讀美國知名電影的分析評論文章,從1915年d•w.格里菲斯拍的有歧視黑人傾向的《一個國家的誕生》,到2016年1月內特•派克拍的有歧視白人傾向的《一個國家的誕生》,每年選取一部極具代表性的電影進行點評。作者從電影的角度講述了這一百年來美國尤其是美國大眾政治意識的變遷。我們可以說這是一部美國電影評論集,但也可以說它是一部美國政治意識變遷史,更可以說它是一部百年美國史。」
趙國鑫一氣不歇地說了一大段ppt上有的沒有的,基本已經把作者簡介、內容簡介以及書的賣點全部講完,全場鴉雀無聲。他覺得自己的演講再次震驚四座,趁熱打鐵想再吹噓幾句時卻被剛進來的欒志武打斷:「難道你不知道圖書出版的三大毒藥——詩集、劇本和影評集嗎?」
一聽此言,孫蕾便知來者也是報復,不禁有些擔心。趙國鑫雖然不明白編輯為何為難編輯,但也毫不示弱,拿腔拿調地滔滔不絕起來:「‘汝之蜜糖,彼之砒霜’,沒有一個人是完美的,也沒有一本書是完美的。只要我們出版一本書就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對喜歡的人來說影評也會是蜜糖,對不喜歡的人來說,詩歌、劇本和影評以外的書也都是砒霜sub3/sub這三種型別的書確實不好賣,但也不是沒有賣好的,詩集如辛波斯卡的《萬物靜默如謎》,劇本如姜文的《騎驢找馬》,影評集如韓松落的《為了報仇看電影》,銷量保守估計都多於5萬冊。我對這本影評集非常有信心,因為無論從內容還是立意來說都高出其他影評集許多,所以我相信它也許不會暢銷,但肯定不會是一本無人問津的出版毒藥,只要我們策劃包裝、營銷發行到位,賣個2萬冊甚至3萬冊都不是難題。我相信作者的水平,也相信我的策劃包裝,更相信公司的營銷,至於發行同事,我向來比相信自己還相信你們。」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接著繼續,「現在,我們最需要的是一個好的書名和一個能賣更多的封面設計,希望各位同事多提寶貴意見。」
主管發行但一直沒說話的副總裁劉文明說:「寶貴意見可能沒有,我想先看一下這本書的具體內容,你把目錄找出來給我們看看。」
趙國鑫把ppt翻到目錄頁,《一個國家的誕生》《倒扣的王牌》《公民凱恩》《唐人街》《日落大道》《日落黃沙》《銀翼殺手》《我不在那兒》《刺殺肯尼迪》《納什維爾》《安妮•霍爾》《生於七月四日》《野戰排》《第25小時》《一個國家的誕生》等一百部電影名在目錄中一頁一頁過完。
看完之後,劉文明右手肘撐著桌子,手託碩大的三層下巴:「我剛開始有點相信你說的這本影評集也許不是毒藥,而是什麼蜜糖。但看到這個目錄,這一百部電影,我看過的有兩三部,聽過名字的最多五六部,剩下九十來部都沒聽說過,所以這本影評集內容上就非常不大眾,影評本身就是小眾,你這是小眾的二次方,不能說這書是出版毒藥,但銷量被受眾限制了,不要說兩三萬,徵訂能過萬就很了不起。」
大領導定了調子,早就摩拳擦掌的發行人員便鉚足勁兒大加撻伐,最先發話的是亞馬遜發行總監餘大偉:「是啊,去年我們出過一本影評集,發了八千,退貨四千,現在好像實銷也就兩千吧,估計後期還會有不少退貨,我們網站這邊基本不動銷了。」
天貓發行總監也緊跟其後:「你是說《麻辣影評》嗎?天貓幾家網店當時也要了一千的貨,目前還剩下一半,也基本不動銷了,參加秒殺活動都賣不了幾本。」
