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江寧風月 第九十~九十二章 分贓

直到第二天中午,除了扣留的三十二名首罪者之外,其他人等悉數給家人贖回,兵甲馬匹也都給贖買一空。由於林縛私藏以及為集雲社截留再加上給附近村民撿走一些,還有相當多的兵卒沒有贖回兵甲,這個就由他們在剩下的一天時間裡自己想辦法處置了。

河口工地也由於這些事情連續兩天沒能開工,林景中、曹子昂等人則組織人手將籬牆修補起來。

林縛裡將兵甲、囚犯贖買之事都交給陳/元亮、張玉伯他們負責,讓林景中儘量配合。楊釋要陪提督府軍屯尉以及按察使司兵備分司的官員去北岸挑選流民補充守獄武卒,楊樸走不開,林縛就抽出時間到朝天蕩北岸走了一趟,在朝天驛住了一夜,隔天上午才回到,回到河口已經是午前,聽說這邊事情也基本處理好,就備下酒席,宴請陳/元亮、張玉伯、楊樸、趙勤民等人算是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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籬牆外的田壠雖說給踐踏了不成樣子,也恰恰是這三天來人來車往,硬是從東華門官道到籬牆南門踏出一條大路來,林縛讓人去請陳/元亮等人到草堂來用餐,他與周普站在竹堤碼頭旁的高地看著籬牆南面,笑著說:「以後築路倒是方便!」

籬牆裡相比前夜已經恢復了平靜,秣陵縣的捕快、刀弓手、江寧兵馬司東城尉的人馬以及按察使司的緝騎也只留下少許人,其他都遣回各處。

林縛這幾天也風塵僕僕,一身官袍都有幾處汙跡,看陳/元亮他們未來,先去房間換身袍子去。

柳月兒與小蠻也都搬回到草堂來住,林縛換衣服時,她們都在屋裡。林縛初時還沒有覺得異常,還跟她們說去朝天驛遇到新鮮事。待柳月兒要像往常那樣替他整理衣襟時,小蠻搶先一步走上來,她個子稍矮,抬手替林縛整理領襟,還嬌聲說道:「你真是不會穿衣裳,衣領子都理不好,以後還是我來伺候你穿衣裳……」

柳月兒就合手站在一旁,看著小蠻稍踮著腳給林縛整理衣襟,看了一會兒,見小蠻的動作刻意細碎了,也覺得無趣,說道:「要不你們倆將衣裳脫下來再穿一回?我去看看酒席有沒有準備好……」就離開了房間。

柳月兒一離開房間,小蠻也住了手,往門口看了兩眼,說道:「好了,你出去吧。」

都說女孩子心眼多,小蠻今年才十五歲呢,林縛心想著:這回是不是將一個小麻煩給帶了回來?笑著問小蠻:「你們昨夜住在圍攏屋裡,沒有打起來吧?」

「……」小蠻橫了林縛一眼,那對清澈如山泉的眸子黑白分明,也額外的清媚,呶著粉潤嫣紅的嘴唇說道,「人家關心著你呢,哪有心思理會我這種小丫頭啊?再說這兒人都恭恭敬敬的喊她柳姑娘呢,我會不識相跟她吵?明明來江寧時,都喚她肖家娘子的。」

林縛想著小蠻剛過來,等她與柳月兒多處一段時間,也許會好一些,畢竟小蠻還才十五歲,多少會有些小女孩子脾氣,聽著外間張玉伯與趙勤民的說話聲,便走了出去。

陳/元亮、張玉伯、楊樸等人這兩天沒有休息多少時間,但是臉上沒有絲毫的疲態,說笑間意氣風發,看見林縛從裡屋走了出來,都笑著過來攬他的肩膀,說道:「你可知道我們今日收穫多少?」

林縛看著張玉伯手裡捧著賬簿,笑問道:「能有多少?」

「這數字沒有核過,也差不了多少,」張玉伯將賬簿翻開,給林縛看了一行字。林縛心裡默算了一睛,銅銀錢數折銀近兩萬三千餘兩,確實是個大數字,難怪他們如此興奮,張玉伯又說道,「還有三十二人以首罪犯暫時羈押起來,待稟明顧大人再做處置……」

