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雲壓城城欲摧 第十三節 轉變

「是啊,我一開始以為既然是鎮東侯調教出的弟子,那多半也是一樣的貨色。」李定國輕輕哼了一聲:「尤其他還侯爺長、侯爺短的,我想既然他這麼崇拜鎮東侯,那麼多半會行事起來也與鎮東侯類似。」

「嗯,鎮東侯的手腕、權謀,那是相當的了得,若是許兄弟也是他那種人,我也不敢與他共事。」之前李自成剛打發孫可望和李定國來開封時,他們二人曾經私下談起過鎮東侯還有他的這位弟子:「和鎮東侯共事的人從來沒有誰得過善終,那些器重他的人下場更是淒涼,孔有德的那筆糊塗賬就算了,毛文龍、張盤,凡是擋在鎮東侯路上的人,沒有得好死的,要說以鎮東侯對北虜的狠毒、旅順張盤被偷襲一事我不信他一點沒有想到;以他對袁崇煥的提防戒備,我也不信他對雙島之變毫無預料;這些鎮東侯口口聲聲愛戴、敬仰的人物,他都能看著他們去死,事後再流幾滴眼淚招攬人心。」

「就是孫得功那件事嘛——」李定國接茬說道:「以鎮東侯的權謀機智,他可能會全無察覺嗎?我猜十有**是鎮東侯冷眼看著孫得功出賣百姓、城池、同袍,更可能根本是幫兇,然後突然發難攫取晉身之階!也確實如鎮東侯所願,一舉名動遼東了。」這些話李定國不太願意在外人面前說,畢竟受過鎮東侯恩惠的百姓到處都是,也只有在自家兄弟面前李定國才會這樣無所顧忌:「我記得季退思宣稱過,鎮東侯逃亡旅順路上,把沿途遇到的百姓斬殺一空,唯恐洩露了自己的行跡。哼,要說我還真不信許平是他教出來的弟子,怎麼完全不一樣呢?」

「許兄弟幹過什麼了?何謂完全不一樣?」

「三哥有所不知,前幾天我招兵的時候遇到好幾個人都聲稱見過許兄弟,許兄弟逃來河南的一路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沿途受過他的恩惠的百姓雖然不多,但他是盡力助人,那個投奔許兄弟的清治道士,我曾經小心問起過他和許兄弟是怎麼認識的。原來許兄弟曾經把自己僅有的口糧分給饑民,就是因為知道這些事,我才漸漸放下了對許兄弟的提防。」李定國突然微微一笑:「每次找許兄弟要人的時候,他一肚子的不情願都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可終歸還是和我們坦誠相見,拿我們當兄弟看待。」

「之前我也有過這樣的擔心,鎮東侯那是練兵秘訣絕不外洩,除非甘心被他併吞,否則無論他口頭上如何尊敬愛戴,都不會管你死活的。」孫可望輕身說道:「四弟啊,你覺得不覺得,許兄弟會是一個非常好的盟友?」

「盟友?」李定國反問道:「我們現在難道不是麼?」

「對抗官兵,是的,但我的意思是指我們西營在闖營裡的盟友。」孫可望冷笑一聲:「大將軍這個名義,要是沒人沒槍,那是狗屁不如。但如果闖營大將軍手下有兵,而且有幾個肝膽相照的兄弟,那就另當別論了。

……

給何馬的墳填上了土,整個下葬儀式宣告完畢,即將離去的選鋒營殘軍向他們留在這裡的同袍最後一次行禮。近衛營還送給選鋒營十二支防身火槍,現在一小隊士兵就用它們向天鳴槍致敬。

孫可望和李定國走到許平身邊,看著那些在風中矗立不動計程車兵,他們用羨慕的語氣說道:「許將軍,這些可都是好兵啊,如果你不要我可是想要啊。」

「他們在孫兄、李兄手下就未必是好兵了,整天防著他們還不如用我們自己的兵。」許平不願意出爾反爾。

儀式結束後,張彪走到近衛營軍前向許平道謝。許平把何馬的佩劍等遺物取出交給他:「拿回去交給何將軍的家人吧。」

張彪再次向許平道謝後,大聲說道:「許將軍,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許平微微一笑,本打算就此離去,但餘光一掃,發現身邊的餘深河等人看向張彪的目光中無不帶著恨意。許平清清喉嚨,又加上一句:「張千總,回去告訴金求德,耍陰謀詭計我不行,打仗他不行。」

許平話一齣口,眾人無不歡聲大笑,齊聲叫好:「對,讓金求德有什麼本事都拿出來吧。」

「金求德的寶貝兒子金神通,不是狂得很麼?不是從來下巴都揚到天上去麼?不是一直自稱新軍將門後起第一麼?有種就來河南與我們許將軍過兩招,看看德州那仗到底是誰打贏的?」不知內情的陳哲大聲喊著,在將門子弟和寒門子弟中一直有兩套說法:將門說是金神通救了許平一命,沒有直衛許平就是被剁成肉醬的命,他不過是沾了將門新星的光;而寒門子弟則普遍認為如果沒有許平的三個時辰鏖戰,沒有許平把季退思計程車氣和精銳都拼光還把敵人打崩一次,沒有許平及時衝下山阻止叛軍整隊的話,那金神通就是夾著尾巴逃跑的命。因為新軍中寒門子弟的功勞總是被將門子弟拿走,總是不能獲得提升,所以他們對這一點更是堅信不移:「我們被攫取走的功勞,遲早要叫你們拿命來還。」

張彪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再次拱手回禮:「遵命,許將軍,卑職一定把話帶到。」

選鋒營咚咚地敲起他們的鼓,一千多士兵緩緩向東朝著歸德離去。

「德州一戰,是我和金神通的共同勝利。」選鋒營離開後,許平對陳哲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這是金神通和許平的共識。

「許大人你就是太寬厚了。」陳哲把之前那段直衛喝酒的事情對許平他們講了一遍,聽到這個故事後,周洞天等人都是臉上變色。

同樣參加過德州一戰的餘深河恨恨地罵了一句:「金神通這個敗類,不得好死。」

只有許平微微搖頭:「我不信,這個直衛是在胡說,陳兄真應該向金神通舉報此人——不過也好,直衛裡這種人越多,現在對我們來說越是好事。」

幾個知道許平和金神通恩怨內情的部下臉上都有錯愕之色,餘深河爭辯道:「大人,金家父子,他們做得出這種事!」

「金求德——另當別論。」許平一臉平靜,部下們完全看不出他心中的情緒起伏:「不過德州一戰,餘兄弟當時你也在,金神通那天的表現,是能裝得出來的麼?」

「金神通就是一個紈絝子弟,全無真憑實學。」陳哲又講起他和韓大可與金神通同學時,他們二人對金神通的一些看法。

「輕視敵人,就是自取其敗。」許平仍是不住搖頭,新軍中將門、寒門互相仇視,平素以互相貶低為快事。這次戰前對赤灼營的輕視已經讓許平吃過虧了,他總是暗暗提醒自己切勿不可再犯。不過這種敵視已經根深蒂固,現在因為陣營對立更是越演愈烈,許平知道只能慢慢來而無法一下子解決,他不打算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爭論。

「好了,河南新軍還沒有被消滅。」許平一揮馬鞭,指向北方:「向蘭陽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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