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只同意「值得為之奮鬥」

週一早上張晗君到公司比以前早很多,她發現只要早上少賴一會兒床,上班倒也不必像敢死隊一樣橫衝猛撞。早晨雖然很堵,但地鐵並不堵,只是比較擠而已。今天是新總監第一天正式上班,張晗君還是非常期待的。但等待她的並不是新總監的人職演說,而是新副總編輯的就職演講。這是張晗君第一次參加公司全體員工會議,她知道公司人多,但沒想到如此多。雖然剛上班,但人幾乎都已到齊,會議室都站不下,有不少晚到的只好站在門外,當然也有一些人故意晚到、故意站在門外。

總編輯秘書韓小蓓點完卯之後,鬱總編輯開始演講:

各位同事好,

今天是人類非常普通的一天,但對我來說是非常不平凡的一天。你們前幾天應該也收到了公司郵件,今天是我正式擔任公司副總編輯,管理日常出版事務的第一天。在整個人類歷史上這是可以忽略不計的一步,對我們公司來說這也是微小的一步,卻是我個人的一大步。

圖書出版是一個十分看重經驗的行業,所以我一個人事總監被任命為副總編輯後,各種爭議不斷傳到我耳中。有人說我一天編輯都沒做過,半天發行也沒幹過,憑什麼既管編輯又管發行?還有人說我是靠ppt做得酷炫、馬屁拍得高明才會「一飛沖天」。我想說的是,謝謝你們對我的ppt技能的認可,同時,馬屁拍得好確實事半功倍,有誰不喜歡別人恭維自己呢,又有誰忍心不善待拍你馬屁的人呢?當然我更相信董事長破例任命我一個人事總監做副總編,不是因為我會拍馬屁,或者說不僅僅是因為我會拍馬屁,更是因為認可我的個人能力。我不想說我

一開始拒絕做副總編,雖然我也算惺惺作態地請過董事長另請高明,但最後我想到了一句我討厭的雞湯:一個人,如果不逼自己一把,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優秀。然後我就接受了這個職位。

這一個月來,我以人事總監的名義找很多編輯、發行談過話,有的人我希望他留下來繼續工作,有的人我也毫不客氣地勸他離開,當然也有人拒絕了我的挽留。同時我也以人事總監的名義到處三顧茅廬。

在座諸位都是我希望能夠與之共進退的優秀人才,進以使重塑文化的圖書進一步暢銷,退可使重塑文化的圖書減少退貨。我不會跟你們談理想,也不想給你們畫大餅,但我相信只要努力付出,總有一天會過上想過的生活,實現職業理想、人生目標。

我也許沒有任何編輯經驗,更沒有任何發行經驗,但我喜歡讀書,公司出版的書我基本都讀過,也買了很多其他出版社或出版公司的書。我對做書的瞭解可能還不如剛人行的新編輯張晗君,但我自信對書的瞭解並不比有多年工作經驗的老編輯孫蕾少。我想這才是董事長信任我的原因,這當然也是我接受這個職位,並相信自己能做好的根本原因。

今天的我作為副總編輯希望能夠跟在座的諸位優秀編輯學習如何成為一個暢銷書編輯,跟在座的諸位優秀髮行同事學習如何將一本書發行成暢銷書。

這是最好的時代,我們能比前人更方便快捷地獲取資訊。一隻南美洲亞馬孫河流域熱帶雨林中的蝴蝶偶爾扇動幾下翅膀,兩分鐘後美國得克薩斯州的人就知道應該做好兩週後龍捲風襲擊的預防準備。美國亞馬遜三分鐘前上架一本新書,版代五分鐘後就推送到各位編輯的郵箱中,我們比前人更方便地獲取全球出版資訊,拓展選題渠道。

這是最壞的時代,我們很難再靠資訊不對稱取勝,因為我們的競爭對手也能迅速獲得我們掌握的資訊。讀者比前人能獲取更多資訊,有更多選擇,因此需要我們在選題策劃、圖書包裝和發行營銷上付出更多的勞動,只有這樣才能以萬變應對多變的圖書市場。

有句話說:「世界是美好的,值得我們為之奮鬥。」我覺得圖書行業也是美好的,值得我們為之奮鬥——我也只同意後半句。最後我想引用約翰*f•肯尼迪柏林牆下的演講中的話作為我發言的總結:兩千年以前,最自豪的誇耀是

civitasromanussum我是一個羅馬公民。今天,我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我、我

