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真明白,才怪!」元寶藏繼續笑著搖頭,彷彿背後藏著無數秘密般。
對於頂頭上司的權謀能力和做官水平,儲萬鈞向來是不敢質疑的。首先,能與楚公楊素有瓜葛,在楊玄感兵敗後卻沒受到牽連,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本事。其次,一邊對朝廷忠心耿耿,一邊還跟流寇眉來眼去,腳踏數只船,卻從沒讓鞋子被弄溼,這也不是平常人能有的功夫。再次,元寶藏這個人雖然對賄賂來者不拒,卻從不主動貪墨,對屬下的饋贈也毫不吝嗇。有時候給屬下的回禮比受的禮物還貴重。即便如此,他手中的錢財卻越聚越多,總好像花不完。如果不是學過陶朱公的秘笈,恐怕天下無人能做到。第四……何必第四,單憑前三條,已經足以保障元寶藏在武陽郡的地位堅如磐石。大戶人家擁戴他,部屬敬佩他,至於升斗小民們,雖然沒什麼見識,卻也曉得他們能於亂世中獨得安寧完全依賴於元大人的治政之功。日子過得雖然苦了些,從來不敢在背後胡亂嚼舌頭根子。手機看小說訪問wap.16k.cn
「你且來猜猜,魏郡丞在洺州賊面前能堅持幾天?」看到儲萬鈞一幅低頭受教的模樣,元寶藏突然來了興致,得意洋洋地考校。
「這個?」儲萬鈞搖頭苦笑,絲毫不肯給同事留顏面,「屬下以為,恐怕不取決於魏郡丞。上回王賊只有了區區幾百人……」看了看元寶藏的臉色,他又將話頭向回掰了些許,「不過這次,好歹有楊大人在。也許能在關鍵時刻幫上魏郡丞一把!」
「指望那頭白眼狼,無異於緣木求魚!」元寶藏的笑容冰冷而古怪,「如果老夫所料不錯,楊大人肯定先行後退,待別人跟程名振拼得兩敗俱傷了,他再上前撿現成便宜!」
「屬下,屬下只是不希望魏大人戰敗。畢竟,畢竟他亦代表著咱武陽郡的顏面!」儲萬鈞被笑著有些尷尬,紅著臉解釋。
「如果你是程名振,你會怎麼做?」元寶藏安慰性地笑了笑,繼續問道。
「屬下,屬下只是個文官!」儲萬鈞愈發小心了,將自己知道的情況仔細琢磨了一遍,然後用棋子粗略地擺了個形式,「屬下也不跟他硬打。逼著盧方元先上。然後這樣……」
擺出了幾粒子,迂迴到地方背後,他猛然停手,呲牙咧嘴。「只是,如果楊郡丞不戰先退,這招就落空了。賊又不甘心走空,掉過頭來,魏大人的境地可就危險了!.」
「大局未定之前,他不會在魏大人身上浪費力氣!」元寶藏也抓了幾粒棋子,慢慢在棋稱上演示。「依照老夫的觀察,那程名振也是個心高氣傲之人。魏郡丞雖然對朝廷忠心,可他那點本事,恐怕根本沒被程賊放在眼裡。在局勢未分明之前,盧方元想必也要觀望,不肯輕舉妄動。如此,洺州賊的左右兩翼雖然都有危險,卻都無關大局!」
論起紙上談兵的功夫,元寶藏還是非常有一手的。幾粒棋子一落,棋稱上的局勢立刻變得非常分明。以白子帶表的官軍勢力相繼收縮防線,在鉅鹿澤東側讓出大段空地留給盧方元和程名振兩個自相殘殺。而魏德深勢必獨木難支,退往漳水河東岸。如此,洺州軍周圍立刻就空闊起來。程名振發覺形勢變化後,可以向左攻擊盧方元,也可以向右渡河攻擊魏德深。但這些動作都不符合他的本性。以元寶藏的眼光看來,程名振此刻最佳的選擇是趁著楊善會大步後退,軍心浮動的機會,直接撲上去咬住他。只要一口將楊善會咬死,回過頭來,無論是想收拾盧方元,還是想收拾魏德深,全都是遊刃有餘。
「嘶!」看到此節,儲萬鈞忍不住深吸一口冷氣。如果程名振真的像元寶藏推測的這麼做的話,魏德深的境地可就更加危險了。與其讓他在漳水河畔等著捱打,何不早一天將其調回郡城?!
