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狂魔

長安興慶宮長春閣。閣外花園鮮花怒放,和風吹拂,遠遠的有宮女打鬧嬉戲的笑聲傳來,無比的和諧舒適。閣內卻是陰森肅靜,氣息壓抑,李隆基高據其上,一干大臣左右分立,個個面色難看到了極點。只有江魚若無其事的站在屬於武將的那一班列的最末端,遊目四顧,打量著如今朝廷中權勢最為龐大的一干人等。就在他的斜對面,李林甫一臉笑容很是和煦的站在那裡,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可是他身邊的幾位朝臣卻是謹慎的隔開了和他身體的距離,別的文官之間相距只有半尺,可是李林甫身邊離他最近的那位王鉷大夫,離他也有足足尺半的距離。至於張九齡麼,如今正拈鬚朝著江魚冷笑呢。

一聲細微的咳嗽,李隆基終於開口說話了:「這次的事情,諸位愛卿可有什麼好主意麼?」

張九齡抬起頭來,拱手道:「陛下,這噬血狂魔非人力所能抵擋,實在怪不得諸衛將領以及各地官府下屬的差役。對付這種武林中的狂徒,只有派出本朝的精銳圍殲之,才是正道啊。」張九齡看了一眼站在武將序列中的李天霸,沉聲道:「李將軍,你擔任花營將軍一職,位高權重,手上掌握了本朝大半的高階武力,不知你對如今的情形可有什麼看?你花營的人,可有什麼收穫?」

李天霸臉色陰沉得厲害,他冷不冷熱不熱的哼道:「張相莫非以為我花營是吃白飯的不成?我花營這三個月來已經摺損了數百屬下,精銳傷損大半,你還要怎的?」他不理會張九齡,而是側過身體對江魚說道:「江魚,你這次正好傷愈復出,剛剛碰上這次的麻煩。說來也是可氣,突厥王庭下令誅殺一群在他們草原上做亂的馬賊,結果將他們趕來了我們中原,一路燒殺搶掠,害死不少百姓。我花營這一陣子卻是重任在身,只能抽調數百好手配合各地府兵和差役圍捕他等,卻被斬殺了大半。」

「馬賊有這麼厲害麼?」江魚很是不可思議的看著李天霸:「若是突厥的馬賊都有這樣的實力,把他們驅趕來中原的突厥王庭,早就可以南下長江飲馬啦。二將軍,我屬下的那幫兄弟據說折損了大半,不會就是被一幫馬賊給幹掉了罷?」江魚實在是有點不可置信,突厥人武力普遍強於中原人,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但是要說一群突厥的馬賊就能殺死數百花營的精銳,實在是荒唐。

進宮前,江魚已經去花營衙門轉了一圈,得到了傷損的具體數字:江魚直屬的二百簪花郎因為他受傷蟄居的關係,這一年多時間來都沒被派出長安,一直在長安做一些處理文案的工作,故而這次是全體被拉了出去,也是損失最大的,十個班頭掛掉了六個,二百簪花郎只有十三名傷員倖免。而其他各營的好手湊齊的三百五十名簪花郎,更是折損了八成,這等損失,是花營建立以來極其罕見的。

李隆基冷笑一聲,眯著眼睛說道:「最近劍南一帶吐蕃大軍蠢蠢欲動,花營明營、秘營的供奉以及諸位營頭大半都被大將軍帶去了,剩下的小半絕頂高手,也因為東北高句麗動亂,去刺探訊息去了。京城中留下的幾名供奉,卻又必須坐鎮長安,故而這次五百五十名簪花郎,其中只有十幾位一流好手,卻被那群馬賊打了個落花流水。」

越說越是惱怒的李隆基隨手將桌案上的玉獅子鎮紙摔得稀爛,他大吼道:「我大唐朝在突厥王庭面前最後一點面子都被抹掉啦。區區百五十名馬賊,在我大唐轉戰千里,數千府兵圍追堵截居然拿他們沒有一點兒辦,反而被他們時時突襲,折損了近千人。諸位卿家,這算什麼?」李隆基氣得眼珠子都發紅了:「三個月!自從這一群馬賊進入中原,足足有三個月時間,居然連他們一根汗毛都沒傷到!」