還有其他人正要開炮,孫蕾搶先發言企圖堵住眾發行的口無遮攔:「影評確實不好賣,我們內部討論時也談過這個問題,國內寫影評的也沒有幾個火能達到《偉大的電影》作者羅傑•伊伯特那種知名度和影響力,所以銷量也不可能達到他在美國的程度。但既然我們已經簽了這本書,那我們編輯就一定要努力將它做好,也對它充滿期待。我不想說‘我們對每本書都抱有暢銷期望’這種假話,但我對這本書還是抱有一定期待的,也請營銷和發行的同事對這本書抱一點點期望,給它應有的待遇。」
東北區發行總監接過她的話茬說:「對每本書都抱有期望的是我們發行,因為你們編輯只做自己的書,只關心自己的書,我們發行要發所有的書,要跟蹤每本書的動銷,但每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公司的資源也是有限的,所以我希望編輯做的每一本書都是精挑細選的,而不是抓到什麼就做什麼,更不能明明選題不好還要佔用公司資源——」
聽到此處,趙國鑫覺得遭到了人身攻擊,雖然這個選題不是他籤的,但現在被攻擊的顯然是他這個在做選題的人,所以他很不禮貌地打斷對方:「我們編輯並不是抓到什麼就做什麼,起碼我不是,我們部門的人也不是,我相信公司所有編輯都不是隨隨便便找選題,隨隨便便做一做。我們都是認真做事的編輯,請不要以己度人。」
他停頓了一下,希望能得到編輯們的聲援,但沒有人吭聲,他繼續反擊:「這是之前我們部門總監王翰林的選題。王總你們也瞭解,是一個雖然一是一個書痴,他對內容的要求之高應該無人能比,這本影評集也不是隨便抓的。稿子我看過幾遍,內容質量確實過硬,不像有些書除了封面之外一無是處。當然,我不否認影評集不好賣是一個鐵的事實,但我相信只要我們發行和營銷能夠跟上,賣個兩萬來冊並不難。」
大多數發行聽到「兩萬來冊」嘴角都浮起訕笑,區別只是幅度大小,但他們無意反駁。當然不是因為趙國鑫說服了他們,而是這種話他們都聽到耳朵磨出繭了。每個編輯都會說自己努力做每本書,每個選題都是精挑細選。但努力並不一定就能做好,而精挑細選並不代表找的選題就好。大多數時候努力和認真並沒有用,尤其是對一些不讀書、根本就沒有基本選題判斷能力的圖書編輯來說,越努力越認真反而錯得越離譜。最終書賣不好反而怪罪市場、怪罪讀者,感嘆現在沒有人讀書,大家只讀垃圾書、只看快銷品,不讀真正有營養價值的好書。殊不知自己做的恰恰是垃圾書、快銷品——只因沒人買就自以為是好書,更有人做的則是既無營養價值也無市場價值的滯銷書。
編輯感嘆現在讀書的人少,圖書行業成為夕陽產業,大多數時候是因為自己做的書賣得少。如今每本書銷量少了的確是不爭的事實,但並不表示現在讀書的人就少,只是如今圖書品種多,讀者選擇的餘地大,所以從單本書的銷量來看,好像讀書的人確實少了,但總量不僅沒少反而增多。因為現在不再是全民看一本《平凡的世界》的時代,況且全民看一本書並不正常。
因為無人反駁,也無可再宣講的,全場陷人沉默,會議主持鬱震總結道:「從剛才的討論也好,爭論也好——來看,這個選題最終評什麼級就表上見真章吧,不必再浪費唇舌,我們繼續進行吧,下一個。」
七部全部宣講完畢後,可能因為已事不關己,張晗君感覺時間彷彿過得快了許多。評級結束時離下班只有半個多小時,大家紛紛離場,孫蕾被張讓攔住:「你怎麼把餘興振扔在我的辦公室就跑了?」
「我說‘去把周未和欒總找來’,並沒有說我還會回去。」
「所以你就讓我替你收拾爛攤子?」
「那你是怎麼收拾的呢?」
「周未和欒總對作者跟你簽了合同很不滿,但也敢怒不敢言,就隨便聊了聊聯合編輯的事兒,然後就到宣講會時間了。」
「哦,那看來也沒什麼需要你收拾的。」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我對你們負有監督之責。」
「那就以後再說,我先走了,還有事。」
孫蕾說完就走,但被張讓喊住:「等等,我還有重要的話要說呢!