可元寶藏大人為什麼還催著我及時給他輸送糧草?幾乎在意識到危險的同時,儲萬鈞心裡湧起一個謎團。借刀殺人?元郡守要借程名振之手殺掉魏郡丞!他被自己猜測到的真相嚇了個半死。認識元寶藏這麼多年,知道對方擅長權謀,卻從來沒見對方出手如此狠毒過。可那樣做,武陽郡豈不是一點兒自保的力量也剩不下了?憑著對上司的瞭解,儲萬鈞迅速否決了自己的推斷。元大人即便恨上了魏德深,欲置對方與死地,卻也不會把自己的命也賭上,那樣對他自己沒任何好處,他也不會笑得如此從容。
「還請大人指點迷津!」既然猜不到元寶藏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儲萬鈞乾脆放棄猜測。給對方一個賣弄的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拍馬屁的機會。
「老夫雖然與魏郡丞失和,卻也不會戕害同僚。這點,萬鈞儘可放心。況且玄成還在軍營中,老夫一直視其為臂膀,豈肯讓其白白丟了性命?」元寶藏知道儲萬鈞那點小心思,笑著指點。
「大人的胸襟和氣度,屬下向來佩服!」儲萬鈞深施一禮,將臉上的尷尬與惶惑掩飾掉。「但屬下資質實在魯鈍,看不出破局之策來!」
「你再來看!」元寶藏很得意自己的佈局,忍不住低聲提醒。「打仗如下棋,不能只著眼與一處。遠近虛實,都要看得清清楚楚。」
說著話,他又撿起幾粒白子,放到了黑子背後更遠的地方。「桑顯和將軍得了曲突通和堯君素兩位大人的支援,帶著兩萬精兵正星夜趕來,準備一雪前恥。如今,他的兵馬已經過了黎陽,可能擋在其前面的替程名振爭取時機的,只有博望賊賊王德仁一家。而王賊隸屬於瓦崗軍外營,與程賊一直沒什麼往來。眼下瓦崗軍被李仲堅逼得節節敗退,王德仁斷然沒有不南下救自己之難,而把力量浪費在程名振身上的道理!」
啪。最後一粒棋子落稱,激起一聲脆響。儲萬鈞聽得如聞驚雷,楞了楞,喃喃道。「程賊給楊郡丞剛剛惡戰過一場,恐怕剛剛回過頭來,桑顯和率領大軍便能殺到。屆時,盧方元掉頭向鉅鹿澤中一縮,魏大人借勢向前一探……」
好大一場豪賭。
如果王德仁真的任憑桑顯和從自己眼皮底下大搖大擺地趕往鉅鹿澤的話,洺州軍危矣!不知怎地,猛然間,儲萬鈞心裡對程名振的命運湧起了一股深深地同情。雖然對方與他沒什麼交情,還幾度逼得他求爺爺告奶奶地去籌集錢糧。但整個河北道上,程名振卻是是唯一一個,肯講道理,不喜歡濫殺無辜的義賊。
「除卻此賊,老夫從此又得安枕矣!」元寶藏眼望遠方,大聲長嘆。
‘此賊狼子野心,不可輕視。宜在其羽翼未豐之際儘早除之。兄見信後,務必盡全力將其拖在漳水河畔。某將令德仁讓開道路,令官軍為吾等手中之刀……’夏日的鉛雲上,一封長信隱然而現。
事實上,他元寶藏,亦不過是粒棋子而已。真正的翻雲覆雨手,當局者誰也看不見。
此刻,處於局中的程名振對來自背後的冷箭渾然不覺,如同元寶藏所預料的一樣,發現楊善會退卻後,他立刻改變了既定計劃,銜著清河郡兵的尾巴追了下去。
出道以來,他從沒像今天這般意氣風發過。不是因為局勢的明朗,四下幾無敵手。實際上,鉅鹿澤附近的各路豪傑的力量大小相差無幾,彼此間所面臨的情況亦極其類似。都是處於敵我難分的境地,都隨時有可能受到另外幾路兵馬的夾擊。
令程名振感到輕鬆愜意的是,他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按照自己的想法放手施為了。以前在張金稱麾下時,雖然也沒受到太多的擎肘。但畢竟對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和大當家,他的很多想法在實施之前,不得不經過張金稱的點頭同意。
