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後跟張晗君說:「我們各退一步,你爸說如果你半年能策劃出一本暢銷書來,我們以後就不再幹涉你的工作。」
半年做一本暢銷書雖不是毫無可能,但也絕非易事,可現在「寄人籬下」,面對城下之盟,張晗君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只好點頭答應。
終於達成共識,張母拉著張哈君回去吃飯,並開啟葡萄酒,給父女二人滿上:「飯菜都涼了,終於可以吃飯了,我們先來乾一杯,提前祝賀閨女轉正吧!」
三人碰杯,家中重新洋溢起溫馨的氣氛,父母各自聊起了單位的趣事,張晗君也提起了部門要來新主管的事情:「我們部門元旦後要來一個新主管,聽說是一個非常厲害的女編輯,做過不少暢銷書呢!」
張父不彈不讚:「是嗎,好啊!」
張母反應略強:「好啊,那你多向她學習學習,沒準半年內能做出本暢銷書來呢!」結果被張父白了一眼,她又改口說,「不過呢,凡事求人不如求己,對別人抱太大希望,尤其是有利害關係的主管,可能會更令你失望。」
試用期結束時張晗君果然沒有再遲到,但新主管還沒有人職,部門資格最老的編輯趙國鑫奉命代寫了轉正評語,她順利成為重塑文化的正式員工。元旦前最後一天上班時,張晗君早於上班時間打完卡,但顯然晚一步聽到趙國鑫和李安寧的談論。
只聽到李安寧的半句話:「總監坐飛機直升副總編輯,也不怕失事。他根本不會做書,估計連印張都不會算吧?」
趙國鑫並不表示贊同:「也不一定,他好像很喜歡讀書。其實很多兄弟公司的管理者,原來也不是做書的,現在不一樣做得風生水起。也許‘闖人者’能帶來新思維,創造奇蹟呢!」
李安寧對趙國鑫的不贊同表示不贊同:「你知道前段時間辭職的那個劉欣然嗎?她當年不就是從責編直升一中心主編?結果就因為沒有經驗,根本不懂,沒
幹半年就被撤下來了。」
「當然知道,據說是因為文案寫得不錯,得到老闆賞識,三級跳成了主編。可是我覺得她被撤的根本原因是不讀書,基礎文化水平太差。」
李安寧說:「但她好歹有一項特長。文案寫得讓老闆滿意比寫得好難多了。」「到一定程度,文案好壞因人而異,基本知識水平則是有目共睹。無知到她那種程度的編輯,我但願這輩子不要再見第二個。」
鬱震呢?不是讀書多就能做好總編輯的吧?」
原來總監直升副總編的是鬱震,張晗君插嘴問:「鬱震當副總編,不是吧?」趙國鑫沒有理李安寧,而是選擇回答張晗君:「目前還只是小道訊息,但無數事實證明,小道訊息才是可靠訊息,過幾天就該出公告了吧?」
吃驚不已的張晗君還沒緩過來,就聽到趙國鑫說了一個關乎她切身利益的小道訊息。
趙國鑫關上辦公室門,小聲說:「下面這個小道訊息對我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環顧四周,發現成功吸引了我們倆的注意力後說:「聽說我們部門要來一個新主管,一個女編輯孫蕾,在很多圖書公司做過,策劃過不少暢銷書,最近的代表作是兩年前的暢銷書《問題終結者》。」
張晗君假裝驚訝,李安寧臉上則閃過一絲不肩:「《問題終結者》的策劃編輯不是三中心九部的王俊傑嗎?」
趙國鑫說:「王俊傑根本不是這本書的策劃編輯,責任編輯都不是,那本書我在書店見過,無論是版權頁,還是封底勒口都沒有他的名字^」
張晗君真正驚訝道:「那他為什麼說自己是這本書的策劃編輯啊?」
「很簡單啊,我們這個行業,‘一本三,吃遍天’!」
張晗君更不理解:「什麼是‘一本三,吃遍天’?」
李安寧嘗試替趙國鑫解釋:「就是你做一本銷量過三萬冊的書,到哪家公司都吃得開。」
看來他解釋得對,趙國鑫沒有進一步解釋,繼續剛才的話題:「據說他上一份工作跟孫蕾是同事。孫蕾後來轉行,他又沒做過‘一本三’,就用孫蕾策劃的書冒充到處面試,成功吃到了我們公司。」
張晗君說:「都說我們行業圈子小,一打聽不就都知道了?」
