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當家,最後一戰我們頂上去就行,諸多事還要你來主持。」吳世遺勸說道。
「今夜流的血已經夠多了,好些兄弟連一把好刀都沒有就衝上去搏殺,我焉能躲在後面坐享其成?」劉安兒讓左右幫他將甲穿好,拿起陌刀,揮手下令足下這最後一艘預留蒙衝戰船往秦城伯樓船衝去。
劫殺秦家船隊是為奪秦家收刮民脂民膏之財用來招兵買兵、壯大實力,可以猜測到秦城伯會將金銀財寶大多數藏在他所乘坐的樓船裡,再說將沈戎、林庭立、梁左任等官員全部截殺或俘獲,至少能使東陽府一個月內組織不起有效的反擊跟圍剿,為諸家水寨招兵買馬贏得時間,樓船勢必要攻克才行。
且不管林縛發出警訊,樓船已經突進石樑河,就沒有回駱陽湖給水寨船圍攻的道理,只有硬著頭皮往前衝。石樑河給掩蓋在暗沉沉的黑夜裡,只有微弱的水波的反光,稍遠些的岸與河面都分辨不清,秦城伯也沒有多餘的船隻先行放哨,無法探知前方黑夜深處的虛實,只有走一步是一步。
且戰且退往南行了裡許,都未見有伏兵,難免要鬆懈一口氣,畢竟這邊的廝殺絲毫沒見放緩,就算有伏兵也見得有多大的用處,秦城伯等人在船上難免會想林縛是在杞人憂天。
這邊終於砍斷兩隻蒙衝戰船抓附樓船的鉤杆,將兩艘蒙衝艦甩掉,感覺起了風,秦城伯伸手揚了揚,竟然是東北方向來風,他振奮得哈哈大笑:「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樓船被困駱陽湖這麼長時間就是因為風向不對,無法借風力揚帆回撤,這時候起了東北風,就算還給兩艘蒙衝戰船抓附住,秦城伯也有信心藉助風帆巨大將兩艘蒙衝戰船一起拖出水寨船的戰線單獨加以滅殺。
秦城伯立即令人將湖盜趕出船去,將船尾的主桅巨帆升起來,廝殺了這麼久,風帆未給縱火燒燬也是一個奇蹟,卻在眾人以為即將脫困之時,前方黑暗深處悄然駛來十數艘的扒河船。
「伏兵!」秦城伯等人瞬時意識到水寨勢力潛藏多時的伏兵終於是現身了,這十數艘扒河船都很矮,加上樓船的風燈在激戰中給打滅掉大半,樓船能照出去的燈光很弱,他們居高臨下看向扒河船,只看見每艘船上只有五六人拿著竹篙子撐船過來,船上再無其他人。由於樓船箭矢都已射盡,也無法阻止扒河船靠近,只有等他們人蟻附上來廝殺。扒河船靠近跟前,秦城伯就給遮住視野,看不到扒河船在樓船下做什麼,就聽見有刀斧的劈斫聲,秦城伯疑惑不解,只下令升帆快行,將這些扒河船撞開就是,不待多時,就看見船頭以及左右側有火光升騰映照過來,秦城伯才知道這些扒河船上裝的都是澆油的乾草,四五艘扒河船拿鐵鉤子釘附在樓船腹下點火燒起,又另有十艘扒河船在前方點燃形成火障,大火又將這遠近的夜空映照得通明,能看見火障之後還有二三十艘鰍子船嚴陣以待,將河道堵了個嚴嚴實實。這時候樓船後方又有一艘蒙衝戰船拿鉤杆搭過來抓附住樓船,洪澤浦水寨勢力這是要前火後兵的發起最後的總攻。
秦城伯面色如沮,他朝沈戎、林庭立等人說道:「諸位請待秦某親自將這些賊人殺退。」言語間是說不出的悲壯,他盼不到林縛驅船來救,又捨不得丟下妻妾子孫,只有親自披甲上陣廝殺。
「恭候輔國將軍殺賊歸來。」沈戎、林庭立、梁左任等人此時也只能如此說,他們更想樓船能靠岸讓大家棄船逃命,總比留在船上生機更大一些。
待秦城伯下艙去,沈戎抓住林庭立的衣袖,拉他到一旁小聲問道:「我們若都落到水裡,林縛會不會順手搭救!」
「輔國將軍命喪駱陽湖,總要有人為此承擔責任……」林庭立微微一嘆,此時命懸一線,也不跟沈戎鬥什麼心眼,他也覺得即使自己跳河逃生給林縛搭救上船,林縛也不是因為念什麼同族同宗之情,而是他也需要有人來承擔輔國將軍在駱陽湖被劫殺、洪澤浦局勢大亂的責任。如此一來,林縛這個小小的九品儒林郎在此次事件裡只有大功而無過錯了。
