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如夢令 第三章 飄絮(六)

「那就多謝羅兄弟了!」程名振心下大喜,趕緊笑著拱手。當年他就老是吃資訊閉塞,事到臨頭卻沒有任何應變準備的虧,如今得到機會,絕對不能輕易放過。

「程大哥不必客氣。」羅成苦笑不止。自己畢竟沒白占人人家便宜,多少也能派些用場。對於竇家軍,對於竇紅線,這也都算是一點點回報。

既然已經達到了目的,程名振便不再繼續跟羅成耍小心眼。他現在也看出來了,身邊這位公子哥傲是傲了些,心思卻不像尋常紈絝子弟那樣粗疏。只要自己說話稍稍透出些口風,就立刻能猜到自己的真正意圖。也難怪,人家畢竟是被當做幽州少主來培養的,日常沒少受到其父的言傳身教。只是高高在上慣了,缺乏被人算計的經驗而已。

不知道是經歷過一番磨難,心胸開闊了的緣故,還是被困在山中時間太久,過於寂寞的緣故。對於程名振所耍的一些小花招,羅成倒真沒往心裡去。在此時的他眼裡看來,程名振能於自己落單的時候,沒趁火打劫,反倒把自己當個朋友看,已經是難能可貴。至於程名振從自己這裡套問博陵軍情況的舉動,根本不值得著惱。那只是一個梟雄應有的敏感,如果程名振連這送上門來的好機會都不懂得利用的話,反而令人懷疑他這麼多年來,憑什麼在弱肉強食的綠林道上好好地活到現在了!

賓主二人各自都能以對方角度考慮,相處起來便非常容易。沒等走到平恩,已經變得幾乎毫無間隙,每隔片刻,就同時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看得遠遠尾隨在後的眾侍衛非常納悶,一個個心裡暗道:「自從當了太守之後,教頭可是很久沒這麼笑過了。看不出姓羅的小白臉如此會哄人,不但女人會被他哄得團團轉,男人一樣被哄得開開心心。」

竇紅線的親兵也非常奇怪,在山上療傷時,他們可從沒見到羅成如此高興,如此平易近人過。即便對著郡主小姐,這小白臉也始終尊敬中透著疏遠,何曾向待程郡守這般,恨不得在馬上就勾肩搭背來?

「你們去找找郡主,大冷天,別讓她跑得太急感了風寒!」看到羅成於路上一直不停地四下張望,程名振笑著衝親衛們命令。

眾侍衛答應了一聲,笑著散去四下尋找。去了很久,卻始終沒人回來彙報。羅成有點心焦,看了看程名振,低聲試探道:「這附近安全麼?春天時,會不會有猛獸出沒?」

「沒事兒。憑著你嫂子和郡主二人的身手,尋常個把野獸還不再話下。況且縣城已經不遠了,我雖然做了文官,如今還沒人敢在我眼皮底下打家劫舍!」程名振倒不擔心竇紅線的人身安全,四下望了望,很是自豪地回應。

「也是,誰敢在魯班面前耍斧子!」羅成有一句沒一句地開著玩笑,目光卻始終往周圍的樹林裡溜。

「這附近能落腳的地方,都有縣衙派出去督導屯田的小吏。發現郡主的訊息後,肯定不敢耽擱!」程名振笑了笑,繼續給對方吃定心丸。

羅成這才完全放下心來,笑呵呵繼續前行。不多時,一座破舊但齊整的縣城已經出現在了大路盡頭。早有侍衛奉伍天錫之命回城向杜疤瘌彙報。待眾人來到城門口,老當家已經擺出了迎接貴賓的場面。發現人群中沒有竇紅線,楞了一下,低聲衝程名振問道:「郡主殿下呢?不是說郡主殿下來這裡巡視了麼?怎麼沒見到她?」

「她路上有點兒事情,跟杜鵑一起走了。估計兜一個圈子後就會回來。」程名振想了想,然後笑著解釋。拉過羅成的手,他將新結識的朋友介紹給眾人,「這位是幽州羅公子,咱們平時請也請不到的貴客。」

「虎賁大將軍之子麼?」杜疤瘌眼神一亮,佩服的意味溢於言表,「歡迎之致。當年老夫行走塞上,虧得虎賁鐵騎在,才使得突厥蠻子不敢胡作?羅公子,令尊大人最近可好?」

「承您老人家問,家父最近身體十分康健。您老人家就是杜當家吧,羅某早有耳聞,沒想到今日能親眼見到老前輩!」羅成搶上前幾步,非常客氣地向杜疤瘌施禮。

程名振在旁邊看得直髮傻。沒想到心高氣傲的羅成能看得上自己的老泰山,更沒想到自己一向粗鄙慣了的老泰山,居然也學會了恭維人。幾句話說得不但非常得體,而且給足了對方的面子。

