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如夢令 第二章 黃雀(六)

做起正事來,曹旦的手腳倒也一樣利索。從王伏寶和宋正本手裡拿到兩個版本的勸降信後,他立刻召集人手謄寫了三百餘份,連夜派人射進了清河城內。

第二天竇建德督師攻城,城頭上的抵抗明顯減弱了許多。個別地段甚至有嘍囉兵殺上了城頭,只是後繼乏力,才不得不又撤了下來。

「城裡的軍心散了!」竇建德見此,也不再過多消耗大夥的實力,過了正午便草草結束了戰鬥。等到半夜,果然有大戶人家的家將偷偷地從城牆上墜下,跟竇家軍聯絡裡應外合事宜。提出的條件是大軍入城後,除了楊善會和他支援他的幾個死黨後,其餘諸家諸戶一律不得侵擾。凡參與獻城行動者的家族,非但其家中浮財不得被劫掠,城外的土地、田產亦不得充公。如果竇建德肯當著麾下諸將的面答應,家將自有辦法傳訊息回去。來日竇家軍發起進攻時刻,內應便會開啟清河縣的東門,迎接大軍入內。如果竇建德不肯答應,城中士紳將與楊善會共同進退,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竇建德粗粗向家將帶來的內應名單上瞅了瞅,發現很多民憤極大的土豪劣紳的名字也在裡邊,心裡覺得不靠譜,笑著對前來談判的家將說道:「壯士能不能先下去休息片刻,容我跟手下人商量商量再做決定?也不需要耽擱太久,半個時辰足夠!」

「無妨,反正我也沒打算再活著回去!」來者早已做好了當死士的準備,點點頭,笑著回應。

竇建德命人將使者引入偏帳奉茶,自己立刻派出親兵,飛馬將程名振、宋正本、孔德紹、王伏寶和曹旦等人請來,共同商議應對之策。

「應該不會有假,這上面寫的都是清河郡有名的大戶!」宋正本粗略瀏覽了一遍士紳們給竇建德的信,小聲分析。

「人名的確沒錯,但會不會是個圈套?」竇建德有些猶豫,遲疑地詢問。

「都這時候了,幫著楊善會騙主公,對他們來說能有什麼好處?」宋正本搖搖頭,冷笑著反問。

「嗯,說的也是!」竇建德嘆了口氣,接受了宋正本的分析。照今天白天的情況看,清河縣被攻破是遲早的事。城中士紳幫助楊善會設圈套伏擊竇家軍,頂多也就是增加些義軍的損失。壓根無法改變最後的結果,反而會惹惱竇家軍,城破後拿更嚴厲的手段對付他們。與其做這沒有意義的事情,他們的確還不如從了,藉此保全自家平安。

「只是這樣一來,未免太不公平。說起罪責,名單上很多人比楊善會更該死!」曹旦還有些不甘心,喃喃地提醒。

楊善會過去殺義軍殺得雖然狠,但畢竟他身為大隋官員,肩頭上有維護地方安寧的責任。而今晚聯絡獻城的那些傢伙裡邊,有幾戶民憤極大,小鬥借貸,大斗收租。霸人田產,謀人祖業,種種壞事幾乎都幹了個遍。義軍當中不少底層軍官早就惦記著要替天行道,如果竇建德輕易地放過了他們,恐怕會讓很多老弟兄失望。

「主公如今謀的是天下,而不是公平!」宋正本狠狠地瞪了曹旦一言,低聲斷喝。「況且放過這幾十人,可以少折損數百乃至數千弟兄,主公又何樂而不為?」

「咱,咱們當初起兵時,可,可是…….」曹旦氣的話都說不上來了,衝著宋正本直跺腳。大多數綠林豪傑跟他一樣,對士紳階層懷著樸素的仇恨情緒。作為一個整體,對方曾經將他們逼得走投無路,如今風水翻了過來,他們肯定要出盡心中惡氣。但宋正本剛剛被竇建德任命為行軍長史,當面辱罵他,就等於辱罵竇建德本人。曹旦雖然人魯莽了點兒,卻不是完全缺心眼兒,因此只能把怒火全壓下來,呼哧呼哧大喘氣。

看到他這般模樣,竇建德知道他心裡不服。站起來,按住他的肩膀,低聲安慰道:「鎮遠不要這樣,咱們現在以爭天下為目的,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如果放過他們幾十號人,可以讓弟兄們少些傷亡的話,給他們一條活路未嘗不可。況且今後日子長著呢,他們不再作惡,咱們自然管不到他們。他們如果還是不知收斂的話,你再砍他們的腦袋也不遲?」

