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江寧風月 第141-144章 林庭訓之死

子夜時分,眉月皎潔,朝天蕩銀波湧動,河口的角樓燈火遠遠看去有如一顆明亮的星辰,幾處草洲彷彿安靜的江獸伏在湖面上。

清風明月、波瀾不興,林縛與張玉伯在船艙裡對坐吃酒,談起國事,都嗟嘆不已。

他們在朝天驛渡口停靠送高宗庭、梁文柏上岸時,又有最新的塘報從北面傳回。石樑與泗州之間的五河縣城於今日午後也給劉安兒所部攻陷,短短三五日時間聚集到劉安兒麾下的流民數不勝數,劉安兒自號擁兵十萬。

雖說十萬誇張了些,三五萬烏合之眾總是有的。

林縛經歷過駱陽湖水戰,在上林裡與紅襖女劉妙貞也接觸過,雖說水寨首領良莠不齊,奔相投附的流寇、流民也雜亂無章,但是劉安兒、劉妙貞等人的軍事素養頗高,今日洪澤浦三五萬烏合之眾雖然還不是什麼大患,但假以時日給他們理出頭緒來,難保不成為江淮大地真正的威脅。

「高宗庭今日不指出河灘泥堤的兇險,過些天梁文柏多半也會自揭其短,畢竟古棠縣境內不能出亂子,這個責任梁文伯擔不起……」張玉伯說道。

「未必,」林縛搖頭說道,「梁文柏到古棠縣擔任知縣三年,新元梁家就到古棠縣兼併田產有五六千畝,其中大半都驛口東北角上,與渡口外的河灘地隔條驛道,要將流民從河灘地遷出來,就要臨時徵用他梁家的地……田產給臨時徵用倒也無防,我看梁文柏更擔心流民佔了他梁家的地不退出來,說不定梁文柏僥倖期望洪澤浦亂事能在汛期前平定。」

「當真是拿家國大事當兒戲。」張玉伯輕嘆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他們離開渡口已遠,連岸上的人影都看不清楚。

林縛望著遠處的湖水,默不做聲,此時的他對這個朝廷、對這個朝廷的大小官僚更不敢有什麼期待。

有角樓燈火指引,在朝天蕩裡夜航不至於走歪了方向。抵達南岸已經是凌晨,張玉伯有事回江寧,上岸後就在隨從的簇擁下往東華門而去。

河口這邊靜悄悄的,林家人與上林裡逃難民眾都在睡夢裡。雖說條件艱苦、也有些混亂,一千三四百人拖家帶口的總算是暫時安頓下來了,林縛聽林景中簡單的彙報過安置情況,說了聲:「終於到家了。」便鑽進草堂後宅裡大睡起來。

離開江寧小半個月就沒能好好的休息過,林縛一囫圇覺睡到午時,迷糊間聽草堂外吵吵嚷嚷的,似乎還有女人在哭泣,才警覺的醒過來。林縛不曉得又發生什麼事情,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外面聲音很雜,似有女人在哭,但是傳過來聲音小,也聽不清楚是誰在外面說話。既然沒有人進來打擾他睡覺,想來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林縛還想翻身再睡,壓得床板吱呀響,小蠻聽著響聲走進來,跟他說道:「林家老爺過身了,幾位夫人過來報信,在外面等著你呢……」

「林庭訓死了?」林縛打了激靈,打著赤膊坐起來,伸手接過小蠻遞給他的衣裳,心裡琢磨著林庭訓在這個關節骨上死在江寧到底是算好事還是壞事。

小蠻見他只是將衣裳拿在手裡走神想別的事情,便要他張開手來幫他穿起來。

這時候已進入五月、天氣已漸炎熱,柳月兒、小蠻他們也開始穿絲絹質的輕薄裙衫,林縛不喜歡穿綢衫,就貼身穿袍子。小蠻幫林縛穿衣裳時,看到他胳膊上銅錢大小的貫穿傷疤猙獰,心痛的拿手指在傷疤上摩挲,細聲問道:「還疼不疼?」

「結疤就不疼了。」林縛說道。

小蠻又發現林縛胸前還有一處淺傷,手指摸上去。給微涼、細膩如玉石的手指觸到,林縛下意識的縮了一下,小蠻笑道:「你多大了,還怕癢!」又故意將小手伸到林縛腋下去撓,雙臂差不多要將林縛赤裸的身子環抱住。

