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快哉風 第四章 恩仇(三)

「是!」站在帳篷外的侍衛聽到竇建德發火,趕緊小跑著衝了進來,取了竇建德臨時寫就的手令,然後小跑著衝入了黑夜。

聊城到安陽的直線距離都有五百二十餘里。傳令的侍衛沿途跑死了五匹珍貴的戰馬,才於第三天早晨趕到目的地。留守郡城的長史姓崔,是郡守大人的女婿。見到欽差蒞臨,趕緊恭恭敬敬地迎了出來。

傳令的軍官是竇建德從豆子崗帶出來的老兄弟,最看不上前隋的降官,將崔長史的胳膊向旁邊一扒拉,低聲喝問道:「別廢話,麴太守在哪。王爺叫他當面閱讀手諭!」

被一個小小的校尉當眾給臉色看,崔長史絲毫不覺得恥辱。躬身作揖,陪著笑臉解釋道:「欽,欽差大人有所不知。麴太守一心為國,昨天正午……」

「都叫你少囉嗦了。直接說,太守大人去哪了。別扯文的,咱聽不懂!」傳令欽差豎起眼睛,大聲命令。

「謹,謹遵上差吩咐!」崔長史又做了揖,把禮數補足了,才慢吞吞地說道:「太守大人帶兵攻打滏陽去了。昨天中午出發,現在估計……」

「你奶奶的,還囉嗦個屁!」欽差一腳踢翻崔長史,飛身跳上戰馬,「把城裡能跑的牲口都給老子牽出來,跟老子去追麴稜。若是他被程名振打敗了,你等一個也甭想活!」

「太守帶了一,一,一萬五千人,姓,姓程的才,才……」崔長史在地上打了個滾兒,結結巴巴地回應。傳令的欽差根本不肯再跟他廢話,撥轉坐騎,帶著幾名已經累得不成*人樣的侍衛衝著北方狂奔。

見對方越跑越遠。崔長史終於明白過些味道來,拍了拍身上塵土,罵罵咧咧的道:「粗坯,真是粗胚。老子是讀書人,不跟你一般計較。來人,把驛館裡邊送公文的戰馬全拉出來。跟我去追太守大人!」

底下小吏一聽,趕緊去驛站去拉坐騎。手忙腳亂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選出四個身手靈活的家將,擁著崔姓長史,每人三匹快馬,沿著官道「保護」已經去遠了的欽差大人。

這條官道是大隋全盛時所建,年初的時候,竇建德為了方便商旅的通行,又專門派人修葺過,因此十分平坦。十幾匹戰馬撒開了四蹄狂奔,兩個時辰後,終於追上了欽差大人和他的侍衛。雙方彙集在一起,又沿著官道追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在下午申時,聽到了前方的號角聲。

「奶奶的,連個監視四方敵情的斥候都不派,還好意思跟程名振伸手!」欽差一看麴稜的戰旗,立刻破口大罵起來。「麻利著,再堅持一下。堵住了麴稜,老子請你們喝酒!」

「諾!」侍衛們答應得有氣無力,強打精神往中軍方向衝。還沒等靠近大隊,耳邊猛然又聽見一陣激昂的號角,「嗚嗚,嗚嗚,嗚嗚——」

「打起來了,手諭作廢。全體拔刀,準備保護姓麴的王八蛋!」不愧為竇建德的心腹,欽差一聽見號角聲,就知道敵軍已經發起了進攻。趕緊改變命令,以避免大夥亂了自家軍心。

「奉竇王爺的命令,前來保護太守大人!」親衛們的反應也非常敏銳,拔出兵器後,立刻扯開嗓子自報家門。

「奉竇王爺的命令,前來保護太守大人!」

「奉竇王爺的命令,前來保護太守大人!」

孤零零的喊聲很快被前方的號角與戰鼓聲所吞沒。不遠處廣袤的冬野上,幾隊全身披甲的精銳士卒,邁著穩定的步伐,一步步向麴稜的隊伍推將過來。

斜陽西墜,未到傍晚,彩霞已經燒遍了天空。

魏郡太守麴稜突然發現自己的嘴巴有些不聽使喚了,費了好大力氣才能張開,結結巴巴地憋出了幾個字,「誰,誰當先鋒?本,本官一定向夏王保,保舉他!」

「大人,我軍人數多,應該先用羽箭射住陣腳!」郡丞張翼文是當地豪強的一個庶出的兒子,多少懂得些戰陣之事。見麴稜實在緊張的不成樣子,主動上前,大聲建議。

「那,那就放,放箭!快,快放箭!」麴稜記得都快哭出來了,跺著腳命令。他萬萬也沒想到,程名振麾下的五千士卒,居然敢半路截殺自己。而自己所帶領的人馬雖然是對方的三倍,但是把陣勢一拉開後,差距居然如此明顯。敵人毫無畏懼搶先發起了進攻,自己這邊從上到下卻個個都在篩糠。