們最自豪的誇耀是我是一個圖書出版人^

鬱震的演講獲得雷鳴般的掌聲,有很多人對他由衷讚賞,也有很多人不由衷鼓掌,嘴邊掛著不易覺察的譏笑。尤其是那些認為自己才最有資格發表就職演講的人,比如發行副總裁劉文明,比如已經提出辭職的第二編輯中心主編鞠恭。

張晗君剛回工位坐下就收到公司新人事總監的郵件通知:

strong各編輯部:/strong

strong為加強了解,增強互動,自今天晚上開始,鬱總編將一一與各編輯部聚餐,請各位同事按具體通知撥冗出席。/strong

strong任何人不得請假,否則將視為自動離職!/strong

strong人事部2016年1月x日/strong

「這是不是鴻門宴呢?」張晗君剛看完郵件就聽到趙國鑫說。因為感覺他是在自問,所以她沒有回答,果然聽到他自答:「也許大概可能是,然而未必不見得。」

但他並沒有機會進行更深人的自我探討,因為孫蕾召喚他們去開會進一步領會副總編的發言精神。他倆走進會議室時,不僅看到孫蕾,還看到一個公司其他部門的編輯。張晗君正納悶為什麼部門會議還有其他部門的編輯列席時,孫蕾說:「我介紹一下,也許你們早就認識了,這是二部編輯王萌,現在調到我們七部來,李安寧負責的選題,現在全由王萌負責,歡迎你的加入。」

張晗君和趙國鑫也隨口表示:「歡迎。」張晗君之前見過王萌,但只是在走廊中擦肩而過,都不曾點頭致意。王萌看起來像是一個沉默寡言的編輯,果然一言未發,只用手比了個0k。

張晗君本以為馬上就會聽到孫蕾解讀鬱總編輯的發言精神,但孫蕾並無意解讀領導精神:「以後每週一下午一點半是我們部門的例會時間,如果有其他事情另行通知。今天我們先來盤點一下部門‘家產’。」孫蕾頓了頓看向張晗君,「上週不是讓你彙總部門選題嗎?你現在跟大家講一下吧。」

雖然孫蕾只是隨意指定張晗君彙總部門工作情況,張晗君卻覺得是她重視自己的表現,三個月的試用期,她一大半時間做的是與工作幾乎無關的事情,比如替王翰林列印一份稿子,替王翰林把稿子送到總編室,奉王翰林之命把李安寧等人的稿子送去排版。一直以來她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流程編輯,雖然熟悉了工作流程,但總感覺自己是編制內的編外人員,直到王翰林離職,她才接手一部稿子。

張晗君翻開筆記本開始彙報:「目前我們部門有三部稿子在編校,我手中的《你一定愛讀的極簡美國史》已經送社,趙國鑫的《科學怪人的新娘〉i正在質檢,李安寧,哦,是王萌負責的《我失敗的人生不需要向誰交代》正在二校,目前校對到105頁。」

孫蕾邊聽邊皺眉,等張晗君彙報完後說:「《你一定愛讀的極簡美國史》這個名字太山寨《你一定愛讀的極簡歐洲史》了,還能改嗎?書號、cip下來了嗎?」

張哈君慌亂地回答說:「呃,我還不太清楚,書號就是cip嗎?這應該問誰呢?」

孫蕾驚訝地看了張晗君一眼,果然是新編輯,竟然工作三個月了都不知道何為cip。她略為不悅地科普:「書號就是isbn,全稱是國際標準書號,就是封底的條形碼,cip是版權頁上的圖書在版編目,包括一本書的出版者、出版日期、出版地點等資訊,有cip才能印刷。看公司的組織架構,應該是總編室跟出版社對接吧,趙國鑫,是不是?」

趙國鑫回答:「是的,總編室負責與出版社聯絡。《你一定愛讀的極簡美國史》王翰林王總一直想報《你一定愛讀的極簡歐洲史》那個社。」

孫蕾搖了搖頭:「但那個社好像不對外合作吧?」

趙國鑫說:「是啊,我還聽以前的編輯說,那個社覺得我們的這個名字山寨他們的書,拒絕跟我們合作。總編室給換到了另一家出版社.書號有沒有下來還不知道。」

孫蕾接著說:「張晗君,開完會問一下總編室。趙國鑫,《科學怪人的新娘》的具體進展sub3/sub」

趙國鑫剛要彙報,又聽孫蕾連珠炮般問:「這是本什麼書,外國電影同名原著嗎?我怎麼記得瑪麗•雪萊只寫了《科學怪人》,《科學怪人的新娘》倒是有個老電影,但沒原著吧?難道又是現代人續寫的《傲慢與偏見與殭屍》類戲作?」