孫蕾遲疑了一下,正色道:「張總要是對聯合編輯有指示的話,得開始後再說,況且這書要交給張晗君來編輯sub:/sub」
「剛才作者說變卦就是因為對她不太滿意啊。」
孫蕾微一撇嘴:「那是託詞,他不過是被高版稅誘惑了。」
「可作者提出換編輯,你堅持讓她做不好吧。」
「《疑犯追蹤》裡你最喜歡的臺詞不是‘everyonedeservesasecondchance’嗎?」張讓定定地看著她:「我不僅喜歡,而且也希望有,你覺得呢?」
孫蕾被他盯得有些侷促,但應付自如:「你應該知道我最喜歡的臺同是《一一»裡的那句:你不在的時候,我有個機會去過了一段年輕時候的日子。本來以為,我再活一次的話,也許會有什麼不一樣。結果……還是差不多,沒什麼不同。」張讓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剛才和你一起勸餘興振籤合同時,感覺彷彿又回到了從我還挺懷念以前一起工作的日子。」
圈內一直傳聞張讓是為孫蕾而來重塑文化,孫蕾雖不至自戀認可,也覺得功利至上的張讓不會像20歲的年輕人一樣盲目,但並非完全沒有懷疑。也許張讓的選擇是一舉兩得,既為職業生涯鍍金,又想挽回舊情人。至少他的主動不得不讓她懷疑。孫蕾對張讓也不是完全沒有感情,但現在更多的是同事之誼,而此種情誼也因不堪往事而難再增強。所以她說:「年紀大了就容易懷舊,但我還沒到懷舊的年齡。」
「呵,你一直是向前看。」
「嗯,我不僅向前看,還要向前走,再見。」說著孫蕾疾步向前走去。
張讓沒再阻攔,回了句「再見」,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輕嘆了一口氣,也向前走去。
張晗君、王萌、趙國鑫三人回到辦公室,剛打算關起門來吐槽一下評級會,孫蕾推門而入:「我們討論一下評級會的情況。」
孫蕾沒等他們回答就開門見山:「我現在有點後悔——我覺得你們剛才表現得比我想象中好很多。但趙國鑫你有一點表現得不是太好,很不利於選題評級。」一直沾沾自喜於自己的演講能力的趙國鑫問:「我哪裡表現得不好了,該講的都講了吧?」
孫蕾說:「該講的都講了,不該講的你講得更多,比如‘請不要以己度人’。你怎麼能直接反駁發行呢?」
「他那麼過分,諷刺我們工作隨便、不負責,我還不能反駁他們了?」
「他們確實有些過分,可是你也不能直接罵回去。我們可以反駁,但要有度有技巧,不然倒霉的是我們,他們會給我們的書全打d級,直接影響碼洋!」趙國鑫心服口不服:「這些我都清楚,可我就是氣不過,他們只要不看好一個選題就那種態度,我沒忍住。編輯和發行不是對立的,是要互相配合的!」
孫蕾嘆了口氣說:「我原以為張晗君這樣的新編輯會反駁,可她沒吭聲,反倒你一個老編輯沒憋住。我也很想反駁,但我們不能得罪他們。編輯一直是弱勢群體,在外面對作者是弱者,在內部面對發行、營銷也是弱者,都得忍,除非自己創業當老闆。」
見上司提到自己,張晗君就幫了趙國鑫幾句:「其實趙國鑫說的全是我想說不敢說的。為什麼會這樣呢,發行和編輯不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嗎?」王萌嘆了口氣:「發行都覺得書賣得好,‘榮’是發行有力;賣不好,‘損’是編輯選題不行、封面不行、文案不行。不只是咱們公司這樣,幾乎所有圖書公司都這樣。」
孫蕾嚴肅地說:「小不忍則亂大謀,從今以後不准你們直接反駁發行。發行是渾蛋,但他們是能讓我們滾蛋的渾蛋。」
見他們都低頭不語,孫蕾語氣緩和地說:「就這樣吧,評級高不了,單品上不了量,也只能在允許的範圍內多做幾個品種了。張晗君,你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 *
剛才雖然沒有被批評,但孫蕾顯然對她的宣講表現也不滿意.張晗君以為要單獨接受洗禮,孫蕾卻和顏悅色地說:「《漫長的輓歌》還是由你負責,還是算你獨立策劃,像我們以前說好的一樣,」
選題失而復得,於部門,能完成很多碼洋;於個人,她又有半年內成為暢銷書策劃編輯的可能,想到原本順利如此卻因自己的強不知以為知而生波折,張晗
君慚愧又開心:「可作者不是覺得我不合適嗎?」
「我覺得你合適,不是每個人都值得擁有第二次機會,但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