「不能放,敵軍還在一百五十步之外。羽箭穿不透皮甲。五矢之後,弓箭手力竭,勢必為敵軍所趁!」郡丞張翼文扯了麴稜一把,急切地勸阻。

「那,那可怎麼辦啊?」聞聽此言,麴稜愈發地沒有主意了,帶著哭腔問道。

傳令的欽差恰好擠到他的身前,聽見對方如此孱弱,推開麴稜,一把搶過中軍令旗。「中軍站立不動,長槍上前結陣。左右兩翼,壓上去,包抄敵軍!」

「你!」麴稜轉過臉來,立刻看到一道惡狠狠的目光,嚇得把所有叱責的話全憋回了肚子。

「他是竇王爺的侍衛,前來保護太守大人!」崔長史跑得只剩下半口氣兒了,怕此刻太守大人再弄出什麼給大夥長臉的事情來,喘息著低聲解釋。

「竇,竇王爺的侍衛,來,來保護我?」麴稜滿臉難以置信,指著自己的鼻子問到。

「大人請上馬!」欽差沒時間再搭理他,命令兩名侍衛將麴稜駕到馬背之上,一左一右緊緊夾住,擺出一幅隨時會領軍衝擊的英勇架勢,然後快速揮舞令旗,「兩翼繼續向前,中軍,中軍的弓箭手,前方一百二十步,羽箭遮蓋,射!」

「前方一百二十步,射!」底層的幾個小軍官看到中軍旗號,立刻將命令傳了下去。

冬天的日光不強,但面朝太陽,來自魏郡的鄉勇們依舊被晃得張不開眼睛。聽到上頭的命令,把手一鬆,管他三七二十一,將羽箭一股腦的射了出去。

數千支羽箭騰空而起的威勢不可謂不大,霎那間,頭上的日光都陡然暗淡了一下。可羽箭落下去的效果卻實在乏善可陳。大多數箭矢沒飛過五十步,就掉頭紮了下來。零星幾個勉強飛到了正確目的地,速度卻已經慢得無法再慢,被對面的洺州子弟用刀一撥,立刻懶懶地掉了下去。

「你選的什麼兵?」欽差氣得大叫。揮動令旗,繼續大喊,「射,射,別停下來。把箭饢裡的弓箭都給老子放出去!」

這種戰術倒恰恰適合魏郡眾鄉勇的真正實力。弓箭手們聞令,再不管什麼輪射、截射、阻斷射。張弓搭箭,將箭饢裡的鵰翎一股腦地向對面射去。

冰雹一樣的羽箭下,洺州士卒腳踏鼓點,繼續前進。絲毫不管袍澤就在身邊倒下,絲毫不看從兩翼慢慢包抄過來的敵軍。他們眼睛裡只有一個目標,麴稜,麴稜,高高跨坐在戰馬上的敵軍主帥麴稜。取其首級,敵軍自散。一萬五千和一千五百之間沒什麼區別。

魏郡太守覺得自己好像被一頭猛獸盯上了霎那間肝膽俱裂。他第一反應是撥轉馬頭逃走,卻看見左右兩側侍衛手中明晃晃的橫刀。他想向竇建德派來的欽差說幾句乞憐的話,張了張嘴巴,卻發現自己壓根發不出任何聲音。

敵軍還有八十步,雙方還沒有發生實質性接觸。麴稜卻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死了,根本看不到活著的希望。他現在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沒聽城內幾個大戶的勸解,不要冒冒失失地出來搶什麼功勞了。他記得自己當時還譏笑那些勸告自己的人,被一個*臭未乾的毛頭小子嚇破了膽子。現在卻終於明白了,人的本事並不長在年齡上。有人年過半百,卻除了會做官之外什麼都不會幹。有人不過二十出頭,卻猶如*虎嘯谷,天地為之色變。

五十步,洺州營勇士步伐不變,繼續前進。四十步,洺州營的勇士跨過受傷的袍澤,繼續向前。三十步,二十步,終於,魏郡太守麴稜的嗓子能發出了聲音,像殺豬般慘嚎起來。他知道自己這樣做很丟人,卻沒有其他任何手段來緩解心臟上所承受的壓力。

