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黑線,一橫移縱,就像兩翼剪刃,將夾在中間的兵馬鉸了個灰飛煙滅。王伏寶、曹旦、殷秋、石瓚等一干悍將紛紛戰死,整個竇家軍分崩離析,高開道、徐圓郎、楊公卿趁火打劫,帶著其親信黨羽反戈一擊
「啊!」竇建德向後退了兩步,一跤坐倒。此時夜色已深,大臣都以退下去休息。空蕩蕩的大殿內除了幾個侍衛外,只有竇建德的妻子曹氏還坐在一道屏風之後,強打精神苦撐。聽見竇建德的驚呼,她趕緊搶了出來,雙手抱住他的腰部,滿臉關切,「大哥,大哥你怎麼了!大哥,你別嚇唬我!」
內宮侍衛也迅速搶上前,看到此景,趕緊轉身退了出去。順手輕輕地掩上了門。曹氏是個好女人,他們心裡都很尊敬。所以也不願意令對方感到難堪。
「我,我沒事,什麼時辰了?」竇建德如夢初醒,雙手按住自己的太陽**。凝神再看,輿圖上哪來的剪刀與叛賊,山還是山,水還是水,粗粗的墨線勾勒出的,不過是河北各地的大致輪廓。
「三更天了。大哥,你到底怎麼了?要不要把郎中找來?」曹氏兩眼含淚,哽咽著問道。嫁給竇建德前,她只是個尋常農家少女。一點兒武藝都不會,也沒什麼心機。成親之後,便把丈夫當做是自己的主心骨,頂樑柱,無論丈夫在高士達麾下做個小頭目也好,晉位稱王也罷,在她眼裡差別都不大。只要竇建德平平安安的,她自己便心滿意足。
「不用,我不過是想事情太多,一時走了神而已!沒什麼大礙!」竇建德長長地出了口氣,撫**著妻子油黑的長髮說道。曹氏比他年青了十四、五歲,得益於最近伙食改善的緣故,背後的長髮宛若流瀑,處處閃爍著青春和生命的光澤。而他,卻在不知不覺中老了。以前躲避官兵追殺,在沼澤地裡接連幾天一刻不停地行軍也沒覺得過累。如今,不過是看了會兒地圖,就站著開始做噩夢。
按道理,作為一個練武之人,三十六歲應該算正當壯年,氣血精神都應非常旺盛。而竇建德卻總覺得精力不濟,每天早晨起床前,渾身上下沒一處不酸澀。白天跟麾下群臣議事時,也經常魂飛天外。為此,今年開春以來,他不知道請了多少有名郎中,甚至連曾經給楊廣看過病的御醫也被王伏寶派遣死士採取非常手段從**河南岸給「請」了過來。可那些名士、國手們卻看不出什麼端倪,都說竇王爺只是**勞過度,服幾副安神湯就能痊癒。結果安神湯從開春喝到了夏末,藥鍋子熬壞了好幾個,竇建德的身體卻半點沒有好轉的跡象。
上個月內史侍郎孔德紹請了個遊方的道士過來,據說此人有本事專治疑難雜症。竇建德對這些道士、和尚向來沒什麼好感,這回卻抱著試試看的心情讓對方給望了回氣。隨後,道士便跟他說此病非病,而是一種心障,名曰「帝王障」。就像修行之人在飛昇之前定然會遭到千災百難一個道理,凡有頭頂有王者之氣的人,必然都要經過這一關。跨過此關後,從此諸事皆順,前途一片光明。如果過不了此關,則會遭受百般挫折,甚至
甚至什麼,道士沒敢信口雌**。但在場的人都能聽得懂。道士也沒給竇建德開藥,只是言明此障需要修行者憑自身的功德和定力來化解,非藥石之力可破。若是放在幾年前,竇建德聽到此言,非得命人將道士亂棍打出去不可。這回卻只是嘆了口氣,讓人取了五千個足色肉好作為診金,打發道士走了。
帝王障,非藥石之力可破!孤的事業就到此為止了麼?竇建德不相信,也絕不甘心。從當年那個跟在孫安祖背後的小頭目一步步走到現在,什麼風浪和波折難住過他?這點身體上的不適算得了什麼?至於功德,咱老竇稱王以來,輕稅薄賦,從不濫殺無辜,這份功德總比光會念經的和尚大!狠下心來堅持到底,不信破不了這一關!