沈戎自視甚高,沒想到林縛此豎子竟是如此心計,令這滿船的文武將官都吃了他的洗腳水。沈戎知道這邊爆發最後的激戰就是東陽號與四艘快槳船衝出重圍的最佳良機,林縛勢不會錯過。他們選擇這個時機跳河,要是林縛過來搭救,還將有幾分生存的希望;不然憑藉他們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想在重圍中逃脫生天,是千難萬難。
林縛注視前面的戰局,知道突圍的時機已經到來,站在甲板上對前頭快槳船上的林宗海說道:「輔國將軍已難援救,我們也都盡了全力,想必輔國將軍在九泉之下也不會責怪我們。悲傷無益,突出重圍回馬殺來給輔國將軍報仇血恨才是我們應該做的,我們能否突圍在此一舉,宗海叔不要有所猶豫,看著東陽號打出的燈火光柱,往前衝就是……」
林宗海也不會去救秦城伯了,再大的功勞,也要有命享受才行,但是他不知道林縛所說的燈火光柱是指什麼?正在他遲疑間,東陽號尾艙甲板上的燈塔沉寂了一夜這時候終究點燃起來,在河口彷彿一輪圓明升起,數人操縱凹面青銅鏡,將燈火投射到前方,竟然將三百步遠的水面照得通明如晝,照出突圍的路線來。
船帆鼓風,林縛站在甲板上,使人丟擲四根纜繩,將四艘快槳船與東陽號連結在一起。萬一有快槳船給敵船纏住,就可以藉助東陽號的風帆巨力強行將其拖曳脫困。激戰了半夜,槳手與鄉勇、馬步兵即使沒遭失多大的傷亡但也是精疲力竭,想憑藉人力划槳衝出重圍也是困難;東陽號採用是複式縱帆結構,十五張複式風帆一起張開,即使船上滿載二十萬斤的貨物,也能在水面轉進快如奔馬,此時風勢正盛,空船拖上四艘快槳船一點都不費力。
尾艙頂上的燈塔這時候也第一次點燃起來,有如明月升起,燈火給磨光的凹面青銅鏡反射出去,照亮前方三百餘步遠的水面。
這種可以說是結構最簡易的探照燈裝置說透了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當世人早就知道凹面鏡聚光的原理,林縛在河口角樓所用的燈塔比這還要巨大,能將燈火投射到六百步遠,給夜航泊船提供足夠的照明,但洪澤浦的漁民、船戶哪裡見過這種燈塔,擋在東陽號之前的水寨船驟然間給雪亮光柱照到,又看到東陽號張帆破浪氣勢洶洶的衝撞來,自然是慌亂避讓。
洪澤浦諸家水寨為攻陷樓船,已經付出相當慘重的傷亡,此時樓船還差些沒有完全攻陷,水寨主力都咬住樓船不放;東陽號與四艘快槳船上鄉勇與東陽馬步兵還有四五百人未受多大的傷損,再說比起秦城伯所乘的樓船外,東陽號也沒有硬啃的價值,諸家水寨只是防備東陽號過去接援樓船,除了幾艘扒河船拿纜繩連結在一起組成河障攔截外,並沒有不計傷亡殂擊的意思。
江淮一帶船場造船多用松、杉,內河行走的千石船一般說來一千兩官銀就能造出來,海船一般也多用松、杉,不過木料加厚,龍骨選用好料,兩千兩官銀就足夠造一艘堅固的千石海船,但是也有用料格外講究的海船。東陽號船板、龍骨以及加固的側舷板都是選用川江楠木。松、杉木三四十年成材,川江楠木百年成材,木質堅密又耐腐,為造船上選木料。此外,東陽號全船還用加厚的楠木料橫隔板分成十三座水密隔艙。如此一來,一間底艙破損並不會整艘船的安危,橫隔板也加固了船體橫向的結構強度,不怕風浪或船隻從側向撞擊。東陽號實際工價不少四千兩官銀,林縛只是佔了此時江淮漕運低靡的便宜,以不到三千兩銀的低價同時購下三艘船,除了東陽號之外,還有兩艘船在龍江船場進行進一步的加固,整體結構要比普通的海船堅固數倍不止。
林縛看到有幾艘扒河船拿纜繩連結在一起組成河障攔截在前方,絲毫沒有停頓的意思,直接使東陽號橫衝直撞過去。也許如此蠻橫的衝撞會使船體受損,特別是側棹與尾櫓部件相對脆弱,但是隻要保證船整體結構不受大損,現在還是先衝出重圍要緊。