林縛點點頭,說道:「應該如此,總要懲戒幾人殺雞儆猴。這樣好了,獄島上監房多的是,將他們都關監房裡去。他們家人拿顧大人的手令來,我就放人,不然我就好吃好喝的養著他們……」

江寧城內自然也有豪民勢家,他們非官戶也非權貴,但是在地方卻頗有勢力,就如當初逼迫錢小五賣妻還債的陳賴五手下養幾十個地痞流氓專靠放印子錢、替人收債為生,家底不薄,算是豪民中的一類。除此之外,也有開賭場妓寨武館的豪民,也有專門往妓寨與富貴人家販買女童與僕役的豪民,也仗著人多勢眾、與官府衙門相熟專門向店鋪商戶收保護費的豪民,也是坊市裡給衙門包稅催繳的豪民。這次扣下的三十二人在東城區域內差不多都是這些角色,自然是油水肥足之人。

陳/元亮、張玉伯都點頭同意先將這三十二人都送進獄島裡去關押,等著他們的家人拿顧悟塵的手令來領人,也就是說這可能是最大的一塊油水都讓給顧悟塵,他們不分肥。

趙勤民是真累著了,他所承受的心理壓力極大,昨夜也沒有休息好,時刻警惕王學善會派刺客來殺他,鐵打的人也扛不住。他也知道在顧悟塵這麼多親信裡,大概就他是最沒有分量跟地位的,心裡也曉得自己根本沒有其他選擇才給顧悟塵信任,在他看來,顧悟塵跟王學善並沒有什麼區別,像張玉伯、陳/元亮今兩天如此忙碌,也無非是勒索錢財而已,倒是林縛依舊令他看不透。明明居功最多,毫不吝惜的將這麼大一塊利益拱手讓出來,也實屬不易。

午後,林縛陪陳/元亮、張玉伯、楊樸、趙勤民進城去跟顧悟塵彙報這兩天的收穫。收贖金,有人交銀,有人交銅,近一千四百餘萬枚的銅錢有九萬餘斤重,串銅錢的繩子截下來,差不多也有要上千斤重,林縛他們此次進城先將九千餘兩現銀、三百餘兩黃金裝進一輛馬車裡,直奔顧府而來。

林縛、陳/元亮、張玉伯、趙勤民等人趕到顧宅,顧悟塵稍後便從衙門趕回,林縛這邊已經自作主張讓楊樸與顧府的賬房將九千餘兩銀、三百餘兩金都入賬。

顧夫人當真是眉開眼笑。

顧悟塵初來江寧,雖說東陽鄉黨與按察使司僚屬所贈儀金也豐厚,但是府中人員也漸雜多,支度開銷難有節制,年節之前也讓馬朝帶了大筆銀子送到她父親那裡購置珍玩寶器打點楚黨同僚、各部院寺監大臣以及宮中內臣,賬上銀錢也所剩無多。眼見端午佳節將至,又要派人上京打點,雖說鄉黨同僚也有孝敬,但是總不能等收了孝敬再去帝京打點;顧夫人還想著是不是要寫信央她父親墊些銀子,其他能省,打點以及各處孝敬的銀子省不得。

林縛他們這次送來九千餘兩銀、三百餘兩金,當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顧悟塵回來,林縛他們將這兩天來的處置結果彙報給他聽。陳/元亮資格最老,自然由他來說:「河口那裡還存銅一千四百餘萬錢,只是一起運來太過招搖,待兌了金銀再送過來……」

顧悟塵臉色沉著,說道:「都搬我這裡做什麼?你們送來的銀子,我也不要,你們都拿回去分了。」

「銀子在大人這邊,都能花在應該花處。朝中各部院寺監都需打點,同僚故友也需往來,府上添置僚屬扈從,大人都要解囊給工食錢,何處不用花銀子?」陳/元亮勸說道,「大人能在江寧立足,我們才能立足,大人若不把這些銀子花出去,我們也不能安心啊……」