李天霸牙齒咬得‘嘎崩’作響,他走出班列大聲叫道:「陛下,由臣領一支精兵去和他們周旋罷。這些突厥賊子中好手雖然有幾個,卻也禁不起臣兩錘,他們無非是仗著馬快,四處流竄罷了。由臣出手,自當是手到擒來。」

李隆基眉頭一皺,低聲喝道:「不成,你怎能隨意出京?大將軍已經離開洛陽去劍南了,若是你再離開長安,花營的事務誰來處置?莫非要朕親自提掌花營大小雜事不成?天下哪裡有這樣的道理?花營秘營的那些秘諜,只有你和大將軍才知道所有的聯絡方式,怎能隨意離開?」一邊呵斥李天霸,李隆基一邊將目光轉向了江魚。

看得這等情形,江魚自然是義不容辭的上前幾步,大聲道:「陛下,二將軍不能輕動,不如讓臣出手罷。養了一年多的傷,臣的骨頭也都生鏽啦,再不活動一下筋骨,怕是這一身本領也就荒廢了。」江魚心裡也有點激動,正是瞌睡的時候,突厥馬賊送來一個大大軟軟的枕頭啊。自己剛復出呢,若是能將這群窮兇極惡的馬賊斬於刀下,自然又是一份大勞。

張九齡立刻出班奏道:「陛下,江大人一身武確實了得,昔日在長安城欺凌弱女,嚇得十幾名高手不敢靠近,不愧是有宗師的風範。只是此番擒賊,事關我大唐的顏面,正如江大人自己所言,他已經一年多沒有徵戰過,廉頗老矣,尚能飯否?臣以為,這馬賊,怕是突厥王庭故意趕來我中原,落我朝臉面的。故而一定要挑選精兵強將一戰而成全,這才能威懾四方異族啊。」

張九齡口若懸河的款款奏道:「我大唐承平已久,但如今北方突厥、回鶻日有不軌之心,西南吐蕃時時侵邊騷擾,高句麗、南詔等國對我朝敬畏之心也是大不如初,若是由得這幹馬賊再在我大唐境內肆意流竄而我朝不能以雷霆之勢將其降服,怕是天下震動,四方異族,立起不臣之心啊。」張九齡比比劃劃的說道:「故而,當從各地挑選那精兵強將,以數百人馬,或擒或殺,將這一干馬賊輕鬆折服,才能顯我大唐的聲威。」

看這話說得,江魚的心裡是一陣的惱怒啊,這不是當著自己的面說自己不是精兵不是強將麼?損人也不能這麼損罷?自己也無非在錦湘院和公孫氏有了一點點的小是非,你張九齡能記這麼久啊?江魚氣煞,立刻反唇相譏道:「張相公這樣說,豈不是說我皇日益昏庸,以致於國力大弱,引得四方異族蠢蠢而動麼?」

看這話說得,江魚這話就是誅心之言,嚇得張九齡急忙叫道:「臣豈有這等想?江中游,你可不要胡說八道!本相怎會說陛下昏庸?」

白眼一翻,江魚作出那我就是一無賴你能怎麼樣的臭德行,吊兒郎當的說道:「那你怎說那些異族的‘敬畏之心也是大不如初’?這話豈不是就是說我朝陛下德行有虧,才引來四方異族的窺覷麼?這一年多時間,本大人也讀了一點書,所謂聖天子在位,四方懾服,群起而朝。如今我大唐受萬國朝奉,正是國力堅強之時,豈有張相公所說的那等荒唐?」

張九齡剛想要反駁,‘砰’的一聲,李隆基已經一掌拍在了那桌案上,就看他不耐煩的大聲吼道:「都給朕閉嘴!張相,你於那軍戰之事不通,卻也不要理會這些事情。江魚,朕就命你挑選一批精兵,前往河西一帶圍殺那一干膽大妄為的馬賊!給朕下手狠一點,否則還以為大唐就連這區區馬賊都無收服,豈不是笑話?」

江魚急忙謝道:「臣遵旨,臣一定精挑細選精兵強將,必定將那馬賊獻於陛下桌前。」

滿意的點點頭,李隆基突然看著滿臉鬱悶的張九齡問道:「不知張相剛才想要保舉哪位將軍去對付這幹馬賊啊?朕可說好了,這馬賊流寇,可不值得我大唐大動干戈,若是調集數萬大軍去圍剿,石頭都被打成齏粉,他們豈能倖免?卻也不免被外人笑話了。」

