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家大營中,把當晚的機遇跟杜鵑說了說,程名振的心情很快也就釋然了。他現在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沒經歷過什麼世面的半大孩子,不會因為曹旦一個人的行為便對整個竇家軍改變看法。況且既然在世上行走,肯定要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其中必然是好人也有,惡漢也多。能在左右逢源時守住心中方寸之地,也就是了,實在沒有必要過於較真兒。你總不能指望著周圍的夥伴個個都是吃齋念佛的居士,遇到自己就會禮讓三分吧?那還叫什麼綠林!
「阿爺當年也說過,位置越高,面臨的明槍暗箭也就越多。倒是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嘍囉來得清閒,誰也沒工夫注意到你,自然誰也不會嫉妒你,或者強迫著拉你站隊!」杜鵑的觀點跟程名振差不多,也沒把曹旦的魯莽舉止當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憑心而論,眼下在竇建德這裡,程名振受到的排擠要比當初在鉅鹿澤中時少得多。當然,這也可能是由於他初來乍到的緣故,民間有云,「最好交情見面初」,日後相處的久了會有什麼變化,如今誰也不敢保證。
「如今世道大亂,天下豪傑都搶著當皇帝。你我夫妻即便現在就金盆洗手,恐怕也找不到個可以過安穩日子的地方!」程名振呵呵而笑,搖著頭說道。
金盆洗手,是前兩年夫妻剛剛挖出一部分寶藏,高興得無法安眠時所說的玩笑話。杜鵑以為,既然丈夫手中有這麼一座子孫後代吃十輩子都吃不完的「金山」,放棄平恩三縣,找個沒人的地方過小日子也罷。程名振自嘲胸無大志,當初少年時唯一的心願就是在衙門裡謀個月進肉好三吊的「金飯碗」,娶個媳婦一塊兒伺候老孃。所以也贊同杜鵑的想法。只是這個想法一直沒條件去實施,迤邐拖延下來,在二人心裡反倒漸漸陌生了。
「唉!」杜鵑輕聲嘆氣。幾天來,竇家軍眾位豪傑看向丈夫目光裡所包含的尊敬意味,她能清晰地體察得到。平恩程公子,河北九頭蛟!頂著如此響亮的名號,「抽身」二字談何容易?況且在這天下大亂,「英雄豪傑」們求賢若渴之時,誰又肯放著程名振這樣的人才在自己的治下隱居。誰肯放心讓程名振在自己治下隱居?
程名振笑了笑,沒有說話。妻子的心思他明白得很。只是人走得越高,肩頭上的揹負越重。年青時沒有什麼閱歷,自然會終日想著快意恩仇,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可如今他卻早就不是一個人了,洺州軍一干老弟兄,王二毛、張瑾、雄闊海和伍天錫這群豪傑的未來,全與他有著莫大的干係。不能說大夥這輩子都會福禍與共,至少在短時間內,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杜鵑也笑了笑,低聲追問:「你覺得竇建德這個人怎麼樣,算得上個有本領又有心胸的麼?」
她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張金稱在臨別時曾經叮囑程名振,要他日後如果投靠別人,一定要找個既有本領,又心胸開闊的真豪傑投奔,否則還不如自己給自己打天下。雖然那樣做風險更大,但至少不會再次面臨「椽子太大撐破屋頂」的尷尬。程名振連日來一直思考的也是這件事,笑了笑,很放心地回應,「目前看來,他的心胸氣度都比別的豪傑強得多。更難得的是他那份眼界,簡直是走一步看三步!」
杜鵑緊繃著的心神立刻放鬆下來,帶著幾分疲憊說道:「那就好,雖然我們是被逼無奈才歸降了他,但我就怕這一步走錯了,接下來步步都錯。如何你後悔了,咱們現在撤回平恩,也許還來得及!」
「撤回平恩已經是不可能了。但咱們多少也留個心眼便是!我看竇大當家是個磊落人,不會起相害之意。所以今後我如果回營晚了,你不必擔心,更不能再派雄闊海和伍天錫這樣身板的壯士去接我。免得被人瞧見,憑空再搬弄出是非來。」