話雖如此,在飲食起居上,竇建德還是比原來小心了許多。以往總是親自過目的政務,現在卻大部分都交給了宋正本、凌敬、張玄素、孔德紹四人處理。並且大膽啟用舊隋的降官以及肯向自己效忠的世家子弟。至於軍務,竇建德則將其儘量安排給曹旦和王伏寶二人。令二人放手施為,決不干涉。
這樣一來,竇建德需要親自**心的事情就少了很多。只是將文武百官不敢做主,或者涉及到竇家軍長遠發展大計方面的事情才親自把關。尋常瑣事則一概放過。
像是否響應劉武周的號召,共同對付李淵叔侄的事情,就是竇建德需要親自把關的大事。劉武周的信使到來後,宋正本等人不敢做主,第一時間將劉武周呈了上來。竇建德召集麾下幾個核心文武重臣議論了整整一個下午,每個人頭都大了三圈,卻始終沒能得出一致結論。
高開道、楊公卿肯定是主戰的,但他們兩個的建議可以直接忽略。已經到了問鼎逐鹿的時代,這二人的思路卻還侷限在江湖尋仇的框架內,沒有任何進步。竇建德之所以對二人委以顯職僅僅是為了表示自己不忘舊日弟兄,根本沒他們當做自己的得力臂膀。除了這兩人外,剩下的重臣基本分為兩波,文臣當中凌敬、張玄素主張把握機會,一舉統一河北。宋正本卻力主小心謹慎,先打好自身基礎再圖謀其他。而武將們也非常罕見地分成了兩派,曹旦、殷秋一反常態地支援凌敬,王伏寶和石瓚、阮君明和高雅賢卻堅定地跟宋正本走到了一起。
剩下一個孔德紹,則宣稱戰有戰的道理,按兵不動有按兵不動的好處,翻來覆去地和稀泥。大夥逼著他表態,他就立刻跪倒在地,宣稱唯長樂王馬首是瞻。只要長樂王一聲令下,無論是積極備戰,還是按兵不動,修生養息,他都會不折不扣地去執行!
碰上這麼一個滑不留手的滾刀肉,竇建德也拿他沒辦法。畢竟孔德紹是孔子的嫡傳後裔,在讀書人中間很有影響力。並且此輩為人**猾是**猾了些,具體做事時卻井井有條。每每派到他頭.電腦看小說訪問www.16kχs.cΟm上的任務,總能保質保量並且快速地完成。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便是他不善於謀,卻善於執行。非賢臣之才,卻有良臣之能。所以竇家軍內,永遠會有他的一口飯吃。
臣子們沒有能力得出最佳答案,竇建德只好親力親為了。散了朝後,他一直站在輿圖前,反覆思量。不知不覺就忘了時間。直到漸漸被「心障」所乘,才驟然驚醒,背上的冷汗淋漓而下。
即便對著溫婉恭順的妻子曹氏,竇建德也絕不願意將自己剛才在噩夢中看到的景象說出來。那不會有一點正面作用,只會令曹氏白白地替自己擔心。萬一哪天曹氏不小心在後宮裡跟姐妹們說起來,很容易便會將他心神不寧的謠言傳播到宮牆之外。要知道,如今在後宮中可不止是他和曹氏夫妻兩人,王府要有王府的氣派,即便不太沉迷女色,長樂王的後宮內也必然要按照傳統增加若干妃嬪。而這些被屬下和當地豪強們進獻來的女人,誰知道其背後長沒長著另外一雙眼睛。
默默在丈夫的後背上趴了一會兒,曹氏的情緒漸漸平穩。既然竇建德不願意說,她就不會再追問。男人們有男人的考慮,女人最好別亂跟著瞎摻和。只是丈夫的脊背,如今越來越消瘦了。雖然依舊堅實,卻隱隱已經可以觸碰到骨頭。
這就是做王的代價。錦衣玉食,一呼百應。數年前,曹氏做夢也不曾夢到今天的日子。她為丈夫感到驕傲,心裡卻隱隱作痛。丈夫的肩膀上支撐的東西太多了,幾乎一力頂住了半個河北。自己偏偏又沒什麼見識,關鍵時刻幫不上半點忙。想到這一層,她的眼睛又潮**了起來,慌忙把頭從竇建德的背上抬起,伸手去擦淚水。
「我真的沒事兒!」竇建德的感覺非常敏銳,立刻從沉思中驚醒,回過頭來安慰妻子。「人家李密據說每天要批二百多份奏摺呢,我連他一半的活都沒幹。你看你,好端端地哭什麼?」
「我困了,眼乾!」曹氏溫柔地笑了笑,給自己找了個非常蹩腳的藉口。竇建德心頭一暖,將身體完全轉過來,握住妻子冰涼的手指,溫柔地命令:「困了就去睡吧,不必每天都等著我。你看高妃、劉妃她們,就從來不像你這麼**心!」
「她們是大哥的妃子!」曹氏笑了笑,輕輕搖頭,「妾身是大哥的髮妻。大哥不睡,妾身便睡也睡不踏實。」
「你這又是何苦!」竇建德緊握妻子的手,低聲嘆息。他知道勸也沒用,即便他晚上睡在其他妃子的寢宮,妻子房前那盞燈也會一直亮到他安歇之後。這是妻子的固執,溫柔而堅韌,讓他永遠無法拒絕。
如果我只是個富家翁。一瞬間,竇建德心裡不由自主地想。這個念頭卻立刻被他全力壓了下去。心障,心障,這是心障。成大事者豈能貪圖溫柔鄉?後宮,只是巴掌大的地方;身外,那可是如畫江山。
如畫江山,自古以來哪個英雄能放得下?竇建德在心裡默默細數自己認識的豪傑,其中掌握了巴掌大塊地盤就想當皇帝,並且為此丟掉身家性命者比比皆是。手機輕鬆閱讀:wα整理().斷然退出,將兵馬地盤拱手出讓者卻只有李仲堅、羅藝和程名振三個。前兩者是因為時運不濟,不小心折光了上賭桌的本錢。而至於程名振,那小子之所以落到今天這地步卻十有**是因為見識少,信心不足!