「還沒有醒來嗎?」柳月兒推門進來,見林縛與小蠻這般模樣,取笑道,「林家老爺過身了,你們倒是抱一起去了。」

「胡說什麼?我幫公子穿衣裳呢。」小蠻不好意思的說道,小臉生起紅暈,忙站直身子低頭替林縛認真的穿起衣服來,想著手指摸在他肌膚感覺真是舒服,這時候卻不好意思故意的去摸。

「那你們就快些穿衣服吧,七夫人跟林掌櫃都在外面呢,我去打洗臉水來。」柳月兒轉身走了出去。

林縛低頭看著小蠻偏著頭認真的替自己整理衣襟,秀髮烏黑柔軟,小臉秀麗之極,臉頰如明珠生暈,美玉瑩光,小巧而嫣紅的嘴角微微翹著,猶如一泓清泉似的眼眸間春意盪漾,十分的誘人。林縛按下心間的綺念規規矩矩的站好讓小蠻替他穿好衣裳,待柳月兒打來洗臉水洗漱過就去了外廳。

顧盈袖站在前廳與後宅之間的走廊間,換了素色的皂衣,也不知道她用什麼法子,這時候也哭得梨花帶雨、眸皮子發紅,容顏卻格外的嬌媚,果真是「女要俏、一身皂」,給素黑裙衣一襯,肌膚如細白脂玉,粉唇嫣紅如胭脂,鬢髮有些凌亂,平添了幾分風情。

顧盈袖看了林縛兩眼,眉眼低斂著說道:「老爺過身了,請林秀才過來一起拿個主意……」

林縛走過去,抓著她的手裡輕輕的握了一下又迅速放開,就走進前廳。

林縛走進外廳,三夫人、四夫人、五夫人以及六夫人帶著小公子林續熙都在,都哭得悲慼淒涼的。

林庭訓臥床不能動不能言,已有半年多,眾人對他的逝世早就有心理準備,只是這幾天來背井離鄉、倉皇南逃,到河口來臨時安置條件也是十分的艱苦,她們這些人錦衣玉食慣了,從未吃過這樣的苦,林庭訓的死給她們一個宣洩的口子一起放洩出來,心情自然是十分的悲慼。

在林縛走進來的瞬間,幾位夫人更是放聲的哀嚎,不顧什麼儀態。

林景中、林夢得與林家三個族老以及跟林庭訓關係最近的一個堂侄子林續宏都在。看見林縛走進來,他們忙都站起來相迎。

林縛說道:「噩耗接二連三而來,家主是林家頂樑柱,如今頂樑柱垮了,三夫人、四夫人、五夫人、六夫人、七夫人、小公子還有三位叔祖請節哀順變,林家諸多事還要依仗大家拿主意啊。有什麼需要林縛做的,你們只管吩咐一聲。」請三個族老坐下來商議事情,又朝林夢得作揖道,「後事怎麼辦,幾位夫人與叔祖們拿主意,有什麼事情,吩咐景中去辦就是;請夢得叔陪我去瞻家主最後遺容……」

河口這邊第二座圍攏屋已經建成,林家人到江寧來避難,林景中擠出五棟獨院,將林家人臨時安置裡面。

跟林家大宅的精緻院落不同,圍攏屋裡的獨院都很簡陋,土牆茅草屋頂,院子裡也只有三間正屋、兩間耳房,普通人家能勉強安頓下來,享受慣大屋豪宅的林家人來說,當真是十分的艱苦。

從上林裡逃出來的普通難民安置條件更艱苦,通常一家幾口人擠一座狹小而簡陋的窩棚遮風擋雨;不過普通民眾也容易滿足,逃難途中還能有熱飯吃,還能有遮風擋雨的窩棚可住,已經很讓他們安心了。

當然了,林家在江寧的產業也不小,在城裡立時準備一兩座大院子來安頓幾位夫人也是可以做到的,再說城裡的集雲居也空著。不過林夢得他們記得林縛在古棠縣吩咐過諸事要等他回來做決斷,就與林景中他們一起找了許多借口讓大家都暫時滯留在河口。