他當然不清楚,對於杜疤瘌這些曾經行走塞上的商販來說,早年的虎賁大將軍羅藝就是一尊保護神。非但燕山一帶的馬賊盜匪聞羅藝之名而膽喪,即便是有皇上和朝廷大佬撐腰的突厥人,見到虎賁鐵騎將士也如同耗子見了貓般老實。商販們在塞外難免被突厥貴胄強買強賣,甚至落到人財兩空的下場。但只要靠近了虎賁鐵騎的駐地,突厥人的膽子立刻矮了半截,勒索的手段也倍加收斂,即便欺詐的伎倆被當眾拆穿,也很少敢拔出刀了傷人。

正驚愕間,羅成和杜疤瘌二人已經笑呵呵說了十幾句,幾乎每句話都涉及到羅藝在塞上的光輝形象。賓主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就被拉進了,彷彿早就應該是一家人般。

如此一來,也免去了大夥站在門口久候的尷尬。熱熱鬧鬧地聊了大約小半個時辰,杜鵑跟竇紅線兩個也並絡趕來了。二人臉上都帶著笑,根本看不出剛才其中一個還曾經哭過。看到杜疤瘌擺出這麼大陣仗迎接自己,竇紅線覺得甚為過意不去,趕緊跳下坐騎,跑上前拉住老人家的胳膊,皺著鼻子嗔怪道:「三叔你可真是,大冷的天,就不怕被風吹得頭疼麼?趕緊回去,我一個晚輩,怎敢勞您大駕!」

「應該的,應該的。呵呵,這闔郡上下,誰不感念竇王爺的大恩呢!」杜疤瘌笑呵呵地回應,然後悄悄向周圍遞了個眼色。

「恭迎郡主,祝郡主芳華永駐。祝王爺萬壽,萬壽,萬萬壽!」早已排練過的眾鄉紳父老齊聲喊道。

竇紅線被拍得滿臉通紅,皺著眉頭,左右四望,「三叔,您再這麼折騰我可不進城了啊。我到您這來是來看望自家長輩,可不是什麼前來擺什麼郡主、香主的架子!」

「沒事,沒事。大夥閒著也是閒著!」杜疤瘌笑嘻嘻地答應著,將竇紅線拉進城門。臨時湊起來的儀仗鳴鑼的鳴鑼,敲鼓的敲鼓,在一片吹吹打打聲中,將竇紅線給迎進了郡守衙門。

那裡本來是個廢棄的縣衙,程名振接管後也沒怎麼用心收拾過。此刻用來作為郡主的行宮未免略顯寒酸。竇紅線是個吃得苦的人,對身外之物不怎麼敏感。羅成看在眼裡,卻對程名振愈發感到佩服。以他當年在塞上剿匪的經驗,凡是綠林豪傑,無論打著什麼旗號,通常都是劫別人的富,濟自家的貧,個個都把房子蓋得像行宮般,根本沒有程名振這樣隨便湊合的。

越往裡走,他的眼神也就《16\k小說網手機訪問http:w/a/p.1/6//om》越亮。因為這間縣衙雖然簡陋,院子內卻收拾得極為乾淨整潔。有些新樹剛種上沒兩年,此刻還無法遮擋陽光。有些老樹則被仔細剪過枝,上上下下透著一股遒勁的味道。再看院子裡的其他花草樹木,也無一不是被用心收拾過,春風剛至,生機已經蓬勃欲出。

「如果竇建德麾下的官員都像程名振這般清廉能幹,還真不能小瞧了他。」又看了一眼杜疤瘌,羅成心中暗想,「即便這位老人家,也不是個善茬。家父當年所做的事情,我都沒他記得清楚!」

待大夥走進二堂,酒宴也就正式開始了。竇紅線無論如何也不肯做上位,推脫了半天,才被杜鵑硬給按了下去。杜疤瘌坐在左側首矮几相陪,羅成被程名振強塞到右側首席。接下來的,則是程名振夫妻、伍天錫、雄闊海、王飛等。幾個縣令都在任上安排春耕,沒辦法脫身趕到。杜疤瘌代替他們向郡主告了罪,然後舉起酒盞,為竇建德祝壽。

