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曹子昂介紹過長山島的情況,林夢得輕吐了一口氣,微嘆道:「真是不簡單啊!我自以為我的眼睛也算是銳利,當真是沒有看出你們連續數月運這麼多的物資去長山島……」
「是不簡單,壓力也大……」林縛笑道。
「七夫人知道這事?」林夢得問道。
「也是這次回上林裡才告訴盈袖姐,」林縛說道,也強調了他與顧盈袖之間的關係,「此外就趙虎與景中知道詳情,這次將夢得叔您拉上了賊船,今後就要夢得叔一起來承擔這一切了。」
林夢得走南闖北、博聞廣識,對時局有清醒的認識,能替林族主事一方,做事也不會拖泥帶水、膽小怕事。
林縛他們畢竟不是揭竿造反,說到底也是結寨自保以便能在亂世求存。
天下暗蓄私兵的強豪勢族多了去,也不多林縛一人。
上林裡鄉營擁鄉勇七百餘人,二公子林續宗甚至都敢暗中收留逃竄到東陽的巨盜馬賊好便宜用事。
只可惜二公子林續宗遠沒有林縛的手段與魄力,臨到頭竟給叛奴趙能將這支馬賊私兵拉攏過去噬了主。
林夢得知道林縛這時走的道路看上去兇險,卻暗藏進退兩便的玄機:進則為梟雄,觀天下亂局擇機而入;退而為良臣,長山島勢力可為林縛建功立業的憑藉。
這賊船又有什麼不敢上的?
林夢得笑著跟林縛說道:「就怕我能力有限,日後拖了你的後腿。」
「許多事我做夢都在想夢得叔能放手助我,哪裡會不相信你的能力?」林縛微微一笑,說道,「我們先回河口,有什麼事情,在船上商量……」
林縛拉曹子昂跟他們一起回河口,曹子昂善謀略,林庭訓遺言的事情要向他討主意。
「我也認為此時沒有必要站出來公開爭林家族權,」曹子昂坐在船頭,蹙眉細思,說道,「林庭訓算是客死異鄉,上林裡又陷落敵手,林庭訓的遺屍要暫時停放在江寧——這種情況下,大公子林續文可以告‘丁憂’到江寧來守孝,亦可待洪澤浦局勢穩定之後林庭訓歸葬祖墳再告‘丁憂’歸籍守孝……」
「對,關鍵就是在這裡,」林縛說道,「我擔心林庭訓臨死說出的遺言實際是這隻老狐狸給我設的一個局!」
林夢得看到長山島的佈局,眼光自然也不會再侷限在林族之內。
林夢得知道大公子醉心仕途,對族權並不在意。
對於稍有野心的人來說,林家族權爭奪還只是侷限於上林裡這個小地方,格局太小了。大公子才三十六歲,擔任正五品工部郎中已有五年時間,正是年富力強、野心勃勃之時,對林家族權看不上眼也是正常,否則林庭訓重病臥床之時,大公子就可以提前歸鄉以敬孝道的。
林夢得細想來,也懷疑林庭訓臨死說出的遺言當真可能是給林縛設的一個套。
本朝立國以孝道為先,‘丁憂’之制之不可違;大公子才是正五品的工部郎中,朝廷不可能出特旨奪情留他在京,但是大公子可以拖到林庭訓遺體歸葬上林裡再回鄉守孝。
此時誰知道洪澤浦亂事何時才能徹底平息?