林縛拂曉時分趕回來,那時大家都在睡覺,他本人也累得不行,還沒有來得及去關心林家人以及上林裡逃難民眾的安置情況。

走到草堂外,往林庭訓停欞的圍攏屋走去,林縛問林夢得:「怎麼大家都到草堂來?」

林庭訓逝世本身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關鍵後事要如何處置。

林縛是已經自立門戶的旁支子弟,治喪之事容不得他做主,即使諸夫人與三個族老考慮到河口是他的地盤,派人過來報喪請他一起去商議後事就可以了,實在沒有必要一起到草堂來商議喪事。

「家主在嚥氣前清醒過片刻,將幾位夫人跟族老還有我叫過去,只是沒來得及通知你……」林夢得說道。

「沒必要通知我,我知道,」林縛說道,「家主有什麼遺言?」

「家主知道自己是迴光返照,要大家盡力扶持小公子,還說你始終是林家的子弟,希望幾位夫人跟族老在他過身後勸你同意讓集雲社能迴歸林家!」林夢得說道。

「呃,」林縛停下腳步,看著林夢得,問道,「是真是假?」

「這事能說謊嗎?」林夢得苦笑道,「可不是我一人在場。」

林縛手託著下頷,待走過兩撥人都奇怪的看過來,林縛才發現自己走神了,他又往前走,邊走邊問林夢得:「你說二老爺、大公子會不會起疑心?」

「二老爺跟大公子起什麼疑心?能起什麼疑心?」林夢得反問道。

「林家經不起折騰啊……」林縛嘆道,「事情也不可能就這麼簡單。」

林縛沒想到林庭訓臥床半年,不能言、不能動,腦子卻是清楚的,他畢竟不知道林庭訓死前是怎麼想的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上林裡失陷,林家人大多數都避難江寧,集雲社若是此時能迴歸林族,又是扶持年僅十一歲的林續熙為家主,林縛自然就能名正言順的主持林家大小事務,將林家控制在自己的手裡。

事情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

現在最關鍵的問題已經不是林庭訓遺言真假的問題,而是二老爺林庭立與大公子林續文會不會認可這樣的安排;再一個,林宗海為了控制林族大權,半年多來上跳下竄,此時他就能坐看給他林縛做嫁衣?

走進給林庭訓臨時準備的靈堂裡,林庭訓迴光返照時就讓人給他換了壽衣,此時躺在堂屋的門板上;林縛看著枯瘦只剩下皮包骨的林庭訓的遺體,竟是猜不透他死前是怎麼想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林縛伸手摸了摸林庭訓韁硬而冰涼的手腕,才下定決心跟林夢得說道:「家主既然說要大家扶持小公子,那就遵照家主的遺訓辦好了;但是林家大小事務,我不參與,現在還不是集雲社迴歸林家的時候……」

「為什麼?」林夢得疑惑不解的問道,「林家遭此重挫,我認為沒有誰能比你更合適帶領林家走出困境。即使二老爺與大公子會起疑心,但是家主的遺言幾位夫人跟族老都親耳所聞,真的假不了;不管最終如何,我都會站到你這一邊。」

林夢得心裡焦急得很,這些年來,他雖然在江寧主事,但總是想著自己只是旁支子弟,對自己在林家的地位並沒有很深的認同與自得,與其去扶持年幼無知的小公子,他更願意輔助林縛掌握林族大權。

此時正是林縛掌握林家的大好時機,有天時、有地利,有家主林庭訓的遺言,又明正而言順,他沒有想到林縛竟然退縮了。

上林裡失陷,林家損失極大,算是遇到重挫,但是林家此時運抵江寧來的金銀財富折銀就不下二十萬兩,林家在江寧、由林夢得主事的產業也不小。就算上林裡此時給湖盜流寇佔踞,就算林家在上林裡的宅子跟來不及帶走的大小貴物件都給湖盜流寇搶走燒燬糟糕掉,但是林家在上林裡周邊兩萬畝良田以及在上林裡的數百畝地產始終在那裡,待官府收復上林裡,那裡田產與地產自然還是迴歸到林家手裡。

林夢得絕沒有想到林縛會在如此大好時機前退縮,他也急不擇言的對林縛說道:「你是很決斷的人,此時怎麼可以顧慮東顧慮西呢?」

林縛平靜的看著林夢得,問道:「夢得叔,我能夠信任你嗎?」

林夢得萬萬想不到林縛會如此鄭重其事的問這句話,他疑惑不解的問道:「難道我有什麼不值得信任的?難道還有別的什麼秘辛?」

「夢得叔,你不是糊塗人,河口這邊諸多事,你都看在眼裡,很多事情,就算我不明說,你心裡多半也有猜疑,但是很多事情說不說透是完全不一樣的,」林縛語氣嚴肅的說道,「夢得叔,我再問你一聲,我能夠信任你嗎?你要知道,上賊船容易、下賊船就難了。」