折騰了這麼長時間,竇紅線也無可奈何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先舉著酒盞替哥哥向眾人答謝一番,然後依次向程名振、王飛、伍天錫致意。當目光轉向了羅成,她的臉色又慢慢開始變紅,目光卻沒再度凌亂,而是輕啟朱唇,微笑著建議,「羅公子遠道而來,何不代替老將軍飲一盞。諸位,請飲此盞,為羅老將軍壽!」

「為老將軍壽!」眾人舉起酒盞,齊聲回應。

「謝郡主,謝諸位大人!」羅成長身而起,雙手捧著酒盞團團回敬。在美酒的作用下,此刻的竇紅線愈發顯得嬌豔高貴。但這個竇紅線,已經不再是他認識的那個竇紅線。那個竇紅線是個雖然有點小脾氣,卻招人心疼的鄰家小妹。眼前這個竇紅線,分明是如假包換的大家閨秀,絕對當得起哥哥的左右臂膀。

羅成不知道這個變化到底好不好。他只是隱隱意識到,也許自己再不用為兩人的事情擔憂了。但自己真的不珍惜那段相處的日子麼?沒有答案!迅速閃過的記憶中,那個曾經笨手笨腳將湯藥一勺一勺喂入他嘴中的鄰家女孩抬起頭,目光清純如酒。

兩日後,孫駝子奉命從邯鄲趕回,親自替羅成診治。先把過脈,然後又眼看了對方的舌苔、眼底,老人家收起吃飯的傢伙,笑呵呵地說道:「公子身子骨強壯,偶然些風寒,本來難成大耐。只是胸口有一股氣淤住了,沒能及時發散出來,才始終不得恢復而已。我給你開些疏肝潤肺的藥試試,你連續吃上一段時間。其實呢,你這病不吃藥也行,關鍵是人要看得開,不要老胡思亂想!」

最近幾天羅成終日跟程名振、伍天錫等人嘻嘻哈哈,已經覺得身上輕鬆了許多。聽孫駝子如此一說,知道老人所言不假,雙手抱了抱拳,躬身說道:「多謝老丈指點。晚輩受教了!」

「其實呢,你這麼年輕,哪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只要活著,本錢就在,前面輸了多少總有機會撈回來!」孫駝子見年青人禮貌,又笑呵呵地開導。

「晚輩前一陣的確是自己想不開。遇到程大哥後,已經感覺好很多了!」羅成點點頭,笑著答應。

「你是練武之人,沒事別總悶在屋子裡。多活動,多曬曬太陽,自然恢復得比常人快。你看這門軸子,天天磨它磨不壞,要是哪天長時間不用,反而自己朽了!」

都是簡簡單單的道理,羅成一聽就懂。謝過老人家指點,將對方送走後,他就立刻決定按對方的叮囑試上一試。

程名振給他安排的住處是府衙後的西跨院,在格局上就是供貴客長時間休息之用,所以裡邊的物件、設施非常齊全。不但在院子中央有個小練武場,連十八般兵器都一應俱全。羅成信步走過去,從兵器架子上撿了一把自己慣用的馬槊,順手演了幾個姿勢,覺得過於輕了些,彈性和分量都不順手。又拿起一把大隋軍中制式陌刀,舞了幾個刀花,覺得在馬上殺敵過於笨重,根本不適合自己熟悉的動作,悻悻放下。接著他又撿起一根兩丈四尺長的步槊,這回分量是趁手了,長度又過了頭,徒步而行還能對付,如果拿到馬上與人對敵,肯定會吃迴轉不變的虧。

皺著眉頭想了想,他計上心來。抓起兵器架子上的開山鉞將步槊剁掉的六尺,裁成與馬槊大致差不多長短。然後將馬槊的槊鋒、槊纂換在步槊之上,找好手握的平衡點。接著又覺得有些粗陋,乾脆從旁邊的白蠟杆子上解下紅纓,打了個結,系在了槊鋒之下。

這回,一件趁手且美觀的兵器就成型了。非但能發揮出馬槊的威力,槊鋒下的紅纓還能迷惑對手的視線。更關鍵是造價低廉,丟了之後隨手都可以造,不必再受武器折損之苦。拎著兵器在空地上耍了幾下,他信心大增,挑撥刺擋,招招皆是平生學到的最狠辣之勢。人槊漸漸融為一體,帶著淒厲的寒光,掃得周圍雜花樹葉紛紛而落。