這多年來,大公子也是受西秦黨壓制之人,現在楚黨得勢,以往給西秦黨壓制的官員都有可能得到楚黨的拉攏而獲得升遷的機會,大公子他本人多半也不希望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燕京歸籍守孝,能在燕京多留一刻,就能多一分機會。
大公子不爭族權,是他不跟自己的兄弟爭,絕不意味著他會眼睜睜的看著林家族權落入旁支子弟手裡。
這時候眾人齊心協力扶持小公子林續熙主持家業,大公子多半會拖到不得不歸鄉守孝再離開燕京,畢竟有林庭訓的遺言在,就算他回來也不可能翻臉跟自己弟弟爭族權、族產。
但是此時遵照林庭訓的遺言使集雲社迴歸林族,就形成客強主弱之勢,林家人又客居江寧,不管林縛如何表決心,大公子也多半會直接到江寧來守孝,確保族權、族產不落入林縛這個旁支子弟之手。
另外,二老爺林庭立的反應也很關鍵,大公子到江寧來守孝,林庭立只要讓林宗海回來,就足以使林縛陷入被動之中。林宗海之妻是大公子的姨表妹,林宗海野心破滅之後,多半會跳到大公子一邊。
集雲社真要依林庭訓的遺言選擇在這時迴歸林族,林縛很可能不但掌握不了林族大權,還給林族在江寧立足做了嫁衣。
「林庭訓算是隻老狐狸,還是看輕了你……」曹子昂笑道,「你不入他的彀,他人死也不能復生,能奈你何?」
「也不能怪他,」林縛微微一嘆,說道,「若無長山島,即使知道他設的這個局兇險,有夢得叔與盈袖姐助我,我說不定還是會跳進去爭一爭。」
林夢得跟隨林庭訓時間最長,對林庭訓的能耐最是清楚,林家雖是勳族,但真正在東陽崛起還是林庭訓一手成就,將死之時還要給林縛設下這個圈套。只是奈何林縛不跳進去。
林夢得問道:「明裡不爭,暗地裡卻是要爭的,接下來我們要怎麼做?」
「林家逃出上林裡還擁銀近二十萬兩,在上林裡良田地產無數,在江寧也有不小的產業——別人看來,我要是爭族權,也是爭這些東西,」林縛說道,「這些我們一概不爭,他們還要怎麼防備我?我們手裡現在有十萬兩銀子,一時半會也用不花,要再多也沒有意思。唯有花出去的銀子才是銀子,亂局將臨,就算你坐在金山銀山上又有何益?上林裡失陷敵手,數萬畝田產、地產也是死地,那些田契、地契只是一堆廢紙。洪澤浦亂事一時半會也平息不了,將來時局發展更難預料,我們去爭那些廢紙有什麼用?林家在江寧的產業主要是轉銷石樑縣的物產,此時石樑縣陷入敵手,諸事停頓,爭林家在江寧的產業又有何益?到頭上來還要為諸多夥計的生計發愁——趁著別人眼睛盯著林家的金銀財寶、林家的田契、地契以及在江寧的產業上,我們暗地裡要爭的是人……」
「爭人?」林夢得疑惑的問了一句,「還要拉攏誰?」
「不是別的什麼人,我要將現在滯留河口的兩百餘鄉勇掌握在手裡,」林縛說道,「這兩百餘鄉勇在江寧算是客軍,人數又少,毫不起眼,我要將這兩百餘鄉勇掌握在手裡,再將這兩百人用好。」
「如何用好?」林夢得看到河堤碼頭就在眼前,又緊問了一句,林縛的謀斷甚深,他初聞秘事,一時有些跟不上思路。
「夢得叔,你替林家在江寧主事好些年,但是如今林家人都逃到江寧來避難,特別是林記貨棧在上林裡的好幾個掌櫃都一起逃到江寧來,他們多半想親自掌握林家在江寧的產業,你便將這些事務交給他們去負責好了,這樣也能安大公子與林庭立的心。」林縛說道,「此次隨我們逃難到江寧來有千餘民眾,其中很多都是鄉勇的家小,夢得叔你來親自安置他們。這些事很煩瑣,但是欲役使他人,勢要先安其心,才能得其力……」