即便是在張金稱被逼走了以後,其影響在洺州軍中依舊存在。對於這個曾經的救命恩人,程名振不可能對他的一切情況都置之不理。在顧得上的情況下,該援手時就援手,該輸送錢糧時就輸送錢糧,該替其出頭時就替其出頭。可是,他又不能管得太多。首先,張金稱在離開時,曾經挑明瞭不想再欠他程名振的人情,不想被程名振當廢物一樣養著。如果洺州軍過分大包大攬的話,反而會引起雙方的矛盾。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張金稱他老人家在河北大地上的名頭實在是爛到了極點,幾乎可以與閻羅殿前的勾魂使者相比肩。洺州軍與其糾纏過多,難免會影響到程名振辛辛苦苦打造出來的「義賊」名頭。
甭看名頭這東西在戰時起不到多大作用,在平時,卻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隊伍的凝聚力、吸引力,以及百姓和錢糧週轉。隨著洺州軍的聲望增加,開春之後,又有一大批流民前來參與墾荒,其中還有不少囊中尚有餘財者,試探著從洺州軍手中買下平恩城內無主荒宅,收拾清理後將其當做自己的棲身之所。與此同時,也有不少行商、小販看到了機會,出資盤下了臨街的店面,打掃粉刷後重新開張。後兩類人的到來,極大地恢復了平恩縣的生機。可以說,如今的武安郡內,除了古城邯鄲之外,平恩縣是第二個繁華所在。其市井秩序和貨品豐富程度,連郡治所永年都不上。
而在兩年之前,平恩縣還是一個野狼在荒宅中逡巡的鬼域。人類不愧為萬物之靈長,對創傷恢復能力在整個世間無以倫比。輕稅、短期免賦、租給農具和種子,這些消耗不大的善政發揮出了程名振在當初制定其時都沒預料到的效果。洺州軍的好名聲則將這種效果迅速放大,對於很多百姓而言,一個能使得自己活下來的秩序比「輕稅薄賦「還重要。只要治政者肯講道理,不變著法兒搜刮,不仗勢欺人,搶男霸女,他們就是善人,青天大老爺。至於這夥青天大老爺身上披的是官衣還是賊袍,他們根本不會在乎。
與百姓數量同時在增加的,就是各類可以充作底層小吏的人才。並不是所有讀書人都對大隋朝忠心耿耿,也不是所有識字者都懷著治國平天下的豪情壯志。出身寒微的學子之所以苦讀詩書,不過是為了更好的養家餬口而已。如今大隋朝快完蛋了,明眼人誰都能看得出來。但天下終究要姓氏名誰呢?一時半會兒卻難以說得清楚。能找個真命天子去投靠,建立從龍之功,進而名標青史固然是好。但那第一需要真本事,第二也要同時承擔跟錯了人,丟命掉腦袋的風險。
對很多胸無大志的讀書人而言,比起未來青史留名,封妻廕子。能先找個地方混口飯吃渡過眼前難關才是最為正經的事情。程名振在河北南部各地的口碑不錯;程名振這個人喜怒有節制,不好濫殺無辜;程名振這個人講義氣,重感情,就連曾經辜負過他的張大當家,走背運時都受到了他的庇護,跟著他的人自然也不會吃什麼虧。出於上述種種原因,一些沒有什麼家世和出路的落魄學子混在流民當中來到了洺州軍治下。由於平恩各地人才實在過於匱乏,這些學子很快便在洺州軍底層謀到了不錯的飯碗,或負責管理糧草輜重,或者協助地方官員指揮流民墾荒,閒暇時吟幾句歪詩,弄弄墨水,雖然不能成為帝王之佐,至少不用看著一家人滿臉菜色而束手無策了。手機看小說訪問wap.16k.cn
所以,張金稱的死對河北綠林道是個打擊,對洺州軍而言在某種程度上卻是有益無害。他就像一個堅固的籠子,在程名振幼小的時候曾經保護了他,卻早已不利於這隻羽翼漸豐的雛鷹。他的死,讓程名振徹底擺脫了羈絆,從此一飛沖天,肆意翱翔。
沒有羈絆的感覺是輕鬆的,輕鬆到程名振隨便思索一下,都妙招迭出的地步。如期拿下經城後,他發現陰險狡詐的楊善會居然提前一步撤離的戰場,令自己逼其與盧方元硬拼的如意打算完全落空。立刻調整部署,棄側後的魏德深、盧方元兩路兵馬於不顧,循著清河郡兵後撤的尾巴追了下去。