樓船上的激戰也到了白熱化的地步,火勢已經將樓船的整個船頭包裹在裡面,秦家武士也沒有撲滅大火的手段,水寨五艘蒙衝戰船從側後咬住樓船,攻勢依舊不休,諸家水寨最後甚至投入四五十名穿甲的湖盜上船作戰。秦家隨扈武士激戰了半夜,傷亡慘重,仍堅持戰鬥的人也精疲力竭,已經給水寨湖盜牢牢佔據的尾部甲板,即將給攻入第一廬艙。
「林縛,爾食朝廷俸祿,忍心不顧同宗同族鄉土同袍之義,看我等皆陷敵手!」沈戎看著東陽號從後面張帆就橫衝直撞過來,他使林庭立、梁左任以及飛廬艙室裡其他人等一齊大喊,他心裡清楚,樓船此時想靠岸都不成,能不能有最後一線生機,全要看昨夜黃昏在上林渡給眾人鄙視不屑的林縛了。
沈戎他們喊話也恰是時機,林縛站在甲板上聽得一清二楚,他笑著問身旁的盧東陽:「盧大人,此船上以你為尊,救是不救,全憑盧大人一念。」
盧東陽也只八品縣教諭,比林縛官高一品,聽林縛這麼說,也無計可施,看著那邊的搏鬥異常的兇險,要是秦城伯、沈戎他們一齊死乾淨倒也罷了,萬一給逃脫了一二人出來,棄之不救的罪名就大了,硬著頭皮說道:「輔國將軍身系社稷之重,沈大人仍東陽之尊,焉能不救?請林大人不畏兇險,救他們一救,」又擔心林縛會出死力救人,又補充了一句,「盡人事以聽天命罷……」
給救到東陽號上還有十多名東陽官紳,看著好不容易要脫險,這時還要往戰場中心衝去,都面色如沮,擔驚受怕的一夜心理已經脆弱到極點,有人都忍不住開口勸阻:「林大人先帶我們衝出重圍儲存實力重要,待重整兵力捲土重回為輔國將軍、沈大人報仇才是要緊,此時萬不可貿然行險啊……輔國將軍、沈大人即使在九泉之下也是體諒林大人一片苦心的。」
「我覺得盧大人所說在理,請諸位大人、鄉老都回艙躲避,等一下說不定會有激戰……」林縛說道,下令東陽號折嚮往西南用樓船方向衝去。
整夜都消極作戰的東陽號突然折向去接援樓船,水寨主力五艘蒙衝戰船都牢牢的抓附著樓船無法脫身,水寨在附近水域又沒有稍能抗衡東陽號的大船過來阻攔,那些鰍子船、扒河船上的湖盜甚至都將手中的兵器擲過來阻擋東陽號往樓船靠近,但是東陽號藉著風勢,行速甚捷,這些阻擋絲毫起不到作用。有水寨船想到從側後圍截,林宗海所率領的兩艘鄉勇快槳船、兩艘東陽府馬步軍快漿船給拖曳在東陽號後,將這些攻勢承接下來。
林縛將船舷右側空出一片來,使人站在甲板上大喊:「風帆不降,兩船相接就眨眼工夫,要逃命不要猶豫,雖說林縛願為諸大人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但是這一船老小性命,林縛不能不顧,林縛只能做到這一步,望諸位大人莫怪……」樓船船尾已經給湖盜佔據,林縛不想跟湖盜激戰,只敢用側舷與樓船相接,而且要防止大量湖盜跳船過來,相接的時間也不會太長,林縛並不想落井下石,但是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秦城伯氣喘吁吁,他已有近二十年未披甲上陣作戰了,穿了三四十斤重的厚甲,在眾護衛簇擁下廝殺了片刻就喘不過氣。秦城伯看向飛速駛來的東陽號,他們已經給衝上船的湖盜纏住,他此時若退回艙室,湖盜也會蜂擁衝進艙室,為了能讓二層艙室裡更多的人有機會跳上東陽號逃生,他唯有咬牙率領眾護衛堅持到最後,將船尾的湖盜死死的咬住,秦城伯稍振作精神,對諸隨扈說道:「我秦城伯享受榮華富貴一生,戰死此處也無憾,兒郎們,你們有無憾?」
「隨將軍戰死無憾!」諸隨扈也都精疲力竭,這時候萌生死志讓艙裡家人有逃生的機會,反而又湧出一股新力來。
看著東陽號愈發接近,林縛那張年輕卻沉毅的臉已經能看得十分清楚,秦城伯心裡後悔莫及,當真不該輕視此子,他在江寧協助顧悟塵成功反制王學善的表現已經遠超過常人的水淮,他日必非池中之物。秦城伯喘氣稍定,振聲說道:「林司獄身具大才,秦某悔不能及時向朝廷舉薦,今日有存者,請代秦某頌揚林司獄勇戰急義之名……」