「嗯!」杜鵑委屈地答應,「我今天……」
「今天沒事。他們到時,酒宴已經散了。竇天王喝過了量,沒送出門來。曹旦忙著拉攏我,也未必注意得到!我是說以後。你關心我,這個不用說我心裡也明白。但如果有什麼意外,幾萬大軍中我一個人殺不出來,再搭上雄闊海和伍天錫兩個也是白扯。」
杜鵑眨著眼睛想了想,覺得也是這麼個道理。個人的勇武在江湖尋仇時有用,在萬馬軍中很難確定能起多大用場。除非你身後還有一大票兄弟結陣追隨著,可無論到哪裡赴宴,也沒有帶著幾百號人一起去的先例。
「那下次,為一個人去,可好?」
「真的有那麼一天,你帶著大夥立刻走,走得越遠,我也就越安心!」程名振將杜鵑的手指握了握,繼續強調。
杜鵑微微笑了笑,不與程名振爭執,將話題換成了一個:「除了竇建德外,其他人怎麼樣?你剛才說,那個曹旦是個混不吝,其他人呢?我就認識王大哥和紅線,他們兩個倒是好人,值得信任!」
「我接觸的也不多。就目前來看,可以說是良莠不齊。但這也驗證了竇天王的確有過人之處。無論什麼樣的豪傑,到他這裡都能容得下,並且都能派上用場。」程名振五指屈伸,將竇建德麾下的核心人物一一數落。「差一些的,如楊公卿、徐元朗咱倆就不說了。都是原來的打家劫舍的草頭王,所憑無非就是‘膽大心狠’四個字而已。咱就數其中出類拔萃的。王大哥你見過,他雖然沒讀過兵書,卻是個頂尖的將才。人品、武藝、心胸,沒一處不是上上之選。其他的,如阮君明、高雅賢、殷秋、石瓚,也都算是一時豪傑,本事不在你我之下。」
「我怎麼能和你們這些大老爺們兒比?」杜鵑輕輕白了丈夫一眼,嗔怪。
「你本身一直不比我差,真的。」程名振笑著解釋,「太平盛世的時候,肯定顯不出你的好來。而亂世當中,卻唯有你在背後能讓我放心。其實我雖然讀過幾本書,卻也不是被書本束縛之人。你喜歡做女中豪傑儘管做便是,我肯定不會干涉你!」
聽丈夫如此誇讚自己,杜鵑心裡禁不住暖暖的,就像喝了**一樣甜。她不擅針線女紅,也不太懂猜男人的心思,廚上灶下,更是差得一塌糊塗。所以婚後這些年來一直覺得自己很不盡職,總覺得自己虧欠了丈夫什麼。今天被程名振一句,「唯有你在背後能讓我放心」,說得塊壘頓消,神清氣爽。
「真的,這些年來,虧得你在我背後。」程名振握住妻子的手,鄭重重複。有些話,他一直沒說起過,但心裡卻明白得很。自己當初能在鉅鹿澤,後來能在平恩三縣站穩腳跟,與杜鵑的辛勤付出密不可分。特別是幾次大戰之時,若不是有杜鵑護著老弱病殘退往深山,他絕對不可能放開手腳。
「別說這些了,接著說竇天王麾下的事情!」杜鵑輕輕地白了丈夫一眼,紅著臉低下了頭。
程名振輕輕咬了一下妻子的耳垂,笑呵呵地繼續。「其實論起武將,咱們這邊也不少。我真正佩服的是竇天王網路文官的本事。宋正本、孔德紹、凌敬,見識都非同一般。今天宋正本還給他獻了安定河北之策,日後竇天王如果按此推行下去,恐怕會大有作為!」
「就是說話總帶著刺那個?」杜鵑心中愈發感到安穩,推開程名振熱烘烘的嘴巴,笑著去整理床鋪。
「嗯!」程名振點頭回答。走到妻子背後,與她一道忙碌。偶爾挨挨擦擦,盡顯夫妻之間的親密
屋子中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嫙妮起來,點在桌子上的蜜蠟突突跳動,噴射著滾燙的熱浪。杜鵑一邊抓緊收拾,一邊用話頭拖延時間。「他脾氣雖然古怪,但的確一身正氣。那姓孔的呢?除了拍馬屁外,我可沒見他做過什麼!」
「曲意逢迎,也需要一番本事。否則不是天天把馬屁都拍到馬腿上?」程名振笑著抱住妻子,不讓她繼續逃脫。「人家說事君如事夫。不但要懂得給他逆耳忠言,督促他上進,以求夫榮妻貴。而且還要懂得揣摩他的心思,順著他的意思,夫倡婦隨……」
「話都讓你說了!」杜鵑很快就喘不上起來,扭過櫻唇,婉轉相就。「是不是這樣就算……」
她的話被程名振堵在了喉嚨裡,漸漸變成輕柔的呢喃。二人已經成親好幾年了,一直為了自己和別人而忙忙碌碌,聚少離多,至今尚未開枝散葉。這不能不說是美滿之外的一絲遺憾。如今,程名振已經把洺州軍交了出去,竇建德看樣子又是個能成大事的英雄。二人的未來不再是黑漆漆一團,而是充滿了光明和希望。如果再添個孩子,讓他行走在光明和希望中,多好!