「圈子是小,但也沒有太小。」趙國鑫對職場小白張晗君有些不耐煩,「也有不少人這麼幹,聽說現在自稱是《京城密碼》策劃編輯的人能組成一個加強連了,去年還只是一個排。不過別人也只是私下說說,王俊傑明目張膽寫進了簡歷。」張晗君第一次聽到這麼多行業八卦,重新整理了她對圖書編輯的認知。原本她以為這是一個很高尚的職業,畢竟從業者都是讀書人,後來發現並沒有多少編輯讀書,可她還是覺得畢竟大家都是文化人,道德底線應該高一點,沒想到竟然有這種無恥之徒。
她想多打聽打聽情況,就問:「孫蕾來當我們部門的總監好還是不好啊?」趙國鑫說:「一個做過好幾本暢銷書的策劃編輯,應該還可以吧?我們部門現在這狀況,任務再差,很有可能全被辭退。」說到這裡他問李安寧:「對了,我記得你好像在‘普籍圖書’待過,聽說孫蕾是從那家公司人行的,你倆認識嗎?」李安寧淡淡地說:「不認識,我在那兒沒待多久^」
趙國鑫繼續發表高見:「我們部門今年碼洋才完成30%,選題也沒儲備幾個。但願孫蕾能撞大運,做本大幾十萬冊的暢銷書,沒準兒我們明年能完成任務呢!」趙國鑫有三年圖書編輯經驗,但一直沒做過暢銷書,他認為自己主睪是運氣不好而非能力問題。雖然他表現得很期待新總監到來,內心卻比較複雜。圖書編輯晉升渠道有兩種:一是做暢銷書證明自己的能力,二是做不出暢銷書熬幾年資歷。趙國鑫覺得自己資歷足夠,尤其是前幾天代總監之職為張晗君寫轉正評語,更讓他以為自己理所應當順位成為本部門總監,不料卻聽聞要來新主管,而且還是一個比自己更有資歷,也早已證明能力的主管。他服膺能力,所以有些期待,但也相信自己並非無能之輩,所以有些失落。
張晗君則充滿期待,一個做過暢銷書的總監無論如何都應該有可學習之處,尤其是對她這種新手來說,更何況對方還是個暢銷書女編輯,想到這裡她甚至有些「急不可耐」。
元旦後第一個工作日,張晗君打完卡後剛準備泡咖啡,辦公室進來一個背雙肩包的生女性,直覺告訴張晗君這就是孫蕾。孫蕾個子不高,比較瘦弱,短髮淡妝,看起來大約30歲,長得不像張晗君想象中的天海佑希,而是有幾分神似《花與愛麗絲》裡一閃而過的廣末涼子。她只說了一句話「10分鐘後,到小會議室開會」,就走了出去。
李安寧輕聲說:「還沒人職呢,就擺架子、下命令,連個‘請’字都不說,譜兒夠大。」
張晗君不理解為何李安寧蔑視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但也來不及多想,拿好東西走向小會議室,趙國鑫也尾隨其後,只有李安寧「按兵不動」。
沒有什麼比看到自己不喜歡的人混得比自己好更悲慘,如果有,那就是成為其下屬。李安寧在普籍圖書時不僅認識孫蕾,還跟她一個部門。當時兩人因為一本書的編校問題吵得不可開交。那本書李安寧負責一校,孫蕾負責二校。分工就讓他不爽,因為二校通常要找比一校水平高的人進行。他更不爽的是,孫蕾二校時對一校進行了「撥亂反正」,讓李安寧覺得受到侮辱。兩人為某些字詞、「的地得」以及標點符號的對錯發生爭執。最終詞典、語法和公司編審一致證明他自取其辱,所以辭職後他絕不承認認識孫蕾。
張晗君和趙國鑫走進會議室,看到孫蕾正在看一本書——《從設計看企鵝》。
三人相對微笑,點頭示意後坐下等李安寧,10分鐘後李安寧一搖一晃地走進
來。孫蕾看著他說:「你需要這麼長的時間準備發言稿嗎?」李安寧愣了一下:「不需要,這不還沒開始嗎?」
「沒開始是因為在等你。」
李安寧說:「那現在等到我了,請孫總開始‘聆詢’吧!」他加重了「孫總」和「聆詢」兩個詞的語氣。
孫蕾輕聲說:「請你出去,從現在開始,你不再屬於第七編輯部。」
新主管甫露面就辭退老員工,震驚四座。張晗君和趙國蠢愕然地看著當事雙方,李安寧面色煞白,一摔筆記本:「你,你有什麼資格解僱我,你都還沒有人職。你也不是人事總監,人職的也不過是一個臨陣脫逃的小部門總監而已。」
孫蕾面色煞白,雙手微抖,聲音微顫:「我確實沒有資格解僱你,我也沒有解僱你,只是將你逐出這個編輯部。」