「啊啊啊——」麴稜厲聲慘嚎,同時被自己的舉止羞得無地自容。但沒有人回頭看他,對面的洺州勇士終於開始衝鋒了。一手舉著橫刀,一手提著圓盾,嗓子裡噴發出猛獸的怒吼:「啊——啊——啊——」「啊——啊——啊」

人未至,聲浪先到。猶如有實質的巨浪般,轟然拍在了魏郡鄉勇的腦門上,將倉促組織起來的防守人牆拍得搖搖欲墜。幾個心智不堅定的農夫丟下兵器,雙手抱著耳朵蹲了下去。更多的牙關緊咬,苦苦支撐,手中的兵器卻不停地上下顫抖。

紅彤彤的煙雲下,洺州弟兄從夕陽的光芒中湧出來,撕開一切險阻,將魏郡鄉勇衝得人仰馬翻。

一鼓,陣破,竇家軍土崩瓦解。

張瑾帶著幾個親兵,衝殺在洺州營隊伍的第一線。

這一仗是為了王伏寶打的。眼下洺州營的眾弟兄,很多人不願意再提起當年的仇恨。可能包括程名振本人在內,大夥都非常珍惜來之不易的安寧,把目前的舒適生活看得比仇恨重得多。是他、屠英和劉十七等少數人一直攛掇著教頭請纓出征的,所以,他必須衝在所有人的前面,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把別人的命看得跟自己的命一樣重,自己沒有拿弟兄們的命當槍使喚。

一名披著劣質皮甲的鄉勇被他兜頭砍倒,血如泉水般濺了滿臉。那種滾燙的感覺讓張瑾打了個激靈,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另外一名敵人吸引了過去。那是一個酒糟鼻子的傢伙,肥胖的身形和手中的水火棍,無形中都在證明著他以前的身份。張瑾最恨的就是這些傢伙,在他眼裡,官府的爪牙個個都十惡不赦。抬手一刀,他將對方迎頭砸下來的水火棍削去了半截。再一掄胳膊,酒糟鼻子的傢伙慘叫著倒下,雙手拼命地試圖掩住脖子的上傷口。一串串血珠在他五指下噴射出來,染紅滿地霜草。

沒有半分遲疑,張瑾的戰靴跨過倒地者,衝向今天第三個對手。此人還是個少年,稚嫩的臉上充滿了恐懼,見張瑾凶神惡煞般接連**兩名夥伴,他想得不是如何給袍澤復仇,而是慘叫一聲,轉身向後逃去。過於密集的隊形阻擋了他的去路,張瑾三步兩步從背後追上了獵物,刀鋒斜著向下一拖,乾淨利落地在獵物脊背上開了條兩尺多長的口子。

這是當年王伏寶親手傳授給他的殺人秘笈。竇家軍物資匱乏,軍械全靠從官兵手中繳獲。所以殺人時不提倡將橫刀像斧子那般直上直下地砍,而是充分發揮「抽」和「拖」兩字要訣。由這種手法造成的傷口,巨大而恐怕。敵人往往不是直接被兵器**,而是活活把身體裡的血液流乾。

不看已經仆倒在地上的獵物。張瑾繼續怒吼前衝。幾名來不及逃散的鄉勇**出了最後的狠勁兒,紛紛將兵器向他遞過來。這種一看就知道沒經過仔細訓練的招數,對百戰餘生的張瑾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身子側向一擰,他就將距離自己最近的一杆木矛避了過去。然後斜向上步,用橫刀掃掉半顆腦袋。接著單臂下垂,夾住身邊的矛杆,腰部陡然發力。握矛的鄉勇猝不及防,身子被矛杆帶著晃了幾晃,眼睜睜地往刀刃上撞。不得己,持矛的鄉勇撒手,轉身逃命。張瑾用胳膊夾著矛杆逼開另外一名對手,橫刀回掄,砍掉第四名敵人的一隻胳膊。然後將木矛抄起了,奮力一擲。逃走者才奔出不到五步,便被自己的兵器從背後刺穿,牢牢地釘在了地上。

「擋我者死!」張瑾殺人殺出了火氣,野獸一般發出咆哮。其他幾名試圖拼命的鄉勇被吼聲嚇了一哆嗦,猛然醒悟衝得越快死得越快,丟下兵器,轉頭狂奔。

「哈哈哈哈……」張瑾放聲狂笑,彷彿要把這多年所積壓的憤懣都從喉嚨裡發洩出來。逼走了程教頭,逼死了王大哥,竇家軍中就剩下了這些窩囊廢。憑著他們去爭天下,做夢吧你!不用大唐出動全部主力,給洺州營補充五萬兵馬,就足以把大夏國的勢力連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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