父母經歷過的苦難,他永遠不必再經歷。父母承受過的傷痛,他永遠不必再承受。他為見證盛世而生,而不必是為了承受動盪而生……
是夜,紅影搖燭,雨疏風驟。
第二天,夫妻兩個都起得遲了。好在竇家軍正值大肆擴張之際,還沒來得及制定什麼級別的將領每天必須到中軍應卯的規矩,從而避免了另外一場尷尬。
堪堪到了上午巳時,前景城縣丞孔德紹奉命而來。送上竇建德親筆書寫的一張收據,上面寫著從洺州營處得到乾肉五百斤,乾菜兩千斤,還有乾製的野兔、山雞等各百十頭。對於物資匱乏的大軍來說,這簡直是雪中送炭之舉。所以竇建德代所有傷號感謝程將軍高義。他日若有所獲,必然如數奉還。絕無虧欠云云
「竇天王太客氣了。正所謂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洺州營既然入了竇家軍,自然是所有物資都可歸天王調遣。些許乾肉乾菜,實在犯不找再勞動孔先生親自跑上一趟!」程名振不敢怠慢,衝著孔德紹拱手施禮。
孔德紹後退半步,大咧咧地擺手,「天王說,今後大夥是一家人,自然打下城市堡寨來,所有物資按戰功分派。但以前屬於各營的,還是由各營自行處理。他雖然是總當家,也不能強取豪奪!」
程名振略一轉念,立刻明白了竇建德這樣做的意思。眼下投靠竇建德的不止洺州軍一家,像楊公卿、崔元遜、範願、劉雅、王小胡等人,各自也有各自的營盤和財貨。如果竇建德今天不明不白的拿了洺州營的乾肉乾菜,改日就可以隨便拿其他各營的財貨。而其他各營的主將卻未必像自己這般大方,稍有爭執,必然使得剛剛團結在一起的河北群雄再度分崩離析。所以,程名振也不再多客氣,微微一笑,命人將收條仔細藏好,以備將來找竇建德兌現。
孔德紹見程名振如此鄭重,知道不用自己再多廢話,對方已經領會了竇建德的意思。笑了笑,繼續道:「其實也用不了幾天了。眼瞅著的事情!我軍橫掃半個河北,很多大戶都逃進了為數不多的幾個郡城裡。一旦清河城破,物資糧草自然就能得到充足補充…….」
「竇天王不是準備收降楊善會麼?」程名振有些奇怪,皺著眉頭追問。按照竇建德昨晚透漏出來的意思,他對清漳城內的百姓將以安撫為主,不會採取過於激烈的手段去搶掠對方手中的財物.怎麼才過了一個晚上,竇建德立刻就變了主意?