林夢得當然不是糊塗人,林縛在河口立足,那麼多的疑點能瞞得過外人,但是諸多事都依託林夢得去辦,他要是看不見,當真是瞎眼了。

第一個疑點是周普、吳齊、曹子昂、葛存信、葛存雄等人的身份問題。且不說周普、吳齊二人,曹子昂、葛存信、葛存雄都是隨第一批募工流民過來的,他們的能力很強,而且很快就得到林縛的信任跟重用;林縛不在河口時,很多事情林景中無法決斷時,都會主動去找曹子昂商量——這種信任與重用已經超乎尋常範疇了。

第二個疑點是東陽號上五十餘人真正名義上的武衛才十人,但從上林裡與劉妙貞所部短暫接戰,林夢得也能看出這五十餘人披甲持械皆是精銳戰力。這五十餘人除了二十多人是黑戶外,其他人都是從第一批募工流民中選拔出來的。林夢得對第一批募工流民的情況很清楚,誰能隨隨便便招募一百戶流民就從中挑選出未三十多曾訓練就是精銳的武卒出來?

第三個疑點也是最大的疑點,那就是集雲社的財力似乎讓人看不到底。至少林夢得能肯定林縛初來江寧時隨身攜帶的銀子很有限,河口建設最緊張時,林景中整日都愁銀子的問題,過了一段時間林景中便完全不再對銀子發愁。集雲社在河口買地、建江岸碼頭、建河堤碼頭、建圍攏屋、建竹堂、安置流民等諸多事花去銀子不下六七千兩,往獄島投入銀錢也不下四五千兩,三艘千石快速堅固帆船造價不下萬兩。

外人看不透集雲社的虛實那是當然,甚至林家人都懷疑七夫人在暗中接濟集雲社。林夢得諸多事都親自參與進來,甚至在此次林縛親自北上之前,林縛與七夫人的書信往來,都是他親自或委派親信捎帶,他又怎麼可能不清楚呢?

林家在上林裡立族,擁有這麼大的家業,挑選出來主事的人都不可能是奉公守法的善男信女,膽子也絕不會小。

林夢得也能理解林縛要成就一番事業,斷不可能奉公守法的做善男信女,且不說暗地裡的,林縛到江寧後做的幾件事又有哪一件不膽大妄為?也恰恰是這諸多事,才使林夢得逐漸的從起初的對立、到期待兩人合作對抗本家再到現在決心去輔佐林縛掌握林家族權。

見林縛的語氣如此鄭重,林夢得也認真的看著林縛的眼睛說道:「便是你想要做家主,我也跟你一條道走下去,你對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事情比這還要嚴重一些;夢得叔,你看到林家陷入困境、危機之中,事實上這天下都已經陷入困難與危機之中,」林縛輕嘆一口氣,說道,「此間事,我們暫時不管,你隨我去獄島。」

林夢得不知道獄島上藏有什麼;林縛回草堂跟諸人說獄島有急事,他要與林夢得立即去獄島處置,林庭立的喪事要五位夫人與三位族老先商議著。

獄島碼頭在島西南角,外界與獄島聯絡,都通過這處碼頭,林縛開發獄島,此時也主要集中在獄島的西片,獄島給外人所知道的也就這一座碼頭。

林縛為訓練新編武卒與武衛,在獄島東端的荒灘上建了一座獨立的訓練營地。此地與島西側的江島大牢隔了一座密林,江灘上以及低窪淺水裡也是灌木叢生。除了在密林裡開闢一條小徑與獄島西端相通外,林縛還使人在江灘灌木林裡建了一座簡易的碼頭,方便武卒乘武裝車船快速從訓練營地出發到朝天蕩裡支援各處。

這座碼頭建在水生灌木林的深處,外人就算坐船從外間經過,要不是刻意靠近觀察,也發現不了獄島東端的淺水灘灌木深處藏著一座小型碼頭。

林夢得他是知道這座碼頭存在的。

林縛與林夢得坐上槳船,沒有停靠在獄島碼頭,而是直接去了訓練營碼頭。

船從曲折的灌木叢間穿行。最外層灌木枝較密,為了利於隱蔽,沒有修剪,船進入艱難。稍進十數步,就豁然開朗,約六七步寬的水道直通到訓練營碼頭。拿沙袋與泥土填成的碼頭很簡陋,也只能停泊小型的槳車船以及載量二十石左右的烏蓬船,此時在碼頭兩側的淺水灘上停泊著四艘武裝車船。