如果當日跟李仲堅交手時……。漫天落櫻當中,羅成忍不住在心裡設想。自從八歲跟著父親出征以來,他何曾遇到的真正的對手?幼年時,**羅藝的侍衛提前幫他解決掉硬點子。待十三歲之後,尋常武士已經擋不住他。而羅藝麾下那些久戰成名的將軍,又怎肯傷害自家少帥。比武之時,要麼胡亂敷衍幾下就宣佈體力不支,要麼就故意賣了破綻讓他捉,場場都令他贏得輕鬆無比。

久而久之,羅成便自覺武藝天下數一數二。只要自己衝上前策馬一刺,再強的敵人都擋不住。誰料在河間郡遇到了李仲堅,才明白所謂的武藝天下第一,不過是個大笑話。對方手中那柄黑刀一看就走的不是正路子,卻招招將自己吃得死死的。若不是李仲堅不想把博陵六郡徹底打爛,即便有十個羅成,也早被人大卸八十塊了。

想到這些尷尬事,他出手的力道在不知不覺間便越來越大。彷彿漫天落花中真有一名持著黑刀的對手站在那裡,一刀一刀地跟自己廝殺。「這招,該如何破解!」「這招,該如何?」「再看這招……」對手當日的招式,幾乎都刻在了他眼睛裡,讓他反覆嘗試,一回不成又是一回。心中卻始終沒有忘記了孫駝子剛才的話,年青人不怕輸,只要活著,就有本錢在。前面輸了多少總有機會撈回來!

直到把當日記得的刀招都破解了個遍,燃燒在他心中的火焰才漸漸平息。慢慢收住搶勢,他定睛細看,之間滿地落花圍著自己形成了一個大大圓圈,圓圈的中央,卻是連一個花瓣都沒落下。

「好!」一聲喝彩響起,將羅成徹底拉回了現實中。抬頭張望,他發現程名振、伍天錫、雄闊海和王飛等人全都在,大夥看著他,不斷鼓掌,手掌邊緣早就拍成了粉紅色。

「程兄,伍兄,諸位兄弟……」羅成慚愧地向大夥拱手。剛才的幾路長槊耍得太痛快,他渾然忘我,根本沒注意到眾人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開始給自己鼓掌喝彩的。

「羅兄弟使得一手好槊!」

「伍某這回真開眼了,世間居然有如此槊法!」

眾人圍攏上前,七嘴八舌地表示讚歎。

「諸位,諸位,再誇我就臉紅了!」跟大夥以平等身份廝混熟了,羅成也學得有幾分油嘴滑舌,一邊撩起衣襟擦汗,一邊回應。

「你小子臉紅時比臉白時更耐看!」雄闊海上前捶了他一拳,笑著打趣。「這路槊是什麼來頭,好大的殺氣。」

「是我當年在軍中學來的野路子,沒有來頭!」羅成不想說實話,笑著敷衍。「其實全是花架子,當不得真。幾位若是上了戰場,肯定比我使得好!」

「你這人,越誇越假!」雄闊海把羅成自己做的槊拿過來,隨手揮舞了幾下,「不成,俺這輩子是使不得槊了,還是用棍子順手些!」

「伍兄呢,你來兩招讓兄弟我開開眼界?」羅成接回長槊,客氣地遞給伍天錫。當日他見過伍天錫的膂力,猜測對方應該是一員猛將。所以想趁機切磋一下,取長補短。

「我更使不得這東西,我是步將,用陌刀最順手!」伍天錫笑著推開,伸手從兵器架上取下陌刀。「以你剛才的殺法,單打獨鬥,我在你手下支援不了二十招。但各帶五十人步下列陣,就很難分出輸贏了!」

「伍兄的話很有意味,不知道能否說詳細些!」換了去年這個時候,羅成肯定不會服氣,說不定還要拉著伍天錫較量一番。可今天的他已經非昨日吳下阿蒙,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因此寧可屈身求教。

「你的招數太刁鑽,一般人掌握不了。帶上五十名弟兄,其實和自己獨自作戰沒兩樣。而我練的都是尋常招式,五十個人,訓練熟了水準都差不多。相互配合起來,分四十個人擋住外圍,另外十人分成兩組,輪番圍攻你一個!」伍天錫比比劃劃,將陌刀手的精要跟羅成介紹。這些經驗都是他自己總結的,因此講解起來非常直觀。羅成順著伍天錫的手勢看了一遍,立刻就明白了其中道理。想了想,躬身道:「多謝伍兄指點。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拉到吧,你別捧我了。我肚子裡這點貨,還不是教頭教的!」伍天錫一指程名振,笑著向羅成介紹。