「……你這麼說也是實情,」顧悟塵沉吟片刻,又吩咐楊樸道,「你將那三百兩黃金取過來……」見陳/元亮還要勸說,他蹙著眉頭說道,「銀子我收下備用。河口存銅,林縛、陳/元亮、張玉伯,你們三人分,畢竟你們也有大把花銀子的地方。三百兩金,拿來賞此次有功之人,你們三人也要算一份……」

河口還存銅一千四百餘萬錢,折銀一萬兩千兩,林縛、陳/元亮、張玉伯每家能分四千兩,林縛剛剛從曲家拿得兩萬兩銀,陳/元亮在秣陵縣幹了兩年知縣,家底也厚實,對四千兩銀也不動什麼聲色,倒是張玉伯為官多年,一是所居官職都非險要,再一個是他伸手遠不及其他官員狠辣,家底很薄,四千兩銀對他來說,是以前難想象的一大筆財富。這次事件中,按說張玉伯出力最少,分這麼多銀子也有些惶恐。

陳/元亮、張玉伯、林縛都站起來給顧悟塵作揖謝恩,彷彿這銀子就是顧悟塵賞給他們的。楊樸將金子拿來,分了六份,此時楊樸、馬朝以及趙勤民都算了一份。

要不是為保獨子趙晉的性命,趙勤民在王學善那邊掙得家產遠不是這六十兩足金能比,但是他一家赤身逃出,身上真是一分餘財沒有,有六十兩足金,值四五百兩銀,也算是一筆相當可觀的財富了,不過趙勤民此時更多是求安穩,不要給王學善派出的刺客給殺人,對銀錢倒也看得淡。

事實上,趙勤民心裡也清楚,顧悟塵剛才那番表演也有些虛偽,大家都心知肚明最大的油水還是關押在獄島上的三十二名首罪犯,至於能從這些人身上刮多少油水出來,就要看顧悟塵的手段了,總之獄島那裡要看到顧悟塵的手令才會放人。顧悟塵可沒有提那筆銀子也要拿出來跟林縛、陳/元亮以及張玉伯分。

趙勤民也覺得奇怪,陳/元亮、張玉伯此次出力不多,林縛倒真是不貪那筆銀子?趙勤民奇怪,林縛既然年紀輕輕考取舉子,為何不搏進士功名?以他的才學跟膽魄,若有更好的晉身,將來成就不會成顧悟塵之下。

也恰如陳/元亮所說,沒有顧悟塵這棵大樹撐著,東陽鄉黨在江寧就是一盤散沙,他們首先要做的,就是鞏固顧悟塵在江寧的權勢、壯大東陽鄉黨在江寧的勢力與根基,他日朝中能有東陽黨的一席之地也說不定。

從顧宅離開,張玉伯、陳/元亮、林縛與趙勤民在隨扈簇擁下同行,張玉伯為自己未立多少功勞卻分如此之多的金銀心有不安,拐出街角,沒有他人,張玉伯說道:「我未立寸功,金子我權且厚著臉皮收下,河口存銅實不敢再貪……」

「要說功勞,林縛最巨,你若不要,都送給林縛吧,與我無關……」陳/元亮說道。

「陳大人不是為難我嗎?我還想趕著回河口辦事,現在卻還要勸張大人,」林縛笑著說道,抬頭看了看日頭,又跟陳/元亮說道,「陳大人離開秣陵縣已有三天,不敢再耽擱陳大人,存銅我明日折成銀子給陳大人送去,我還要陪趙先生去一趟東陽會館。趙先生從此之後就是我東陽鄉黨中人,總不能東陽會館一趟不去……」

陳/元亮當真不敢繼續在外面耽擱,先行帶著人回縣裡去。

陳/元亮走後,林縛與張玉伯、趙勤民當街找了間茶舍說話。

「玉伯兄,」陳/元亮不在場,林縛與張玉伯說話更親近一些,勸說道,「你從今之後再不是浮閒之人。顧大人將調柳西林來擔當東城校尉,柳西林我與他有數日同行之誼,對他性子也有所瞭解,他也是介直之人。東城尉的情況相當複雜,我相信,將兩營兵卒給玉伯兄與柳西林丟到深山老林裡,不多日便能練出一支令行禁止的銳卒來,但是在東城這花花世界裡,要想東城尉兩營兵卒能使之如臂,真是千難萬難。要嚴加約束、令行禁止,玉伯兄與柳西林不但不能向下屬求財,還要時不時貼銀錢給他們以安其心、籠絡其心,賞罰並用才行。玉伯兄,你手裡無錢怎麼行?再說,我另外還白得了四十副兵甲與四十匹馬,要折銀子,也是好幾千兩。」