「行,這個事情我來做。」林夢得一口答應道。
林夢得也清楚,這次大家能從上林裡安全逃脫,不是因為林家有錢有勢,而是林縛親自率領披甲武衛與鄉勇殿後威懾得洪澤浦水寨船隻不敢動手,時逢亂世,沒有比將武備抓在自己手裡更穩妥。
「集雲社還有兩艘大船過段時間就能造好,這兩百鄉勇我會挑選精銳安排到這兩艘船上,」林縛說道「這才是任何時候我們都依賴的安身立命的根本,其他事情都好說。」
這時候船已經靠上河堤碼頭,碼頭上人多眼雜,也不便再多說什麼,曹子昂上岸去處置其他事,林縛與林夢得回草堂去見五位夫人與三位族老還有與林庭訓關係最近的侄少爺林續宏。
除了顧盈袖之外,其他人都曉得此時寄人籬下,真怕林縛借集雲社迴歸林族之機控制族權、爭奪族產,但是林庭訓的遺言林夢得與七夫人都在場親耳聽見,他們又不可能這時候選擇離開江寧去投奔別處去。甚至懷疑林夢得、林景中將大家臨時安置河口是包藏了禍心。
林縛與林夢得離開小半天讓他們商議林庭訓的後事,他們在草堂前廳這邊心思錯亂,擔心這個,又擔心那個,小半天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商議出什麼頭緒來。這時候看見林縛與林夢得去而復返,心又懸到喉嚨眼。
最惶惶不安的就是六夫人單柔,雖說老頭子的遺言最終要將續熙扶上位,但是在江寧沒有人能夠節制林縛,她孤兒寡母落在林縛手裡,還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當世以「服制」來確定血系親疏,分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五類喪服。
君、父、夫亡,臣、子、妻妾要穿斬衰服喪三年,是為斬衰至親。
「齊衰親」指父系親屬、「大功親」指祖父系親屬、「小功親」指曾祖父系親屬、「緦麻親」指高祖父系親屬,母族親屬也列入「緦麻親」中。
通常所說的本家便是指五服之內的宗族血親,一旦宗族血親關係超出了五服,像林縛、林夢得、林景中之於林家,便要算是旁系子弟。
雖說林家在東陽府是世勳豪族,但是真正能受惠的只有五服之內的宗族血親,像林縛、林景中、林夢得的出身皆貧寒,能脫穎而出皆是因為自身才能使然。
當然,五服之內的宗族血親尊卑親疏也有區別,小功親曾祖父一系以及緦麻親高祖父一系的宗親血緣關係畢竟要疏遠多了。
長期以來林家的主要事務都是由林庭訓祖父一系以內的宗親把持。具體說來,長輩裡就是林庭訓的親叔伯,在平輩裡就是林庭訓的兄弟、堂兄弟,晚輩裡就是林訓庭的子侄、堂侄。
此次隨林縛到江寧避難的眾人中,與林庭訓關係親近的有林庭訓叔伯輩二人、堂兄弟一人、遺霜五人、幼子一人、幼孫一人、堂侄子一人、女兒三人、女婿二人。
眾人聚在草堂商議林庭訓的治喪之事,實際上是討論林族日後的出路。由於服制的關係,草堂議事除了林庭訓叔伯二人、堂兄弟一人、五位夫人以及林庭訓的堂侄子林續宏之外,林庭訓的三個女兒跟兩個女婿都給排除在外。
林縛走進草堂前廳,眼神很安靜的掃過眾人,突然想起一件事似的,問道:「真是疏乎了,怎麼沒有將請少夫人與孫少爺喊過來一起商議家主的喪事?」
二公子林續宗與其妻關係一向不好,林續宗與妾室常年住在上林溪南岸的望鄉樓,其妻與年僅五歲的幼子卻住在大宅裡。望鄉樓給趙能與諸噬主馬賊一把火燒掉,其妻、子逃過一劫,給林縛一起帶到江寧來。