孔德紹故作粗豪地笑了笑,罵罵咧咧地透漏,「對於楊善會,自然是安撫為主。這廝在清河郡頗有些人望,天王需要用他出面來快速平定地方。但城中的其他富豪,平素就多有為富不仁之舉,又不知道進退,這種關頭上,竟然還敢出資幫助楊善會整頓兵馬守城。城破之後,肯定要一個個拉出來,仔細甄別!」
說著話,還故意做出一幅咬牙切齒的模樣,彷彿跟富豪們有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般。
程名振不喜歡孔德紹如此做作,笑著試探道:「先生可是出身於曲阜孔家?那可是受萬世景仰的高第!」
能跟孔夫子攀上親戚,孔德紹豈肯輕易否認?趕緊收起裝出來的粗豪模樣,斯斯文文地回應,「不才正是曲阜孔氏之後,只是年近半百依然無所建樹,實在有些愧對祖宗!」
話說了一半兒,他才猛然意識到程名振在試探自己的出身。乾笑了幾聲,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我家雖然是大賢之後,但在族中也是一個弱枝。家中總共有田產才不過六百餘頃,還盡是苦受鹽鹼之害的薄田。因此竇天王當日進入景城之後,親口許了不會奪孔某的祖產。呵呵,其實河北各地這些年亂下來,空出的無主荒地已經夠多的了。屯墾,開荒,都有上好的河邊地可用,像我家這種小門小戶,根本不入天王他老人家法眼!」
「既是大賢之後,程某剛才失敬了。」程名振不置可否,為千百年前的孔姓祖宗向孔德紹再度施禮。
這回,孔德紹不敢再裝粗鄙了。後退半步,平禮相還,「程將軍的意思,孔某會盡力說於天王知曉。清河城堅,不宜以強力取之。如果能讓城中文武主動請降,我軍即便少收些補給,又有何妨?」
「小子初來乍到,哪敢在軍政上過多置喙。孔先生是大賢之後,身負祖宗遺德,肯定早就準備勸諭竇天王!」程名振抿了抿嘴,把話說得滴水不漏。
孔德紹領教了年青人的厲害,也不敢再蓄意欺瞞。笑了笑,低聲解釋:「類似的話,其實宋兄曾經跟天王提起過,天王也有恩威並施的意思。只是今天一大早,曹旦就嚷嚷著要殺光城裡邊的人,以儆效尤。所以最後才折衷成了現在這般結果。以將軍的慧眼,也應該看出來,如今很多事情天王他也不能一言九鼎。凡事都得一步步來,有商有量的,大夥才能勁往一處使!」
程名振本來也沒有為城裡邊富豪請命的打算。那些人又不是他的親戚,是死是活,是不是傾家蕩產,與他有什麼干係?剛才他之所以拼命拿話擠兌孔德紹,其實是不想被人小瞧了,以免日後此人跟自己說話總是雲山霧罩。如今既然孔德紹已經開始服軟,他也就不再過分相逼了。拱了拱手,笑著道:「也不急於今日。孔先生乃天王身邊近臣,什麼話都可以慢慢說。日後程某有勞煩之處,還請先生多多幫忙!」
「將軍過獎,將軍過獎!」孔德紹偷偷喘了口粗氣,連聲答應。他今早聽說昨夜竇建德、宋正本和程名振三人喝酒喝到後半夜,心裡邊拈酸吃醋,所以才主動請命前來送信。本想著找機會擠兌一下程名振,卻沒料到擠兌人的機會沒見著,自己差一點兒栽在年輕人的手裡。
「先生不必客氣。」程名振擺擺手,笑著示好,「先生從中軍趕來,想必走得也熱了。不如在我這裡喝幾盞涼茶,潤潤嗓子再回去覆命。我這兒的茶葉雖然比不上天王那裡的好,但也還勉強能拿上臺面!」
「不敢勞煩,不敢勞煩!」孔德紹又是作揖,又是擺手,「天王給楊善會的考慮時限是今日正午,過了正午便會督軍開戰。我得趕緊回去,以便隨時奉詔。程將軍的任務是救治傷號對吧?此事看起來簡單,實際操作起來卻頗為棘手。待會兒四下裡共有十幾支兵馬梯次攻城,每支兵馬的傷患都得單獨集中。否則日後各營統領找起來,發現人對不上號,難免又是一場口舌。」