林縛見秦城伯已經給湖盜纏死,斷難脫困,秦城伯說這些話是要安他的心,要叫他救援更多的秦家人而不用擔心給事後追責。
林縛朝秦城伯作揖行了一禮,便不再管他,這時射向東陽號的箭矢漸密集,又有火箭朝風帆攢射,東陽號承受的壓力也是極大。防火仍水戰第一要務,林縛花了極大心思,風帆仍棉織布,此時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防火材料替代,但是在戰前他使人在風帆塗了一層難燃燒的泥膠、升帆時又澆水浸溼,短時間裡倒是不怕風帆會給湖盜點燃。
東陽號小心著與樓船接舷,要防備前頭的大火燒上東陽號,也要防止後頭的湖盜跳船過來。樓船二層飛廬艙內,有人等不得東陽號靠近,就奮力跳過來,有人跳得遠,落在甲板上,倉促間折斷腿的有之,也有壓在前面人身上,將前面面壓骨折的也有;也有一些人跳得近,就從空隙裡落下水去。樓船左前側已經給大火覆蓋,林縛這邊只能丟幾根繩下去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湖盜也想到對策,他們不再拿弓箭射東陽船甲板上穿甲持牌的兵卒,轉而對著兩船的空隙朝跳船的人密集射箭,就停聽不斷的有人給射中箭慘叫著落水。
梁左任跳船時胳膊與腰肋也各中了一箭,所幸是人滾落在甲板上,這邊有兩名鄉勇迅速拿木牌將梁左任擋住保護起來。林庭立是林族核心人物,不用林縛吩咐,在他跳船時,鄉勇裡就有人主動將木牌探出去替他遮閉,他安然無羨的跳上船來。湖盜裡似乎有人專門盯住沈戎,沈戎跳船時,林縛也讓人拿木牌替他遮擋一二,一支箭射來帶起來的風聲彷彿尖銳的哨響,以相當刁鑽的角度扎進沈戎的胸口。
湖盜中有人的箭術不在傅青河、周普之下,也不應該大驚小怪,但是這一箭就射在他眼前,還是讓林縛嚇了一跳。雖說沈戎心計之深讓人後怕,但是此人十分緊要,救下他,今晚的責任就能讓他全部背下來,林縛看著沈戎往水裡落裡,朝周普大喊一聲:「抓住我……」他先飛身出去將沈戎接住,周普與另一名護衛武卒又及時將他將抓回船內。只是這一瞬的時間,林縛身邊也捱了兩箭,一箭射在他的背甲上,沒有穿透,直接就掉下水裡,一箭深深的扎透他的右胳膊。
給利箭射穿胳膊,如此緊急時刻,也顧不上處置,林縛下令立時調轉風帆繼續往南突圍。
「降帆降帆,誰敢開船,我就要他的命!」一名錦衣青年拿著一把匕首大叫著要東陽號停船,周普上前輕鬆將他手裡的匕首奪下來,那青年過來抓著林縛的衣領,大叫哀求,「林大人,我爹爹還在船上死戰,這船開不得啊,你只要將我爹爹求回,秦家有的是金銀珠寶賞你……」
「秦少爺,輔國將軍奮勇而戰,是為秦少爺與更多秦家人能從賊手逃脫,我們要是返回再戰,會辜負輔國將軍的苦心,讓輔國將軍即使是戰死也死不瞑目啊!」梁左任忍著箭傷帶給他的巨痛,勸阻道。
林縛真要有人替他說出這番話,他讓人將拿大剪將射穿他胳膊的箭頭剪斷,忍痛將箭桿拔出丟到一旁,往傷口倒了許多藥粉拿繃帶紮緊止血,又將剛才丟甲板上的腰刀撿起來,回頭看了漸行漸遠的樓船一眼,秦城伯身邊的隨扈就剩下三五人還在掙扎,秦城伯給上百名湖盜圍得死死的,插翅也難逃了。林縛沒有理會秦城伯之子的哀求,讓人將跳船過來的幾十名湖盜都殺下船去,就使東陽號拖曳著四艘快槳船迅速的將水寨阻擋船陣衝得七零八落往上林裡突圍而去。
上林裡方向這時候也燒起大火,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故,也許湖盜分出一部兵馬襲擊了上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