林縛所說的少夫人與孫少爺便是二公子林續宗留下來的孤兒寡母。
三位族老兩人是林庭訓的叔伯,一人是林庭訓的堂兄弟,他們聽到林縛的話都是一愣。
按說二公子留下來的孤兒寡母一是女流之輩,一是五齡幼童,治喪之事這邊商議過後告訴他們一聲就是。
這時明裡說治喪,實際是決定林族日後的出路。
林縛話裡的意思很明白,三位族老與林庭訓是「大功親」,但是林家傳到林續熙一輩,他們與林家的關係就要疏遠為「小功親」。
按照服制來說,林家傳到林續熙一輩,對林家大事有決策權的除了指定的繼承人林續熙外,就只有林庭立(叔伯輩)、林庭立的兒子(堂兄弟)、林續文(兄長)以及林續文與林續宗的兒子等人。
商議林族日後的出路,二公子林續宗留下來的孤兒寡母是有發言權的,偏偏現在林家的三位族老都要給踢到一邊去,還有林庭訓的堂侄子林續宏也要給踢到一邊去。
事實上,除了三夫人是正室、六夫人單氏是小公子的生母之外,其他幾位夫人除寡居所需由林家供給外,日後對林家大事也是沒有決策權的。
林庭訓去世後,留下的遺言讓大家都摸不著頭腦。
三位族老與林續宏都擔心林縛藉機將林家大小事權掌握在他手裡,進而將龐大的族產霸佔過去,這半天來都惶惶不安,此時讓林縛一語點透,才恍然明白過來:不管林縛爭不爭族權、奪不奪族產,實際上跟三位族老以及林續宏都沒有多大的關係了。
林縛簡單的一句話,這四人彷彿都給打了一擊重拳似的,愣了半天沒有說一句話。
「對啊,真是忙慌了頭,我立即去找人……」林夢得拍了拍腦殼子,轉身走出去親自去請林續宗留下來的孤兒寡母。
林續宗的妻子馬氏是瘦長臉的年輕婦人,臉上有幾點白麻子,勉強算是中人之姿,換了一身白孝,牽著幼子林昭逸的手走進來,她先給林縛斂身施禮:「我們孤兒寡母倆人多謝林大人照顧……」又給三夫人及其他幾位夫人行禮,最後才給三位族老施禮。
三夫人是林續宗之母,不過她長期跟媳婦馬氏關係不和,這時候看著她走進來行禮,想將孫子林昭逸拉到懷裡,看到馬氏的臉色,想想也作罷了。
馬氏是性子很強的女人,草堂裡商議公公林庭訓的喪事,她給排斥在外,心裡對主事的三位族老以及她的婆婆很有怨言,只是她一個女流之輩,在江寧又沒有依靠,想爭也爭不到什麼,此時林夢得跑過去說林縛請她孤兒寡母二人一同去參與決策大事,她對林縛自然是十分的感激。
林續宗因受辱等事對林縛恨之入骨,但林續宗畢竟死在趙能的手裡;馬氏與林續宗長期夫妻不和,與林續宗之母三夫人的關係也一直都很差,她對林縛自然沒有一丁點的怨恨。
馬氏心裡也明白,她要想以女流之輩插手林家事務,就要將幼子昭逸抓在自己手裡,而不能給她婆婆三夫人這個老寡婦將昭逸搶過去。
馬氏在林家孤立無援,孃家也式微無法給她依賴,林縛讓林夢得親自請她過來,彷彿溺水之時看到眼前漂來一顆大樹,出於本能的就想牢牢抱住。
顧盈袖心裡好笑,不知道林縛與林夢得出去半天商議出什麼,光將馬氏母子請出來,就狠狠的將在座的眾人將了一軍。
三位族老跟林續宏都像經霜的茄子似的,其他幾位夫人臉色都各異。
