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雖然不領情,他心裡對伍天錫的惡感畢竟還是減了不少。頓了頓,繼續補充,「估計殺了半夜,馬也累了。張豬皮那邊有幾匹好馬,比我手中這些糟牲口強得多。下回我拿金子跟換一匹過來,省得總是耽誤事兒!」
這種虛與敷衍的鬼把戲,原來在鉅鹿澤當軍官是張瑾就見過很多,所以也不覺得惱怒。笑了笑,和顏悅色地勸告,「那你也該抽空安撫一下弟兄們吧!稀裡糊塗吃了一場箭雨,少不得有些死傷。忙去吧,我也該先找個地方紮營盤了,中軍隨後就到!」
「唉,唉!」王飛和段清等人連連點頭,趕緊從張瑾身邊逃開,一邊檢點被羽箭襲擊而造成的傷亡,一邊想辦法彌補自己剛才的過失。伍天錫沒撈著跟地方援軍交手的機會,所以也不需要撫慰士卒。就命令陌刀隊原地休息,自己帶領十幾名身體強壯的心腹給張瑾幫忙。
張瑾知道這是伍天錫表達謝意的手段,笑著接納。然後一邊手把手向對方示範如何選地址,立營盤,定四門,起鹿砦等諸多為將者必備本領,一邊笑著安慰道:「他們幾個嘴巴臭了些,人卻都沒什麼壞心眼兒。處久了,大夥把往日的過節給忘了,也就不處處針對你了!」
「嗨!」伍天錫悶聲回應,心中湧起一股溫暖。放眼整個洺州軍,一直不拿他當外人的,也就是程名振、王二毛、雄闊海和眼前這位張將軍四人而已。前兩者平素公務都太忙,對他照顧歸照顧,卻不能照顧得面面俱到。而雄闊海的心思和他的外表一樣粗豪,根本不會想到外來戶總被人欺的這些細節。只有這位張將軍,平時雖然接觸不多,卻總能找機會拉自己一把。手機看小說訪問wap.16k.cn
「不過你也別太急於表現。他們的武藝都不如你,立功的機會本來就少。眼見著咱洺州軍越來越興旺,精兵勇將越來越多。他們這些老人落在後面臉上掛不住,難免心裡會著急!」話鋒一轉,張瑾又開始替王飛等人的行為辯解。「我不知道你原來呆的那地方怎麼樣,想必類似的事情也不會少。其實哪裡都差不多,人只要走到某一步,相似的麻煩就會接踵而來!」
如果說前半句話還令伍天錫心中直犯嘀咕的話,後半句話卻令他心悅誠服。在桑顯和帳下時,他只是個帶兵衝鋒的隊正。因為與主帥的距離近,又總被委以最艱難的差事,已經受到很多人的嫉妒。如今換在洺州軍中,他身份已經一躍成為校尉,比原來高出一大截。又跟眾老人有著殺友之才仇,不被人聯手擠兌才是怪事。
想到這些,肚子裡積蓄的怨氣也就平了。咧了咧嘴,苦笑著答道,「我性子剛才的確急了些。但並不完全是為了搶功。船上的援軍沒多少人,未必能擋住咱們強渡。楊善會是頭老狼,這一回打不死他,等他養過元氣來,少不得又回頭找咱們的麻煩!」
「一鼓作氣,也是應該。但對岸一旦有埋伏,就你麾下這點兵馬,恐怕支撐不到教頭帶大軍趕來的那一刻。」張瑾先是點頭,然後搖頭。「咱帶兵越多,越得先想保全手下弟兄,然後再想打敗別人。要不然,即便勉強贏了,自己的損失也太重。到後來弟兄越打越少,也支撐不長久。」
這話倒是帶兵正理兒,雖然有些過於穩妥。伍天錫不是不識好歹的人,笑了笑,低聲道:「也是,我剛才沒想那麼多,就想著占人家便宜了。敵人既然能趕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乘船而來,想必早有準備。就不知道誰這麼缺德,早不幫忙,晚不幫忙。偏偏等到什麼時候楊白眼把手下的兵丟盡了,什麼時候才出來表現!讓白眼狼既承他的情,今後又沒力氣在他面前扎刺!」
「附近還能有誰,武陽魏德深唄!」張瑾被伍天錫的分析說得呲牙而樂。「他可是有名的厚道人兒,這回也不知怎麼了,居然突然改了性子!」