「嗯!」曹旦強忍著怒氣回應。

「殺人要依照國家法度。他們既然投奔了主公,便是主公的臣民。國法為大,即便主公自己,也不能亂之!」宋正本很不識趣,得了便宜還繼續緊逼。

這下,連向來跟曹旦不合的王伏寶都有些看不過眼了。站起身來,大聲說道:「他們這些人,平素欺負老百姓欺負慣了,怎麼可能會把爪子收起來。我看他們出賣楊善會也就是一時之計,過不了幾天,他們肯定還會再出賣咱們!」

「那咱們就有足夠的理由了。無論國法軍法,都容不得背叛!」怕王伏寶把招降的事情就此攪黃,程名振趕緊接茬。

王伏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閉上了嘴巴。程名振現在越來越讓他覺得古怪,說這個結拜兄弟心腸好吧,他為了要楊善會的命可謂使盡了陰毒手段。說他陰險毒辣吧,今天他又為不相干的富戶們說起了好話。也許這就是竇天王一直推崇的大局觀,可這種大局觀著實令人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對,他們日後犯了法度,我自然不會容情。但如果他們不再繼續為惡的話,以前的事情可以一筆勾銷!」沒等王伏寶和曹旦再說,竇建德大手一揮,做出了最後決斷。

「諾!」王伏寶和曹旦兩個難得同病相憐的一回,堵著氣拱手。

「你們兩個啊!」竇建德氣得直搖頭,「日後你們會明白的。平素多讀些書,肯定沒壞處!讓使者進來吧,我當著你們幾個面答覆他。」

須臾之後,城內士紳們公推的信使再度被領入中軍大帳。竇建德先將在座諸人介紹與他知曉,然後緩步從帥案後走出,來到對方面前,大聲說道:「這份名單裡的很多人,我本來準備破城後逐一問罪的。但既然他們有悔過之心,過去的事情就既往不咎了。你想辦法傳話給他們,說我答應了全部條件。但是有一條,如果他們出爾反爾的話,城破之後,我定然按照名單屠過去,雞犬不留!」

這番話說得既寬宏又冷峻,逼得使者不由自主後退了好幾步。想了又想,他才緩過神來,拱手為禮,「天王好氣度,讓晚輩實在佩服。既然如此,晚輩就回去覆命了。明日一早,大夥兒靜待天王的攻城號令!」

「且慢!」竇建德心頭突然靈光乍現,伸手攔住使者,「只半個晚上時間準備,你們來得及麼?」

「臨來之前,晚輩曾得高人指點,說是天王十有**會答應。即便不答應,討價還價之後,也能達成協議。只是未曾料到,天王做事如此痛快!」信使順利完成了任務,肩頭上的擔子鬆了,人立刻開朗起來。

「誰他***猜老子心思猜得這麼準?」竇建德大驚失色,衝口罵道。

「一個恰巧被困在城裡的過客而已!」使者笑了笑,對出謀劃策者的身份滴水不漏。

「如果我不答應呢?」竇建德心裡覺得好笑,斜著眼睛問道。

信使楞了楞,迅速又退開了幾步,肅立拱手。「某實話實說,天王聽後,千萬不要生氣。某來之前,聽過一個典故,叫做圖窮匕現。不知道天王聽說過沒有!」

未等竇建德做出反應,程名振已經搶上前,用肩膀將竇建德護在了身後,「哪來的莽漢,欺我軍中無人不成?」

「只是說說麼?」信使聳肩冷笑。「這位是程將軍吧,你的武藝雖好,卻未必比得上我。你若不信,他日有緣,咱們兩個可以私下裡切磋一二。今日某家忙著回去覆命,就不多耽擱了!」

眾人又好氣又好笑,偏偏拿這個使者毫無辦法。生氣的是,這傢伙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依然滿臉桀驁,簡直有些目中無人的架勢。笑的是,城中也的確沒有人才,居然找了這麼一個怪脾氣的傢伙來當信使。也就是竇建德急著破城,不會太認真跟他計較,否則,一定會將其用大棒子揍出帳去。

「壯士留步,敢問尊姓大名?」氣過之後,竇建德心裡反倒對此人生出幾分敬意,繞過程名振,毫無畏懼地將自己暴露在對方的攻擊範圍之內。

「某……」信使再度猶豫了片刻,見竇建德絲毫不怕自己暴起行刺,笑了笑,大聲回應:「你是個豪傑,某真心佩服。某姓劉,沒大號。小名叫黑炭,你叫我黑闥也可以。」

「劉黑闥!」竇建德鄭重地將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目送使者離開,眼中充滿了愛惜。

「一莽夫而已,狂妄自大,早晚誤事!」見竇建德一直望著劉黑闥離去之處發呆,宋正本毫不客氣地點醒。

「我只是喜歡他這份過人的膽量!」竇建德訕訕地回過頭來,低聲向大夥解釋。

「光傻大膽而有什麼用?」宋正本兩眼上翻,滿臉輕蔑,「既然已經達成了協議,不趕緊回去覆命,又何必節外生枝說什麼不相干的混話?萬一激怒了主公怎麼辦?豈不是白白誤了他主人的大事?為了炫耀自己的勇武而不知輕重,這等蠢貨,虧得有人還把他當豪傑看待!」