「家主的遺訓,夢得叔跟我說過了,」林縛見該到的人、能到的人都到齊了,才開始說正事,「家主對我恩同父母,我犯下大錯,家主臨終惦念之事竟然許我重回宗族,叫我如何回報家主的恩怨?」林縛語氣懇切又帶有泣聲,彷彿是在追悔自己曾犯過的大錯,「為了能名正言順的給家主披麻守孝,我自然要遵家主遺訓重回宗族,不需要諸位夫人跟族老相勸。上林裡之變,諸位也知道我林縛始終有念及林家,也能稍彌迷我以往所犯的大錯。只是有一點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去告慰九泉之下的家主,想要請諸位夫人跟族老幫我拿個主意。集雲社雖說是我在江寧自立門戶所創,但是集雲社畢竟不是我一人之集雲社,景中也是林家子弟,事情好說,但是集雲社還有顧家跟左司寇參軍張大人的銀股,所以讓集雲社迴歸林家,實在叫我為難啊……」
林縛說到這裡,在座的諸人都是一驚,連顧盈袖也是相當的驚詫,畢竟她一直都在草堂這邊,不知道林縛與林夢得出去半天商議出了什麼結果來。
當年林縛考中秀才,林庭訓為拉攏林縛,將林縛過繼給他一位已經過世但沒有子嗣繼承的遠堂兄弟,算是列入五服之內,成了真正的林氏子弟。
林縛自遂江寧,林家從頭都尾也沒有提出要將林縛逐出宗族,本來就不存在他本人迴歸不迴歸之說。
林家傳到林續熙一輩,林縛與林續熙的關係又遠了一層,只能算緦麻親,比三位族老跟林續熙的關係更遠。
按當朝服制,林縛是無法參與決策林族大事的,但是集雲社迴歸林家後,林縛就能通過在林家諸多產業中佔有一定比例的銀股從而擁有對林族實際事務的決策權。
集雲社回不迴歸,實際上是林縛能不能控制林家族權的關鍵。
林庭訓遺言要大家勸林縛同意使集雲社迴歸林家,大家都擔心林縛會藉機爭奪族權,根本就沒有想過林縛會拒絕使集雲社迴歸林家,這時都愣在那裡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難道真要勸他、求他同意使集雲社迴歸林家嗎?
「只是我庭訓叔的遺言是這麼說的……」林庭訓的堂侄子林續宏遲疑的說道。
「你們不要勸我了,我也不想違背家主的遺訓,只是這事情實在難辦,我去給家主磕頭認錯去……」林縛斬金截鐵的說道,「家主的後事,還要幾位夫人跟族老們一起商議,最好今晚就派人去東陽跟燕京報喪,要人要錢要地方,跟我說、跟景中說都一樣,我這邊都悉數照辦。」
林縛表了態,將壓在眾人心頭最大的疑惑去掉,接下來的事情都有章有法可依,沒有什麼難決定的,大家也沒有必要聚在草堂裡商議。
遺屍要暫時停放在河口的漏澤園義莊裡,待局勢安定之後再運回石樑葬入祖墳;當夜就派人進城裡請來忤作、殮婆給林庭訓的遺體作防腐處理。怕途中有變,往燕京大公子、東陽二老爺處各派了兩撥人去送報喪信;在信裡將林庭訓身故、遺言以及此次倉促帶到江寧的財物數量諸事都一一寫明,三位族老、五位夫人以及其他對林家大事有決策權的諸人都在信裡署了名。
顧盈袖到河口後她與四夫人、五夫人住在圍攏屋裡的同一座獨院裡,此時跟幾位夫人都要到漏澤園義莊裡給林庭訓守靈,河口以及圍攏屋裡又人多眼雜,林縛無法跟盈袖單獨相處細談。
林縛忙完其他事,夜裡去停屍的義莊祭拜林庭訓,將柳月兒跟小蠻一起帶過去。
幾位夫人跟馬氏以及小公子、孫少爺都在偏房裡休息,林縛讓柳月兒、小蠻去找盈袖,將他的打算說給她聽,好讓她暫時安心下來。
在停屍的正屋裡,林縛拿一疊黃紙墊在屁股下坐著,給林庭訓燒了幾疊紙錢,看著楠木巨棺,死後享受最多的尊榮也只是一具冷冰冰的屍體,心想林庭訓這一生也算是波瀾壯闊,享盡了富貴,他的才幹與氣魄實際上要遠遠強過其弟林庭立,一直到他臥床不能言、不能動,林族才脫離他的掌握,要是生在亂世,說不定就是一方梟雄。