話說罷,他自己也是一愣。憑著過去幾次跟魏德深交手的經驗,張瑾知道對方是個光有一身古道熱腸腸卻沒有什麼精細心眼兒的傻大憨。如果是此人前來援救楊白眼,應該更早一步趕到才對?那樣,此戰就只剩下了兩種可能。一是武陽、清河兩郡的郡兵被洺州軍一勺全燴。另外一種就是趁著洺州軍和楊白眼殺得難解難分之時,武陽郡兵於側翼斷然出手,讓洺州軍吃下出道以來最慘烈的敗仗。
但這兩種可能出現的結局都沒出現。相反,武陽郡採取了一種既打擊洺州軍氣焰,又不冒險成就楊白眼威名的方式。這隻能說明主持軍務者另有其人,並且懷著某種更長遠的目的。
「那傢伙也忒陰險了點兒。」倒吸了一口,張瑾決定將自己的見解儘早彙報給中軍。接連打了兩仗的洺州軍已經人困馬乏,對付個兵熊將弱的武陽郡不在話下,如果此時再有新的敵人出現,恐怕就要前功盡棄了。
他的分析在中午的軍議上得到了肯定。「那傢伙一定是魏徵!」王二毛警覺地站起來,皺著眉頭說道。「此人眼下只忠於元寶藏一個。絕對不會拿武陽郡兵冒險。所以在楊善會最需要的時候才不出頭,等到清河郡兵全軍覆沒了,再出來向其示好!」
「就是前幾年曾被你打得跑丟了鞋的那個?」杜鵑剛好前來給丈夫送給養,見王二毛說得如此鄭重,笑著打趣。
王二毛搔了搔頭,沒有回答。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如此看中這個魏大人。其實對方只是名氣大一些,所表現出來的作為直接果斷一些,與大隋官府的其餘庸庸碌碌之輩沒什麼太大區別。
「謹慎點兒總是沒壞處!」程名振輕輕地瞟了妻子一眼,然後笑著接過話頭。「按以往的常理,武陽郡兵斷然不該觸咱們黴頭才對?這回卻主動找上來,唯恐咱們忘了跟他的過節!嘶——」
他一沉吟,眾人立刻就都不說話了。按照以往的慣例,無論遇到什麼麻煩,程名振總能想出最佳解決方案。大夥跟著他只有佔別人便宜的份兒,從來不會吃虧。
但是這次,程名振也沒想出什麼巧計來。只是皺著眉頭,繼續自言自語,「按照咱們跟瓦崗軍直接的協定,王德仁至少會拖住桑顯和小半個月。即便他沒那本事,只要憑著地形跟桑顯和兜幾天圈子,留下的時間也足夠咱們打完眼前這仗!」
「瓦崗軍就那麼可信?」被丈夫瞪了一眼,杜鵑心裡有些不舒服,故意從他的話裡邊找茬。
「綠林之中,瓦崗軍的名頭可是響噹噹的。況且他們又是主動找上門來結盟……」程名振看著王二毛,猶豫著道。瓦崗軍對王二毛等人有救命之恩,謝映登前一段時間在平恩時又沒少替洺州軍出力,所以大夥一直對瓦崗寨心存敬意。但是……
猛然,程名振臉色一白,重重地躍了起來,又重重地跌回了座位裡。
程名振無法不緊張。
他先前之所以敢在鉅鹿澤附近與所有勢力大打出手,就是因為與瓦崗軍王德仁部已經達成了默契,對方會盡全力拖延桑顯和所部隋軍的推進速度,在洺州軍徹底解決腹腋之患前,保證其後顧無憂。
換句話說,到目前為止,洺州軍的所有勝利都建立於瓦崗寨的承諾之上,如果瓦崗寨群雄說話不算數了,眼下的所有勝利都將瞬間化為虛無。
瓦崗寨是綠林翹楚,他們的素來是一諾千金。瓦崗寨需要藉助洺州軍於河北呼應,才能儘早開啟河南的困局。瓦崗寨的哨探總管謝映登、大當家翟讓,三當家徐茂公都是堂堂正正的英雄好漢,他絕不會做出背叛朋友的舉動。然而,在毫無保留的相信瓦崗寨的同時,程名振發現自己恰恰忘記了一條重要的綠林規則。狼群只能有一個頭狼,洺州軍在河北的輝煌戰績,已經足以與遠處的瓦崗軍交相輝映。他們現在可以是盟友,將來也必將成為對手。能在對手壯大之前將其推向絕地,是綠林道上最常見的選擇。張金稱曾經親口對自己說過,當年他之所以在背後興兵,不完全是因為柳兒,而是因為,鉅鹿澤附近再容不下第二個狼王出現。
剎那間汗透重衫的滋味不好受。可是,面對著大夥關切或驚疑的目光,程名振卻不得不強行命令自己鎮定。他是這裡的大當家,所謂當家,即是大夥的主心骨。居家過日子,當家的不能喊窮,否則一個家庭必將分崩離析。綠林道也是如此,大當家不能軟弱,否則軍心定然大亂。