一番話,無處不說在了點子上。竇建德啞口無言,只好用訕笑掩飾自己的尷尬。曹旦本來看宋正本一百個不順眼,唯獨此時,覺得這酸丁也有可親之處。咧著嘴吧,呵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竇建德把臉一板,衝著他吼道:「笑什麼,還不回去準備明早攻城的事情。如果有了內應還拿不下清河,仔細你的皮!」

曹旦吐了下舌頭,飛奔而出。竇建德衝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轉過身來,向程名振鄭重致謝:「程將軍剛才捨命相護之義,竇某此生不敢忘!」

「主公言重了!」知道竇建德不過是表示一下,程名振避開半個身子,「即為武將,保護主公乃程某肩頭之責。沒有什麼需要感謝的。」

「反正,我念你的好處就是!」竇建德笑了笑,將話題岔往別處。「明日攻城時,你帶人馬更在曹旦身後。他家的田產祖業當年都被地方大戶所奪,全家上下十幾口人餓死過半。所以心中的恨意一直難以消除。你盯住了他,維持軍紀,別讓他亂殺無辜!」

「末將不敢!」程名振後退半步,叉手肅立。

「有什麼不敢的!」竇建德皺了下眉頭,伸手把腰間橫刀解了下來,「你帶著我的腰刀去,奉命巡街。無論是咱們的弟兄,還是城中的亂兵,如果有膽敢趁火打劫者,當街格殺,無需請示!」

幾句話說得聲色俱厲。程名振心中一凜,走上前,雙手接過橫刀。竇建德怕他第一次做事縛手縛腳,又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笑著叮囑:「你放心大膽的去做好了,我在背後給你撐腰。也就是半個時辰的事情,等大隊人馬都進城時,我也就跟著進來了。楊公卿、殷秋、石瓚他們幾個跟我有過約定,過去的錯誤絕不會重犯。如果他們約束不住自己的下屬,就不能怪我心狠不講情面。」

吃了這麼多定心丸,程名振心中即便再忐忑,也得硬著頭皮把任務接了下來。竇建德笑了笑,將頭又轉向了王伏寶,「你還是負責在外圍巡視。城破之後,定然有人會趁亂逃走。別人可以不管,但楊善會必須給我捉到。假如讓他換了衣服逃走了,你自己拎著腦袋回來見我!」

王伏寶拱手稱是:「主公儘管放心,即便楊善會插上翅膀,我也把他給你射下來!」

他是竇建德的近親,平素一直管竇建德叫天王,老竇之類的胡亂稱呼。第一次學著別人的樣子改口叫主公,弄得雙方都很不習慣。竇建德楞了一下,苦笑著搖頭:「你就別裝什麼斯文了。雞學鴨子叫,肯定學不像。一個稱呼而已,沒必要太認真!」

「非也!」不待王伏寶回應,宋正本搶先插嘴,「名號,秩序,職位,都是建立基業的根本。如果上上下下亂作一團,政令就很難暢通。打下清河縣後,主公還是早些跟大夥商量商量。早定官秩,正名位……」

「把各地都連成一整片之後再說吧,八字還沒一撇呢!」竇建德對此並不太熱心,皺著眉頭回應。「弟兄們都剛剛走在一起,過於莊重了,反而會顯得生分。等大夥互相都混熟了,彼此知道了對方的脾氣秉性,見識和能耐。再操持這些東西也不遲。」

「主公之言有理。整合全軍乃當前第一要務。其他事情不妨稍稍靠後!」一直站在旁邊不說話的孔德紹接過話頭,笑著附和。

宋正本有心再勸幾句,聽孔德紹不支援自己,轉頭看看,又發現程名振目光飄忽,好像也對此不太感興趣,只好聳了聳肩膀,不再堅持。

竇建德怕他失望,笑著解釋:「我知道先生完全是為了我好。但是飯要一口口吃。楊公卿他們這些人散漫慣了,此時能聽從我的號令,已經非常不容易。如果現在就太嚴格地約束他們,反而容易讓他們離心。」

考慮到程名振也是外來投奔的力量,頓了頓,他繼續道:「先生和程將軍都是讀書人,比較在乎禮節。換了曹旦和王伏寶他們,就覺得越隨便越顯親近。而眼下軍中,十個人中倒有九個是不識字的莊家漢,你讓我如何勉強他們?」

這番話說得非常切合實際。宋正本聽得頻頻點頭。「主公所言極是,臣剛才的言語太魯莽了!」

「你是長史,出謀劃策是份內之責。沒什麼魯莽不魯莽的說法!」竇建德搖了搖頭,笑著鼓勵。「就像你當日答應我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最好。沒必要顧忌太多。如果大夥給我提建議時都要瞻前顧後,那我很快就要變成聾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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