後半句話,已經等於在變相指點對方該怎麼做了,不由得人不感激。程名振拱手致謝,然後親自送出帳外。臨別瞬間,趁著他人不注意,將手指上射箭用的指套取下了一個,籠在了對方的衣袖裡,「日後若是有空,還請先生時時指點一二。小子將不勝感謝!」
扳指本非中原之物,所以在民間流傳甚少。但五胡之亂時,很多鮮卑貴胄都佩戴此類東西。原本是表示不忘祖先為弓馬起家,後來就演變為純粹的裝飾品。純金打造,上嵌各色寶石美玉。所以能拿出手的,價值肯定都在十吊之上。
程名振指頭上的這個,是他聽聞孔德紹前來刻意準備的,當然價格更高。孔德紹也是個識貨之人,早就被扳指上面的光澤晃花了眼睛。如今發覺此物落在了自己的衣袖內,趕緊將手腕向上舉了舉,笑著答應:「‘指點’二字,孔某是愧不敢當的。但你我都過地方官,有什麼治政經驗,不妨經常交流一番。嗯,程將軍大才,能文能武。今日曹大將軍還在天王面前誇讚過你呢。說你乃青年人中少見的俊傑,而他手下人才匱缺,打起仗來總是力不從心…….」
說著話,他跳上坐騎,揚鞭而去。
剩下的話無需說完,程名振已經心裡透亮。天公將軍曹旦是看上了自己,準備將自己拉到他的麾下。但根據連日來觀察,程名振已經發現曹旦跟自己的結拜盟兄王伏寶並不屬於一個派系。二人雖然表面上沒有發生明顯的衝突,暗中卻經常互相叫勁兒。最明顯的例證就是,曹旦發現王伏寶兵不血刃拿下洺州後,立即不顧一切地想搶攻打清河的頭功,唯恐自己的功勞和威望落在王伏寶的後邊。
這兩位是竇建德的左膀右臂,想來竇建德也無法厚此薄彼。但洺州營卻不應該落在曹旦之手。拋開程名振跟王伏寶之間的結拜之義不提,光是待人的那份磊落,曹旦就照著王伏寶相去甚多。
心中打定了主意,程名振也就不再為尚未發生的事情而煩惱。他相信只要自己不主動開口,竇建德便不會輕易許了曹旦的請求,因為他曾經親口承諾過保持洺州營的獨立性,如果這麼快就食言而肥的話,很容易令其他前來的投奔的豪傑們擔心被隨意吞併。
打江山不比做江湖總瓢把子,需找考慮的事情很多,需要權衡輕重的事情更多。程名振期待,竇建德不會讓自己失望。
竇建德的確沒讓程名振失望。不知道採用了什麼說辭,他很輕易地就讓曹旦放棄了將洺州營併入其麾下的想法。但此舉並沒有讓曹旦從此對程名振心存怨恨,反之,這位碰了一鼻子灰的「曹國舅」只要有空,肯定會往洺州營裡鑽。
第一次來是攻城失利之後,他藉著跟程名振討教戰術的名義賴了一晚上。卻意外地發現洺州營裡的隨軍郎中配備頗為齊整。除了孫駝子與他的一干男女弟子外,還有十幾名江湖遊醫為處理弟兄們的傷口跑前跑後。戰場上撤下來計程車兵很多便得到了妥善處理,很多人本來看著已經性命垂危,經孫駝子等人一救治,居然又活了下來。
得到這個驚喜後,他便日日不斷地往洺州營跑。或者拜訪程名振,或者去看望受傷的弟兄。按曹旦自己的說法,他是覺得跟程名振一見如故,所以恨不能結為異姓兄弟,像傳說中的桃園三結義那樣,吃飯睡覺都膩在一起。按照杜鵑和程名振的私下看法,這位「國舅爺」除了對洺州營賊心不死之外,又多了一層別的想頭。他看中了孫駝子帶出來的一位女徒弟,所以必討其歡心而後快。
也難怪曹國舅把洺州營看進了眼睛裡。缺醫少藥一直是綠林豪傑們共同頭疼的現狀。每次大規模戰鬥結束,無論勝敗,真正當場戰死的還不及總死亡人數的兩成。其餘八成亡故的弟兄,要麼是因為傷勢過重,沒有名醫在一旁料理,硬生生地拖延致死。要麼是因為傷口感染,把本來的輕傷變成重傷,重傷慢慢變成致命傷,活活病死。而醫者對殺人越貨的江湖人物往往心存輕蔑,越是名醫,越會遠離是非。豪傑們請之請不到,掠之又無法攻破官兵把手的高城,往往只能眼睜睜看著好兄弟們一個個地病死。