林縛如此勸說,張玉伯也無話相駁。

林縛知道東城尉還是一團亂麻,他也不耽擱張玉伯的時間,讓他回兵馬司去,河口的銅錢,他換成銀子再抽時間給張玉伯送來。

聽得林縛勸張玉伯的一番話,趙勤民心裡也有感觸,沒有想到年紀輕輕的林縛,想法會如此之多、之深,在河口才三天時間,趙勤民也略知道林縛是如何將募工流民如此有效的組織起來的。

河口發生流民慘案,死傷一百四十餘。換作他人,朝天蕩北岸流民多的是,每日兩升米工食夥的工活,會有成千上萬人爭著做,死了人、傷了人,挑新的去,誰會再管死傷流民?

林縛恰恰與他人的反應不同,他在河口劃地建墓園,用棺木安葬死者,又不餘遺力施藥救醫救治傷者,又出銀錢撫卹傷亡流民家屬,粗粗計算,林縛為傷亡流民額外支付上千兩的銀子。以朝天蕩北岸的流民力價,一千兩銀子能役使五百名壯年勞役半年,林縛偏偏捨得花在沒用的傷亡流民身上,受傷致殘的流民也都能妥善安置。

挖河道建碼頭之時,林縛又是優先建圍攏屋給流民安居之所,就連他本人現在還住在窩棚似的草堂裡。給募工流民計算的力價,是每日三升米,比北岸已經高了五成,但是堤上堤下,勞工體力消耗極大,三升米只勉強夠吃飽,但是集雲社這邊額外補貼油鹽菜肉。力工每日雖說辛勞,但是都無飢色,身體甚至要比剛來河口時要強健許多。

與江寧城中享受富足生活的市井民眾不同,這些流民是經歷離亂、背井離鄉之人,在這片土地上,本來就是給排斥的浮根之民,林縛能如此待他們,他們當真會將命都賣給林縛。

陳/元亮、張玉伯相繼帶人離開,趙勤民見身邊只有周普與四名護衛武卒,還是有些擔心的跟著林縛前往東陽鄉館。

林縛本來上回進城與林夢得約好在東陽鄉館會面,沒想到突然間發生這麼多事,不過總算是事情往有利於他們的方向邁了一大步。他剛才在茶舍裡,就有茶客議論這幾天發生的事情,都說顧悟塵很可能今年就將替代賈鵬羽出任按察使,名符其實的成為江東城五巨頭之一。

林縛與趙勤民趕到東陽會館,才午時剛過去不久,許多鄉黨都聚在此間會餐還沒有離去,看著林縛過來,都一起圍聚過來,詢問這兩天發生的事情。

事實上,大部分內情都流傳開來,局面也暫時的明朗化了:按察使在事發之後遠避平江府,以致今日還沒有回江寧,顧悟塵與王學善短兵相接、捉刀對殺,竟然能將王學善死死的壓制住,顧悟塵頭上楚黨新貴的光芒自然也耀眼萬分。

林縛這兩天也攢足了風頭,東陽鄉黨想見顧悟塵不容易,看到林縛出現,自然是異常的熱絡。林縛很客氣的跟眾人打過招呼,又跟東陽會館的掌櫃打過招呼,將下午的茶水錢都包了下來,將趙勤民介紹給眾人。此時在會館裡的東陽鄉黨也有認得趙勤民的,大部分不認識他,不過這兩天的訊息瘋狂,也知道趙勤民這號人。這年頭只以朋黨分敵我,不談品性道德,林縛攜趙勤民來會館,又鄭重其事的介紹給眾人,用意也是明顯,大家待趙勤民自然也熱忱,至少表現都不介意他前些天還是江寧府尹王學善的私近。

林縛讓趙勤民與東陽鄉黨多親近,待林夢得過來,與林夢得找了一間雅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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