想到去年在自己面前大聲提醒自己別忘了當初誓言的程名振,竇建德就啞然失笑。他看得出來,程名振當時真的是怕得要死,唯恐一時拂了自己的意,被自己推出去砍掉。可內心裡惶恐成了那般模樣,此子居然還要硬著頭皮向自己進諫。倒真有幾分寧可死於殿前,也要名留史冊的錚臣味道。
一個膽小卻執拗的錚臣!呵呵,竇建德再度走神,忍不住笑出了聲音。曹氏見他臉上的表情突然又變得輕鬆,楞了楞,笑著問道:「大哥笑什麼呢?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這一回,的確沒什麼需要保密的。竇建德點點頭,笑呵呵地說道:「我剛才突然想起程名振,這小子,做事總跟別人不一樣!」
「他啊!」曹氏對程名振卻不是非常感興趣,眉頭輕蹙,鼻子擰了個小巧的彎兒,「一個不知道好歹的傢伙!上次,紅線可是被他給氣得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
「紅線難過不是為了他!」竇建德笑著搖頭。有關自己嫁妹,卻被程名振拒絕的傳言曾經傳得有鼻子有眼,令當事人都非常尷尬,卻誰也無法出面解釋。好在那件事對竇家軍的影響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大。王伏寶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漢子,一點兒沒有因為紅線的變心而影響對竇家軍的忠誠。而紅線也只是當時覺得有些懊惱,很快就找到了其他值得關注的事情,把這些無稽之談拋到身後了。
「那又是為了誰?」喜歡八卦是女人的天性,曹氏亦不能免俗,趁著丈夫高興,便探聽起小姑的**來。
「你別管了。紅線自己估計都不清楚自己傷心什麼!」竇建德笑著搖頭,「我當年把她給慣壞了,現在後悔已經晚了,也只能由著她。個人有個人的緣法,隨她去吧。即便成了老姑娘,咱們家也不在乎多留一雙筷子!」
「嗯!」曹氏輕輕點頭,像只小貓一樣將身體貼在了丈夫的膝蓋上。小姑紅線跟自己不一樣。非但跟自己不一樣,跟自己認識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那是個自己想給自己做主,也有本事給自己做主的女子。雖然更多時候,也許紅線自己也不知道她自己要什麼,想去何方?
「睡吧,咱們一起去安歇!」竇建德戀戀不捨地望了輿圖一眼,笑著吩咐。
「嗯!」曹氏溫柔地答應,像貓一樣伸了個懶腰,慢慢地站起身。「大哥不是說過,程名振很有見識麼?如果遇到為難的事情,幹什麼不寫信問問他怎麼想?」
「他啊!」竇建德笑著搖頭,站起來,用手攬住妻子盈盈一握的腰肢。「不能問他,問他沒用!」
曹氏抬起頭,沒用追問具體原因,目光裡卻充滿了迷惑。竇建德從妻子的眼睛中就能讀出對方在想什麼,低下頭,貼著妻子的耳朵說道:「那小子的長處在於守成,而我現在需要開拓進取。所以就不用問他的意思了。」
「嗯!妾身不懂。不過這話妾身肯定不會告訴別人!」曹氏的眼睛亮了亮,笑著低聲保證。雖然自己的主意沒被丈夫採納,但自己畢竟成功地盡了一回王后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