悻悻然的看了江魚一眼,張九齡冷笑道:「臣想要保舉的,乃是如今安西都護府的高仙芝高將軍。就在四個月前,他以一千精兵力破蔥嶺小國大軍七千,斬首三千餘。高仙芝麾下兵馬,轉戰如風,不動如山,也只有他,才能跟上這群馬賊罷?」張九齡冷冷的看了江魚一眼,好似氣不過江魚一樣,不由自主的補充了一句:「某些敗軍之將,怎比得高將軍這樣的常勝將軍?」

江魚氣得直咬牙齒,他冷冷的橫了張九齡一眼。李林甫也是淡淡的掃了張九齡一眼,臉上露出了極其怪異的微笑,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李天霸卻是猛的跳了出來,指著張九齡喝道:「老瘟生,你說什麼?老子屬下的人,怎會比不過那小兒高仙芝?當年若不是高仙芝下手偷襲,又有兩個老不死的禿驢在一旁作怪,江魚怎會被打成重傷,到了今日才傷勢痊癒哩?」

李天霸越說越是憤怒,這一年多時間來,手下少了一個江魚,卻好似少了一條膀臂一樣。他花營明營原本就只有八大營頭,八個營頭去天下各地公幹,衙門裡往往是空虛得狠,李天霸每件事都要自己親自打理,好不辛苦?自從多了一個江魚,大大小小的各種事情,都能讓江魚去辦理,他李天霸還能美其名曰‘鍛鍊年輕人’,江魚進了花營的那大半年時光,他李天霸好不輕鬆,好不快活?而江魚卻也爭氣,幾件事情辦得雖然不能說完美,卻也是脫脫噹噹沒有留下太多的後遺症,不由得不讓李天霸欣賞並且看重於他。今日聽得張九齡故意拿江魚被高仙芝打傷的事情說事,他怎能不生氣呢?武夫本色發作,他指著張九齡就咆哮起來啦。

張九齡卻是脖子極硬的,他挺著脖子猛的朝著李天霸衝了上去:「這江魚品性敗壞,只知道藉著武力欺辱弱女子,本相就是看他不順眼,你李天霸想怎麼的?你敢打我試試?」一邊叫嚷著,張九齡一邊瞪大了眼睛,一拳朝著李天霸砸了過去。

誰也沒想到張九齡是第一個動手的啊?李天霸也沒反應過來,封面一拳就被打了個正著,抱著眼眶就朝後退後了幾大步。張九齡還在不依不饒的叫道:「老夫一腔正氣,只知道為國為君分憂,豈能怕了你這等鹵莽匹夫?你有本事,你打本相一拳試試?」張九齡一邊叫囂,一邊朝著李天霸拳打腳踢。江魚在後面一看,那是蠢蠢欲動啊,這老頭兒都叫人去打他了,自己輕輕的給他一拳,應該不會打死他罷?

還沒作出決定是否要狠狠一拳給張九齡來個紀念呢,‘嘩啦’一聲,李隆基連自己的茶杯都砸了下來,他指著張九齡、李天霸怒吼道:「都給朕住手!啊?象什麼樣子?當朝丞相,花營將軍,就敢在朕的面前鬥毆啦?李天霸,你那一拳敢打下去試試?」正高高舉起拳頭的李天霸愣了愣,朝著張九齡狠狠瞪了一眼,嘀咕著問候了幾句,極其不情願的退了回去。李隆基又喝道:「張九齡,你也給朕住手!在場這麼多人,你能打得過幾個啊?不要說這般兒武將,你年紀也不小了,你去和同樣是文官的李林甫啊、王鉷啊他們打打?」

張九齡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捂住眼眶的李天霸,自覺已經大獲全勝,頓時朝著李隆基拱拱手,趾高氣揚的回去了班列裡,歪著眼睛掃了一眼李林甫、王鉷等年輕的臣子,高聲道:「老夫品性高潔,不和他們計較。」李林甫一聽,樂了,和江魚交換了一個古怪的眼神。估計張九齡不知道李林甫當官前,也是街頭一地痞,打悶棍也是行家啊。

朝著雙方大罵了幾句,好好的散發了一下自己身上君王的威風,李隆基喝道:「不要吵,江魚,你從花營挑選人手,一定要將那群馬賊斬殺,不能讓朕在突厥那群蠻夷面前丟臉。張相,你既然保舉高仙芝,那,就著高仙芝領一支人馬,卻也辦這差使罷。」李隆基端坐在寶座上,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朕卻是要看看,到底誰的才學更高一點,朕,自當重用才是。」