洺州軍不同於尋常草莽。孫駝子本身就是個大國手。程名振平素又非常注重弟兄們的傷病處理狀況,四處廣為蒐羅。久而久之,竟在軍中積攢出了一大批信得過的傷患醫生。這些人中有的是被王二毛、段清等從四處劫持來的,有的是喜歡平恩三縣日子安穩,自己主動送貨上門的。還有一些人,佔醫者隊伍的七成以上,是孫駝子的嫡傳、再傳弟子,雖然未必能完全繼承老先生的衣缽,處理起簡單的箭傷、刀上、石傷、火毒卻是駕輕就熟。
自打竇家軍開始圍攻清河第一天起,各營豪傑便充分體會到了竇建德安排洺州營統一收攏傷患的好處。以往麾下弟兄們受了傷,能否再痊癒歸隊,基本上全憑個人的體質運氣硬扛。而現在,經孫駝子等人「妙手」一忙活,活下來的保障至少上升到了七成。
無論官軍還是綠林,老兵總是最金貴的。他們是一支隊伍能否繼續存在的筋骨。新嘍囉打完了,只要老兵還在,隊伍隨時都可以補充起來。如果老兵都戰死或病死了,一支隊伍也就完全挎了。新招募來的嘍囉沒人帶著根本不敢往前衝,稍遇挫折肯定一鬨而散。
是以,不單單曹旦一個人喜歡往洺州營裡邊鑽。阮君明、高雅賢、殷秋、石瓚等將領在戰鬥空隙間,也喜歡往程名振跟前湊合。就連當年反出鉅鹿澤去的楊公卿,雖然明知道不會在孫駝子這裡得到任何好臉色看,打著看望麾下受傷弟兄的名義,接連都來了好幾回。
孫駝子等人的存在令大夥心裡覺得格外踏實。程名振將各營傷患分別安置,互不混淆的做法也碰觸到了各位豪傑心底下最敏感的那根弦兒。再加上程名振這邊伙食著實不錯,眾人想跟他保持距離,都按捺不住嗓子眼和肚皮裡的刺癢。
隨著將領們的往來,有關戰事的進展便自動往程名振耳朵眼兒裡邊鑽。不用刻意去探聽,他都知道大夥遇到了一些麻煩。楊善會並非浪得虛名之輩,此人既然能將張金稱一舉擒殺,所靠的絕對不僅僅是陰謀詭計。此外,某些綠林豪傑們的「威名」也加強了城中抵抗者的決心,雖然竇建德承諾過會對城中富戶加以甄別,只誅殺幾個平素為禍百姓,罪大惡極者,決不殃及無辜。但能在亂世中立住足的豪強,誰家手中沒幾條人命案子在?即便從來沒有跟綠林道和周圍百姓結過什麼怨,其家族與別的豪強也是同氣連枝。誰也無法保證自己不受牽連。況且口頭上的承諾向來不足為信,這年頭無論官府還是綠林,都有秋後算賬的習慣。攻城時你竇建德說得可以比唱得還好聽,待守軍開啟了城門,你兩眼一翻,來個死不認賬。讓大夥找誰去喊冤去?
起初豪傑們心氣甚高,遭遇到一星半點小挫折也不放在心上。反正竇建德答應各營損失多少弟兄,日後他就給補充多少。程名振這邊還能將傷者救會一半兒來,怎麼算,這趟買賣最後都是隻賺不賠。多投入點本錢也是應該。但過了三、四天,「本錢」稍小者,如楊公卿和石瓚等人就承受不住了。他們兩個在綠林道上的資歷本來就不比竇建德差多少,所以說話也不太在意場合,分頭探望完自家的傷患,聚在一起就大聲嚷嚷起來。
「這麼下去可不叫個事兒!」楊公卿急頭白臉,彷彿被人欠了兩鬥麥子,「老石你說是不?這攻城都攻了二十幾回了,每回都得折上一兩百人。等到把清河城真給打下來,弟兄們的屍體豈不是跟城牆堆得一樣高?」
「誰說不是呢,這楊白眼還真燙手!」石瓚出生於燕地,說話口音遠比他人要硬。「攻城1攻城!卻沒幾件趁手的傢什。每天被人在頭頂上像射蛤蟆般射,卻連泡尿的撒不上去!。」
「挨幾箭倒問題不大,反正只要沒傷到致命處,程爺這能給醫好。」另外一名從河南流竄過了的綠林豪傑咧著嘴附和,「可姓楊的往下潑熱乎大糞,也忒惡心人了。我手下弟兄昨天當場折了四十多個,燙死的也就佔一半,其他全是給臭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