前後不過是白駒過隙的功夫,少年人臉上已經又恢復了鎮定。「謝兄弟的為人大夥都親眼見過,他說出的話不會賴賬。呵呵,呵呵。不過麼,既然眼前的打仗都打完了,魏德深又不是什麼大威脅。咱們自己的後路也的確需要抓緊時間收拾一下!」
「是啊,是啊!」王二毛笑呵呵地接下程名振的話茬。他剛才心裡也是驚雷滾滾,但與程名振同樣選擇了從容應對。「王德仁那傢伙我見過,本事只能算一般,好在其麾下人多勢眾。憑藉地形拖延桑顯和十天半個月沒問題,再長,恐怕就超出他的所能了。」
兩個好朋友一唱一和,很快就把今天的軍議話題給轉了向。魏德深救走楊善會的舉動固然可惱,但其只是疥癬之癢,犯不找現在就非找他麻煩。平恩三縣是大夥的根基所在,能早鞏固一下總是更穩妥些。至於逃走的盧方元,程名振想了想,笑著命令:「一會兒大夥想辦法給周圍綠林同道傳個信兒,就說我程某人拿二十兩黃金買盧方元一顆人頭。無論是誰,只要把姓盧方元的腦袋給我送過來,賞金立刻兌現。不僅如此,若是將來他本人遇到麻煩,不管在哪,只要給程某人捎個信來,程某必然不會坐視不理!」
這幾句話說得雖然輕描淡寫,卻等於把盧方元的下場已經決定了。有道是落難鳳凰不如雞,如今盧方元的嫡系死的死,散的散,已經徹底失去了自保能力。況且以眼下洺州軍的實力和聲望,程名振的「友誼」能體現的價值,絕對超過了盧方元的小命兒。是庇護一個實力消耗殆盡並隨時會在背後反咬自己的一口的落難者,還是趁機跟勢力蒸蒸日上的洺州軍搭上關係,相信任何稍有頭腦的綠林人物略加權衡,便很快可以在二者之間做出選擇。
眾人轟然而笑,齊聲讚歎大當家這招用得妙。簡直是不費吹灰之力便替前大當家張金稱報了仇,又趁機結識了更多的英雄。程名振笑著擺了擺手,制止了弟兄們的吹捧,然後朗聲命令:「王將軍,你今日帶著伍天錫、雄闊海和他們兩個所部人馬先行。把張豬皮所部騎兵也全帶上。務必於兩日之內趕回平恩。協助杜老當家鞏固防務!」
「諾!」王二毛在座位上長身而起,肅立拱手。
雄闊海、伍天錫和張豬皮三人所部兵馬,眼下已經是洺州軍最精華部分。程名振一口氣將其全部派了回去,足見其對老巢的重視。但程名振所想的絕對不僅僅是這些,略加斟酌後,他繼續補充道:「你回去後多派斥候,時刻關注桑顯和的位置。如果在我趕回之前他已經殺到清漳附近,你也不要跟他硬碰。能守就守固守平恩,如果敵軍勢力太大的話,就在他們到達前將弟兄們的家眷全送往狗山一帶暫避。那裡我已經派人經營了一年多,很容易安頓下來。」
「嗯!」王二毛點頭答應,並不質疑程名振的決定。
「教頭恐怕多慮了,桑顯和不過是咱們手下敗將,哪就見得能一舉攻破平恩縣!」素來持重的張瑾拱了拱手,笑著表示反對。
在座都是有過多年交往的自己人,所以程名振也不在乎屬下暢所欲言。笑了笑,低聲解釋道:「形勢肯定不會那麼嚴重。但往最嚴重處準備卻不是什麼壞事。反正地裡的麥子已經收了,大夥賴在城中也沒什麼事,不如到山中去散散心!」
張瑾還想再多說幾句,後心的護甲卻被人拉了拉,猶豫著閉上了嘴巴。程名振看到了王飛的小動作,笑了笑,換了稍輕鬆的口吻補充道:「我只是說危急時刻可以這樣做,並不等於一定被敵人逼到這種地步。也許是咱們小瞧了王德仁呢,隔著幾百里的事情,恐怕誰也料不準!「
「倒是!」眾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臉上的表情都開始放鬆。雖然沒人明說大夥的後路可能遇到麻煩,但作為已經有了數年臨陣經驗的將領,他們或多或少都對危險有了一點兒直覺。眼下程名振還可以鎮定自若的調整部署,大夥心裡就跟著踏實些。如果程名振已經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大夥的心思恐怕也就全亂了。