「林大人在呢……」
林縛回頭看了一眼,林庭訓的堂侄子林續宏走了進來,他往邊上讓了讓,給林續宏一個坐下來的地方,說道:「七哥喚我林縛就可以,要是按本家輩份排,我排第十七,七哥喚我老十七也可以,彼此本家兄弟,不要叫生分了。」又遞了兩疊紙線給他,一起燒給九泉之下的林庭訓。
林續宏今年才二十八歲,在本家諸多兄弟裡,排行第七,這幾年來一直是林記貨棧的大管事,雖說能力、見識、閱歷都不比林夢得,但是他早逝的父親跟林庭訓、林庭立是嫡親堂兄弟,他在林家的實際地位要比林夢得要高得多,林庭訓臥床之後,他是林家幾個主要管事人之一。
如今林庭訓身故,林家傳到林續熙這一輩,按照規矩,之前林家的幾個主要管事人都要換掉。
「嘿嘿,老十七,」林續宏嘿然而笑,覺得這麼一喊,感覺兩人關係真是拉近了許多,以往林縛雖然在考中秀才後給列入宗族,本家兄弟裡卻沒有看得起他的,彼此間兄弟相稱,也刻意將林縛遺漏過去,林續宏坐到林縛的身邊給林庭訓燒紙,說道,「倒也不是我事後說說,林家這麼多子弟,我很早就最看好你,也果如我所料,河口這麼大的盤子,別人可做不來……」
「什麼盤子不盤子的,瞎折騰……」林縛說道,他與林續宏沒有什麼接觸,自然談不上什麼關係,但是他以退為進,並將林續宏以及他們三位族老都迫到即將大權旁落的角落裡,就要林續宏與三位族老想清楚,壓制他林縛,對他們本身也沒有一點好處,所以林續宏主動來套親乎,林縛自然也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
「老十七,你說二老爺跟大公子接到報喪信會做什麼處置……」林續宏問道。
「二老爺在東陽脫不開身,大概會派老四或者老六過來守孝,大公子那邊就不清楚了。」林縛含混其辭的說道。
林縛主動退了一大步,林家的權力爭奪就不會轉移到他與林庭立、林續文等人之間。
按照本朝服制規定,作為指定繼承人的小公子林續熙年紀還小,能參與林家事務決策的,除了林庭立、林續文之外,還有林庭訓的正室三夫人,以及小公子林續熙的生母六夫人單氏,一是孫少爺林昭逸的生母馬氏;很顯然,三夫人、六夫人以及馬氏都是女流之輩,無法真正的拋頭露面站出來主事,即使林庭立、林續文無法親自過來,也會指定代理人參與這邊的事務。林家之前的幾位主事人包括三位族老、林續宏、林宗海以及七夫人顧盈袖等人都要給邊緣化。
林續宏這時來找林縛套近乎,當然是不想給邊緣化。
「對了,夢得叔剛剛找三位族老還有我說過,他要將江寧的事務脫手給我們管。說是本家子弟都在江寧,他繼續一手將江寧的事務抓在手裡也不合適,」林續宏說道,「只是就算二老爺、大公子會派人過來,一時半會也到不了,這邊諸事也沒有人能拿個準主意,總不能就任其亂糟糟的一團吧?」
「二老爺那邊快,這邊派人過江去報信,寧多三天就會有迴音,」林縛說道,「先讓二老爺拿主意,待大公子親自過來或者派人過來,再一起商議就是,也耽擱不了什麼事情。你們住在河口,條件雖然艱苦,其他什麼事情都不用擔心。」
林縛能肯定林庭立是無法脫身來江寧的,他這麼安排只要求能達到兩點:一是林庭立將林宗海留在東陽,從他兩個兒子中派一人過來也行;二是林續文暫時還留在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