趙國鑫不知道《傲慢與偏見與殭屍》是什麼類戲作,回答道:「《科學怪人的新娘》是本外國電影評論集,作者是知名影評人衛生津。影評寫得還不錯,有些分析和解讀非常有趣,書名是其中一篇影評的名字。」

孫蕾一聽是影評集更是眉頭緊蹙,連珠炮直接變成機關槍:「影評啊,我也很喜歡看影評,買過焦雄屏的《影像中國》、周黎明的《影君子》,毛尖的影評更是出一本收一本。剛開始做編輯時也想做影評集,但後來我發現無論寫得多好,影評都賣不動,有人將它跟劇本和詩集並稱為出版三大毒藥。」

趙國鑫覺得孫蕾過於絕對:「市面上沒有賣得好的影評集?」

「凡事沒有絕對。近十年來唯一算得上暢銷的影評是韓松落的《為了報仇看電影》,而且也只有第一本,《為了報仇看電影2》就賣不動了。這個選題,題材不行,書名不行,作者名更不行。」

雖然不是自己策劃的選題,但畢竟是自己在做,被批得一無是處讓趙國鑫十分®尬:「書名還沒有定,可以改,作者名字——衛生巾,哦,是天津的‘津’,最好不要改,他還算小有名氣,有一定的號召力,內容也還是不錯的。」他說話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近不可聞。

孫蕾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窘態,繼續發問:「這倆選題都是誰籤的?」

趙國鑫說:「都是前部門總監王翰林籤的,他說這是我們部門的產品線。」孫蕾聽得目瞪口呆:「產品線?難怪去年部門任務完成度這麼低,都是這樣的選題首印怎麼上得去,首印上不去,鋪貨肯定也好不了,鋪貨不行,必然賣不好,更不可能加印。」

張晗君問道:「那這兩本書我們還做嗎?」

孫蕾再次吃驚地看著她:「當然做啊,不做更完不成碼洋任務,況且都做一半了,就儘量做吧,策劃包裝上儘量做好,但以後不能報這種選題。」

看到三人都點頭稱是,孫蕾繼續討伐衛生津:「今年的碼洋任務肯定會比去年更重,這本影評集首印最多8000冊,定價最多39.8,碼洋只有一一」她略一心算,脫口而出,「318400,如果產品線都是這種書,碼洋任務再低都完不成!」

一直一言不發的王萌問道:「那我們部門的產品線是什麼?」

「今年我們部門最重要的任務是完成碼洋任務,無暇顧及產品線。再者部門產品線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個人產品線。」

孫蕾此言讓所有人感到疑惑。周未一直告訴張晗君瞭解部門產品線才能策劃好選題,趙國鑫也第一次聽說個人產品線比部門產品線更重要,不禁疑問:「個人產品線重要?」

「每個人的興趣面和能把握的內容都不同,所以每個人的產品線才最重要,而不是部門產品線。從短期來看,對公司來說,只要做的書能暢銷就行;從長遠來看,對個人而言,形成自己的產品線,成為出版某一類圖書的佼佼者才最重要。我們現在是短期,所以部門沒有產品線,個人也沒有。接著說《我失敗的人生不需要向誰交代》的進度吧。」

張晗君翻看筆記本,王萌說:「我上午在排版那兒看了看,《我失敗的人生不需要向誰交代》是本外版勵志書,名字是直譯的,主題是隻要你認真生活,每一天都獸成功的。從世俗考量也許你是失敗的,但每個人只需要對自己負責,不需要向誰交代。主題我很喜歡,內容也還不錯。目前編校到105頁了,明天下午就可以送排版改校。」

孫蕾以為《我失敗的人生不需要向誰交代》是一本文藝小說,聽到是勵志書之後鬆了一口氣但又深吸一口氣。鬆氣是因為她最怕做文藝小說,尤其是那些自詡純文學的文學青年習作,暢銷的可能性低於雙色球中五百萬;吸氣是因為她出版生涯最滑鐵盧的一本書就是外版勵志書。當年在她的力爭下,公司花大價錢成功競價一本外版暢銷勵志書,結果銷量奇差,直接導致她退出出版行業,甚至與男友張讓分道揚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