楊善會本來就算不上什麼用兵高手,最近日子又過得太順,所以難免疏於防範。前鋒已經回撤到了漳水河畔,運送糧草輜重的後隊卻還拖拖拉拉地在五十里外的高家廟磨蹭。洺州軍的遊騎毫不費力地便發現了一票「大風」,向後方送出訊號後,立刻撲了上去。雙方激戰了近一個時辰,雄闊海帶領的洺州軍前鋒搶先一步趕到,鎖定了勝局。待楊善會聽聞噩耗回撲過來時,押送輜重的一千多郡兵和所有民壯已經被洺州軍強行驅散,大部分糧草和重器械被掠走,少部分雄闊海一時吃不下,乾脆澆上剛搶到手的菜油,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謝楊大人賞!」得了便宜還賣乖,隔著一條寬闊的著火帶,雄闊海帶頭喊道。
「謝楊大人賞,兄弟們給您老人家作揖了!」什麼將軍帶什麼兵,雄闊海的麾下沒一個是省油的燈,扯齊嗓子,拉長了聲音向敵方致謝。
楊善會氣得暴跳如雷,置燃燒中的剩餘輜重而不顧,揮動軍旗就要繞過著火地帶將雄闊海等人碎屍萬段,就在這個時刻,程名振的大旗也露出了遠處地平線。
「有種就過來,爺爺等著呢!」雖然距離還很遙遠,雄闊海及其麾下卻大受鼓舞,停止退卻,跳著腳邀戰。
「賊子,總有爾等授首的那一天!」出於對敵將的重視,楊善會迅速壓住怒火,衝著濃煙的另一側回應道。
敵我雙方都沒有做好決戰的準備。隔在中間的大火恰好成為他們各自收攏兵馬的最佳藉口。片刻後,趕到戰場的程名振率先吹響了號角,召喚雄闊海等人向主力靠攏。一直在咬著牙堅持的楊善會也見好就收,帶領著垂頭喪氣的郡兵,緩緩退向不遠處的一處高坡。
「嚇,老傢伙長本事了,居然想跟咱們死磕!」正趕往中軍的雄闊海看到了火場對面的情況,咧著嘴笑道。
「恐怕這事兒由不得他!」張豬皮打仗的經驗遠比雄闊海豐富,搖了搖頭,笑呵呵地說道。「他可以不理會咱們,立刻回去安排渡河。等一半人上了船,另外一半人還在岸上時,咱倆帶領弟兄呼啦往上一衝,都不消勞教頭出手。光咱們哥倆,就把問題全解決了!」
「強敵在側,不顧而渡」是古來兵家的大忌。張豬皮這沒讀過書的人憑經驗能看得到危險,楊善會自然也能看得到。所以他才不得不停止後撤,擺出一幅隨時可於洺州軍決戰的架勢。同時派遣信使,星夜趕往劉子和與魏德深二人的營地,命令二人率部迅速向自己靠攏。
「劉子和距離這裡有多遠?」程名振不打算給敵人站穩腳跟的機會,迅速召集將領,商討軍務。
「大概要走小半天。算上報信人耗在路上的時間,恐怕即便趕來,也得明天下午才能投入戰鬥!」王二毛走上前,笑著給出答案。
「郝五叔他們已經出發了吧!」程名振感激地衝好朋友笑笑,繼續詢問。
「已經出發了,估計早就攻入了信都郡內!」王二毛又迅速介面。
二人一問一答,主要目的不是瞭解敵情,而是堅定大夥決戰的信心。畢竟有後顧之憂和沒有後顧之憂時,弟兄們發揮出的戰鬥力不會完全一樣。果然,聽了兩位主將的話,其他人的情緒立刻高漲了起來。「打!」「打這吹牛不要臉的老小子!」「割了他的腦袋,祭奠張大當家!」剎那間,求戰聲響成了一片。
「魏德深那邊情況如何?」程名振猶豫了一下,繼續問道。
「已經退過了漳水。但過河後便不再移動。好像隨時都可以重新殺過來!」這回介面的是段清,他負責監視武陽郡兵的行動,剛好收到了斥候們的最新報告。
「盧方元也跟了過來,跟咱們大約保持著二十里的距離。不遠不近,意圖很不明確!」張瑾負責後路,不無擔憂地提醒道。
還是前門打虎,後路要防狼的態勢。與數日前在鉅鹿澤邊上幾乎一模一樣。洺州軍與清河郡兵的戰事一展開,盧方元投入哪邊,就可能成為那一方獲勝的關鍵因素。對於這個難以琢磨的傢伙,眾將領可沒什麼信心。聽完張瑾的彙報,幾乎同時抬起頭來,將目光看向程名振。
「給楊善會射封信過去,告訴他今晚可以放心睡覺,我不會襲擊他。明天日出,雙方一決生死!」程名振皺了皺眉頭,然後迅速做出決斷。
眾將先是楞了一下,隨後一齊笑著響應:「諾!」。
楊白眼今夜是甭想睡好覺了,程名振許諾不會襲擊他,問題是,這種從以夜襲聞名的洺州軍主帥口裡說出的話,楊白眼有膽子相信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