程名振沒想到話題說著說著都拐到自己頭上,正欲出言否認,羅成已經將長槊交了過來,「程大哥今天無論如何也要使上幾招。小弟早就聽說過程大哥文武雙全,今日若是不能如願一睹,下半輩子都睡不踏實!」

程名振的武藝底子打的極為紮實,招數上卻是徹頭徹尾的半桶水。不敢在羅成這使槊的行家面前丟醜,伸手將兵器推開,苦著臉道:「你別聽伍天錫瞎說,他什麼時候跟我學過武藝。我根本不會用槊,也不會用陌刀,就連保命用的橫刀,也是自己攢出來的野路子!」

「野路子未必不是正路子!」羅成笑著搖頭。「家父當年沒成名之前,被人稱作彎刀羅蠻子。連橫刀都沒摸過,全靠著一把撿來的鮮卑彎刀衝鋒陷陣!」

「令尊也是行伍出身?」程名振聽得親切,信口詢問。作為將門之後,他對憑著本領一刀一*拼出功名來的硬漢子,本能地懷有一種尊敬。

「何止!你沒見我和家父的名字只有兩個字麼?」羅成笑呵呵地坦誠。「家父初入行伍時,連個執戟郎都沒混上。全憑著一把彎刀,一刀一刀地從小兵打到了現在的位置。」

執戟郎是大隋武勳中的最低虛職,基本上只要良家子弟從軍,都能混到這個虛職。如此算來,虎賁大將軍羅藝當年的出身,比在場諸人也差不多了。只是他後天努力不懈,才終有今日的輝煌。

「想不到名動塞上的虎賁大將軍,居然也曾與我等同列!」程名振越聽越親切,眼睛中忍不住就冒出欽佩的光芒來。

「家父常掛在嘴邊上的話就是,人不是牲口,不需要名種名血!」羅成笑著點頭,「只是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一直沒理解他的話。對了,程兄剛才說了個也字,敢問令尊大人,是否也曾於軍中效力過?」

聞聽此言,程名振就忍不住搖頭嘆氣,「羅兄弟猜得不差,家父的確做過朝廷的武官。只是不小心捲入了賀若老將軍的官司,才被奪了功名,發配塞上去了!」

「賀若弼老將軍?」羅成聽得一驚,心裡好生後悔不該多嘴戳人痛處,「那個是個大冤案啊?你家後來沒上下打點一二麼?還是有人從中作梗?」

「怎麼沒打點!」程名振搖頭苦笑,「家父在職的時候沒忍心厚著臉皮撈錢,出了事後,孃親把能賣的家產都賣了,也沒能疏通關節。唉!」

對於尋回父親的事情,他心裡早已不報什麼希望了。自從東征失敗以來,突厥人三番五次在邊境上生事。以父親一個罪軍的身份,肯定是擋在第一線的墊馬石。即便老人家僥倖還沒戰死,如今大隋朝政務已經廢弛,自己提著金銀去送禮,都不知道該疏通誰,更不知道父親眼下落在了誰的手中!

「然後你就憤然舉起了義旗?」順著程名振的身世一想,羅成理所當然地得出了結論。

「怎麼可能,那時我才多大一點兒!」程名振繼續苦笑著搖頭,「家母帶著我回了平恩。我天天唸書,練武,就是為了長大後博取功名,親自到皇帝陛下面前替父親洗刷冤屈。結果沒等我跟功名兩字沾上邊兒,張大當家已經打到了城門口。家母帶著我逃得早,才勉強躲過了一劫,逃到館陶縣去投靠親戚。隨後張大當家又攻到了館陶,我幫縣令守城,結果反倒守出了勾結外敵的罪名,差點沒掉了腦袋!」

這些事情,都是他親身遭遇,所以不用言辭修飾,講起來也非常生動。羅成自幼於蜜罐子裡邊長大,哪曾聽說過如此稀罕,氣得拳頭直揮,「狗官,狗官,活該被千刀萬剮。還有那個昏君,哪天落在咱們手裡,一定要將其大卸八塊!」

「現在想來,那狗官也是為了自保!」程名振嘆了口氣,低聲總結。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對過去發生的一切越看越清晰,也越看越淡薄。這世道,就是讓好人沒法活,壞蛋越混越滋潤,又何必怪其中一二隨波逐流者?仔細算下來,竇建德是好人麼?羅藝是好人麼?自己是好人麼?恐怕誰手上都沾滿了別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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