「張瑾,你帶本部兵馬去接管鉅鹿澤!」笑了笑,程名振繼續命令。「如果盧方元也回到澤中,你不必跟他交手,迅速轉往平恩。如果盧方元沒回去,你拿下鉅鹿澤後,將所有能戰者都集結起來,一道趕往平恩與我匯合!」
「諾!」張瑾這回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大步上前接過令箭。在交接的剎那,程名振與他的兩人的目光對了對,彼此之間都看到了一種會心的意味。
「這兩仗留下來不少彩號,眼下都集中在六叔那裡。待會兒……」程名振抓起第三支令箭,準備派遣杜鵑護送傷兵到安全地帶靜養。眼神與妻子接觸,卻被杜鵑狠狠地剜了回來。「待會兒韓世旺負責集中所有傷號,無論原來是鉅鹿澤的還是洺州軍的,一併帶往狗山。都是咱們的老弟兄,只要不死,咱們就有責任治好他們,養他們一輩子!」
「謝大當家!」韓世旺一躍而前,長揖及地。雖然猜到程名振此舉有收買人心之意,還是十分恭敬地拜了三拜。
「剩下的弟兄!」程名振笑著起身,繞過帥案,親手將韓世旺攙扶了起來。「跟我一道給大夥斷後。諒那魏德深即便借幾個膽子,也不敢過河來追我。」
眾將齊齊地答應了一聲,紛紛下去準備。杜鵑沒被分派任何任務,所以留了下來,靜靜地站在程名振身側,與丈夫一道目送大夥出門。待最後一個背影從視線中消失後,程名振轉過頭,笑著安慰:「形勢應該沒那麼嚴重。瓦崗軍多年的聲望積累不易,不應該……」
「只要你不著急就好!」杜鵑溫婉地笑了笑,將手伸到了丈夫手裡。整日輪刀弄槍,夫妻兩個的掌心都生滿了老繭,卻別有一番溫柔滋味湧上各自的心頭。
「不著急,有什麼可著急的!」程名振先搖了搖頭,然後輕輕點頭。「總之逃不過兵來將擋四個字。即便敗了,咱們又不是沒地方可去,早晚還有重渡烏江的機會!」
後半句話所涉及的的典故杜鵑不太懂,但她從丈夫的眼睛裡看到了深深地疲憊。丈夫已經不是當年剛剛進入綠林道時那個什麼都似懂非懂,遇到什麼事情積極樂觀程小九了。這些年來,他獲得了太多的東西,也積累了太多的負擔。三個縣城,近二十萬老幼,還有弟兄們的家眷,真的為了避敵鋒芒而撒手不管,哪會那麼容易。
一邊微笑著,手中的力道卻於不知不覺中加大了起來。程名振感受到了妻子心中的緊張,用另外一隻手輕輕撩了她一下發梢,繼續笑著道:「即便桑顯和不來,朝廷早晚也會另派他人的。早打晚打都是打,什麼時候把朝廷打得疲了,什麼時候也就清靜了!」
真的會清靜麼?恐怕不會吧?杜鵑臉上笑著,心裡卻充滿了迷惑。丈夫昨夜、今晨還有剛才議事時的舉止,已經越來越有大當家風範了。不慌不忙,不怒自威。原來從不禁止自己發表意見,現在卻總是試圖將自己完全變成從屬於他的女人,而不是江湖同伴。
這種變化並不令人生氣,卻令人心裡十分惶恐。好像稍一鬆脫掌握,他就像鷹一樣騰上天空,永遠將自己拋在地面上。追,追不到。彎弓而射,又於心不忍。杜鵑不明白自己因何而產生這種感覺,卻無法讓自己掙脫出來,重新找回往日的自信。也許那自信她從來就沒有過,只是原先並不清晰,現在愈發強烈了而已。
「你今天怎麼了?」程名振見妻子只是拉著自己微笑卻不說話,低下頭,看著對方的眼睛問道。
「沒事兒,有點空落落的!」杜鵑輕輕搖頭,雙目中有一縷波光流動。「這回我終於可以跟你並肩而戰。」她笑了笑,輕輕搖動丈夫的胳膊。「咱們兩個,這回別分頭行動了。我不想擔心你!」
「嗯!」程名振看了看妻子,將頭垂得更低。幾年來,他於不知不覺中又長高了,原來個子和杜鵑差不多,現在卻已經比對方高出了一大截。
杜鵑的頭恰恰地也仰了起來,紅唇如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