從碼頭上去就是校場,約兩百步見方,七八十名武卒正在校場上拿木刀對練。林夢得知道新編武卒加上到這裡訓練的集雲社武衛共一百五十員,校場才有一半人,不知道另一半人給拉到哪裡訓練去了。

周普與趙虎都在校場上,看見林縛帶著林夢得過來,還有些奇怪,走過來也不多問什麼。

「曹爺呢?」林縛問周普。

「在裡間,我帶你們過去。」周普說道。

校場過去是一片才十七八步深的林子,三座營寨就建成林子背後的空地上。營寨範圍不大,加起來堪堪比得一座圍攏屋的大小,寨牆是用碗口粗細、一人高矮的杉木樁子捆綁成一排插地而成,寨牆頂部與中部又各拿鐵釘釘上橫木加固。

三座軍營彼此獨立,彼此相隔七八步,寨牆上有通行的窄橋。

這樣的營寨很簡陋、容易搭建,但也很實用。

林夢得知道這處訓練營地,此時卻是他第一次過來。

看到訓練營碼頭、校場與營寨的佈置,林夢得心裡認為如此隱蔽的佈置,一旦有湖盜江匪襲擊獄島,武卒可以從這裡出奇不意的出擊,但是他同時也想到,這裡的新編武卒與集雲社武衛給林縛牢牢的控制手裡,又有嚴格的紀律,進入訓練營的兩條通道也都給嚴格控制,也就是說林縛想在這裡做什麼,外人都不可能知道。

聽林縛剛才的語氣,曹子昂似乎也在營寨裡,想到謎底即將揭開,林夢得也顧不得去想即將踏上怎樣的賊船,心裡反而有股子興奮勁。

周普領著林縛、林夢得走進最裡側的那座營寨,才三四畝地大小。寨牆外面沒有警戒,寨牆裡加了雙崗,寨牆上的木製窄橋也針對另兩座營寨放了刺木拒馬,防止武卒、武衛誤入。

營寨不單寨牆拿杉木樁子搭建,裡面的屋舍都是簡陋木屋,在屋頂上覆了漆布、草氈子防雨,曹子昂從左上角一間木屋子裡掀簾走出來,看見林縛帶了林夢得過來,笑問道:「怎麼帶林管事過來了?」

「林庭訓過身了。」林縛說道。

「哦……」曹子昂聽了微微一怔,他早間就上了獄島,還不知道林庭訓去逝的訊息。

曹子昂知道林庭訓苟活著,林家的局勢就能保持對林縛有利的微妙均衡,林庭訓今日逝世,均衡就頓時給打破了,林庭立與大公子林續文的反應將至關重要。

林縛這是要跟林夢得揭開最後一張蓋子,要將林夢得徹底的拉攏過來。

曹子昂猜到林縛的打算,也不多說什麼,直接將林縛、林夢得帶進屋說話。

木屋在木牆上緣開了兩處小窗,光線有些暗,乍走進去還有些不大適應。林夢得初時只看到木屋的中央有一張大臺子,五六人拿著大鐵剪子在什麼東西。等林夢得看清楚才嚇了一跳,檯面上放著四張比洗臉盆還大的大銀餅,這些人正拿鐵剪子將大銀餅剪成小塊。

林夢得剛要回頭問林縛這些銀餅子從哪裡而來,視線剛移開,又看到木屋角落裡堆放著幾十只豬脟球大小的銀球,還有一座鐵坫臺,兩個打著赤膊的漢子手拿打鐵的大鐵錘站在鐵坫臺邊看著這邊。

林夢得轉念間想明白過來,臺上那張比洗臉盆還大的銀餅子都是這些銀球放在鐵坫臺上錘打出來的。秦城伯為防盜北上前將這幾年來收刮的銀子鑄成千兩重銀球的傳聞林夢得也有聽說過,他驚諤的回頭看向林縛……