李安寧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其實,我也不願意待在七部,更不願意再跟你共事,或者說我怎麼有資格做您的下屬呢?」
他說完拿著東西摔門而去,孫蕾氣得張了張嘴但沒說話。張晗君這才明白,原來他們早就認識,貌似還有過節。
孫蕾平復了一下情緒後說:「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紹。我叫孫蕾,處女座,以前是圖書編輯,後來去做了一年網際網路、一年影視,現在又回來做圖書編輯,以後大家就是同事了,如果我有做得不對的地方請多包涵或直接指出。你們可能覺得這都是套話,但我是認真的。」
說了這一大段後情緒基本平復,孫蕾朝張晗君笑道:「部門只有一個女編輯,你應該就是張晗君吧?」
張哈君朝她微一躬身:「孫總好,歡迎您,今後請多多關照。」
孫蕾繼續笑說:「關照不敢當,以後大家互相幫忙。」說完她轉向趙國鑫,「你就是趙國鑫了,以後還得請你幫我回顧出版流程,我都快忘光了。」
趙國鑫也躬身說:「歡迎孫總!」
孫蕾又說:「我今天路過,順便上來看看,下班前你倆整理一下部門所有選題,彙總給張晗君。我週一人職後,咱們討論一下部門領多少碼洋任務合適。」
她想了想,開啟書包,又拿出一本書說:「我之前瞭解過七部出的圖書,感覺封面設計有很大的問題,所以今天帶來兩本書送給你們。一本是《從設計看企鵝》,一本是《企鵝75:設計師•作者•編輯》,希望你們有時間翻翻,下週見吧。」說完孫蕾拿起手機、背包離開。
張掉君和趙國鑫回到辦公室,就看到李安寧在氣呼呼地收拾東西。趙國鑫小心翼翼地說:「有必要辭職嗎?圖書行業圈子這麼小,最好不要結仇,風水輪流轉,說不定哪天又會是同事呢!」
李安寧氣鼓鼓地說:「我才不怕,以後誰的風水好還不一定呢。」
李安寧是圖書行業裡最常見的編輯,此類編輯既無能力又有傲氣,卻是最受人事歡迎的應聘者。這種人雖然文字功底大都極其一般,但往往大學專業是漢語言文學。李安寧還有加分項,他雙學位修的是另一個受出版行業人士青睞的專業——歷史,雖然他的歷史常識僅限於高中課本知識。此外,他還考取了中級編輯資格證書。這兩個加分項也是他最自豪的,所以現在他又重複經常說的話:「大不了隨便找個地兒混日子唄,我可是有中級資格證的人。不過是一口飯,哪兒混不出來?!」
張晗君也勸他說:「都是同行,何必鬧僵呢?」
李安寧沒有回答,將三本中級編輯資格考試書重重放在她的桌子上:「你們沒事的時候也看看,沒準哪天考過了,就可以署名責任編輯,而不是什麼狗屁特約編輯。」
大多數編輯都想考中級編輯資格證,張晗君早買過這三本書,但還是心領他的善意,又問:「你是辭職,還是換部門?」
李安寧力求表現得不在乎但沒能成功:「肯定是辭職。善意提醒你們,以我的瞭解,她肯定會逞能認領特別高的碼洋任務,而且說不定還會幹到中途撂挑子跑人呢!」
做了五六年編輯,雖然沒什麼成績,但自視甚高的李安寧覺得足夠勝任本部門總監。趙國鑫只是心理活動,李安寧卻偷偷付諸過行動,曾向主編毛遂自薦但沒有成功,不料新來的主管竟是自己的死敵。當然,只是他將孫蕾當成假想敵,孫蕾應該不會視他為對手,甚至會不會把他放在眼裡都不得而知。
張晗君不知道孫蕾是真心將李安寧「逐出」第七編輯部,還是一時氣話。但這都不重要,李安寧辭職非常順利,甚至都沒有人假意挽留,第二天他就人去書空。公司最近陸續有人離職或者被辭退,手續辦得異常順利,好像都不必交接。同時也有一些人人職,但都是部門主管之類的級別,孫蕾的人職通知也「散見」於郵件公告。
張晗君想起李安寧的善意提醒,覺得他說的「中途撂挑子」若有所指,但又不好多問,又想起與父母的半年之約。她隨手翻開《從設計看企鵝》,看到一句話:「新一代人隨著企鵝一起成長起來,企鵝的前途看來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