江魚微微一笑,李天霸、張九齡卻是相互瞪了一眼,同時重重的哼了一聲。李隆基卻又喝道:「江魚,給你最多兩個月的夫,把那群馬賊給朕揉碎嘍,否則你就不要回來見朕啦。回來後,你繼續管你原來負責的那一塊差事,一年多的時間,那些人也在各地出沒了幾次,卻沒有鬧出什麼大的動靜來,朕心,很是不安啊。」

江魚應諾了一聲,看到李隆基示意再也沒有什麼事情了,當下退出了長春閣去。李天霸也大咧咧的朝著李隆基唱了一個肥喏,追著江魚就跑了出來,一邊追,他一邊叫道:「江魚,你給本將軍站住,這次的事情大有蹊蹺,咱就扣下了其中的情報不給張九齡那老貨說,讓高仙芝那娃娃吃苦去吧!嘿,你跟本將軍來,這裡面的古怪,可都在咱們花營的秘折裡面哩。」

回到了花營,從李天霸手中得到了花營自己情報渠道中打探來的絕對機密,這才讓江魚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這一支百五十多人的馬賊,在突厥卻也不是沒有名氣的人物。這幹馬賊的頭目,在突厥是大大有名的‘狼魔’扎古渾,突厥百姓傳說,這位兇殘陰狠到了極點的狼魔,乃是草原上的狼群養大的,自然是一點兒人性都欠缺的。他的老師,卻是在突厥凶神惡煞般的存在,那名號都能止住小兒夜啼的‘狂魔’古勒。這古勒可就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只知道他在突厥的地位,就和蘇道遠等人在中原的地位一樣,甚至更加崇高一點。他不是突厥王庭的人,卻能憑著一身霸道無敵的武隨意喝令一些部族,行事又是狠辣無比,實在是讓突厥人恨到骨子裡的人物。

‘狼魔’扎古渾仗著古勒的威名,一向在突厥境內橫行霸道、欺男霸女,就連突厥的一些大貴族的妻女,都有被他擄掠去強行淫辱的。偏偏因為古勒的干係,扎古渾做盡了各種為非作歹的勾當,卻一直沒人能把他怎麼樣。他麾下的數百馬賊,更是受到古勒的點撥傳授,一身武修為極其不弱,更是兇狠野蠻到了極點,普通兩三千人的軍隊,往往被他們幾次突擊就打成粉碎。

只是數月前,突厥王庭突然冊封了一名不知道來歷的國師,這國師出手,將‘狂魔’古勒打得吐血飛遁,隨後一干突厥高手圍攻扎古渾,將這隻馬賊斬殺大半,只有百五十人在扎古渾的率領下,千里迢迢的從突厥草原逃到了中原。

原本這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一夥馬賊罷了,但是當代突厥可汗卻陰不陰陽不陽的寫了一封書信給李隆基,大意就是說這幹馬賊窮兇極惡不是好對付的,若是大唐無應付他們,突厥不介意出借一批高手,‘幫’大唐斬殺這群兇狠的賊人。李隆基看了那封書信,氣得命人將那突厥使節割了耳朵驅逐了回去,立刻調動兵馬,圍追堵截不斬殺扎古渾誓不罷休。

隨後,就是江魚知道的這些事情了,扎古渾仗著一干人的坐騎比唐軍的戰馬優異的優勢,打打逃逃,一路轉戰千里,三個月的時間,在河西一帶捅了無數的是非出來。最終李隆基按捺不住,從長安花營壓榨出了一批人手前去對付這幹人,卻被扎古渾個個突破,在河西一片山林中殺得大敗虧輸,最終就只有十幾個人逃了回來,李隆基能不惱怒麼?

李天霸得意洋洋的將一卷羊皮塞進了江魚的手裡,吹噓道:「張九齡那老匹夫想要落我們花營的面子,這次,且看他保舉的高仙芝吃苦頭罷!這卷羊皮上面,記載了扎古渾一群人的全部情報,從他們武的境界、兵器的特徵、戰馬的素質一直到他們最近活動的區域,都清清楚楚的在上面啦,這可是我私自調動大哥屬下的那些花營密探,損失了七名頂尖探子才探出來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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