「秦城伯在駱陽湖給劫殺並非毫無預兆,此時能較為肯定的,奢家有在幕後給洪澤浦諸水寨勢力暗中提供支援,東陽知府沈戎縱容洪澤浦危局的發展,我在去上林裡途中兩次給顧悟塵寫信說明此事、顧悟塵兩次都保持了沉默,」林縛說道,「你說我能做什麼?除了渾水摸魚就是做好撤出上林裡的準備。這些都是渾水摸魚從洪澤浦水寨勢力手裡截下來的戰利品,折銀約十萬兩,還有八十餘副精良兵甲,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將兵甲上的秦傢俬印磨掉,將銀球砸成銀餅再剪成小塊……」

林夢得張了張嘴,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早就知道林縛不是安分守己的主,但是也萬萬沒有想到他會膽大妄為到這種地步,喉嚨眼裡乾得很,過了片刻,林夢得才恢復正常的問道:「我卻是想不通,怎樣一個渾水摸魚法,才能將這些從洪澤清水寨手裡劫下來?」

「事實上很簡單啊,」曹子昂攬過林夢得的臂膀笑道,「洪澤浦水寨勢力並沒有想在駱陽湖裡下手,我們只是在船隊進入駱陽湖時,提前在青陽崗方向燒了一把假烽火促使洪澤浦水寨勢力提前在駱陽湖裡對秦家船隊進行打劫……」曹子昂代林縛將駱陽湖水戰的細節說給林夢得聽,最後又笑道,「唯一可惜的是,如此絕妙的一石三鳥之計卻不能公然告訴世人是東海狐所為。」

林縛搖頭而笑,說道:「算不上什麼絕妙,只不過旁人絕沒有料到竟有人敢虎口奪食,與其說是一石三鳥,不如說是虎口奪食……」又與林夢得說道,「夢得叔,曹爺曹子昂之名不為外人所知,‘淮上曹秀才’卻鼎鼎有名,周爺匪名為鑽林豹,吳爺匪名是黑天鴉——我說你要踏上來的是條賊船,這可當真是條賊船。」

林夢得伸手搓了搓臉,要讓自己混亂的思緒回覆正常,說道:「在我來江寧主事前,負責過林記貨棧在淮水以北到洛陽的事務,對豫南淮上的流馬寇事情知道一些。五六年前淮上樹杆子的流馬寇有五六十股,名頭大的那些人,我現在都還能報出名字來。不過大多數的流馬寇,一股人馬裡頭名號響亮的也就有一兩人,秦鬍子這一股,曹秀才、豹子爺、烏鴉爺以及後來的四娘子等人總共有十一二人在淮上乃至中州都赫赫有名。要說秦鬍子、曹爺、周爺是馬賊,那也是義賊、俠盜。不要說淮上的百姓,在中州做生意、走商路的人也都明白這一點;我也是瞻仰已久。後來都說秦鬍子給緝盜營剿了,好些人都覺得惋惜,」林夢得又問林縛,「你怎麼會跟曹爺、周爺他們走到一起的?」

「說來話長,」林縛將去年秋後發生的諸多事簡略的跟林夢得說了一遍,又說道,「我們在長山島立足,又在江寧諸多佈置,並不會去做什麼大寇、做為禍地方的事情。一是形勢所迫,諸多人性命攸關之事,不容我獨善其身;這一步步走下來,我與曹爺他們也是生死相托、不分彼此。另一方面,天下局勢糜爛,朝廷暮氣沉沉,內憂外患不絕,那些穿官袍子在臺上唱戲、背地裡互捅刀子的官老爺們跟整日只曉得逛窯子狎妓、勒索搶掠平民百姓的官兵又如何能讓我們依賴?局勢發展下去將會越發的動盪不堪,平民百姓賤命如蟻,我們也不過是要亂世求存罷了。」

時局動盪不堪,人命賤如蟻,稍有勢力者都會結寨自保。

雖說人數少了很難在海盜頻繁出入的揚子江外海口海域立足,但是長山島不以搶掠為生,生存空間就相當有限。

在這個時局動盪、連年饑荒、無數人被迫鋌而走險揭竿而起、劉安兒在洪澤浦聚眾揭竿造反三五日就聚攏三五萬烏合之眾的年代,秦承祖他們在長山島立足也有半年多,聚攏的精銳戰力還不到三百人。

長山島跟普通的海盜勢力有著本質的區別,準確的說來要屬於結寨自保的水寨勢力範疇,因此也要負責解決三百精銳身後一千多人的生存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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