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如夢令 第一章 賭局(二)

職別同為郡丞,按道理清河郡丞楊善會絕對沒有給武陽郡丞魏德深及信都郡丞劉子和發號施令的權力。但前者沒有他功勞大,後者沒有他資格老,所以這道看似提醒又像命令的公文居然沒有被任何人攔阻,很快就送到了魏、劉二人面前。

接到楊善會的信,劉子和二話不說,立刻拔營北退。他現在已經屬於博陵軍大總管李旭管轄,心氣自然水漲船高,根本沒將河北南部的匪患放在眼裡。先前之所以響應同僚號召來河北南部剿匪,純屬於應景性質。事有所成,劉子和不想從中分取什麼功勞。事無所成,信都郡也未必會遭受任何損失。楊善會等人拿土匪也許毫無辦法,放在博陵軍大總管李旭手裡,程名振等人也就是瓦上殘霜。只要李大將軍從河南平定了瓦崗之亂返回,隨便掃一下,就可以將他們輕鬆抹除。

同樣內容的信送到了武陽郡丞魏德深帳中後,所引起的反應卻與劉子和那邊截然不同。魏德深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當著信使的面兒,將楊善會的手書丟在了地上,沉吟不語。待信使戰戰兢兢地出言討要回文時,他乾脆一拍桌案,命人將其叉了出去。從頭到尾半點面子也沒給楊善會留。

「豎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豎子!」轟走了信使之後,魏德深再也按捺不住性子,拍打著桌案破口大罵。他被氣成這樣倒不僅僅是因為楊善會對他指手畫腳的緣故,而是出於對眼前局勢的無奈。沒有了揚善會、劉子和兩人的策應,光憑著武陽郡一家兵馬,根本不可能擋住洺州軍的鋒櫻。雖然太僕卿楊義臣老將軍奉旨返回東都之前,仗義資助了武陽郡一大批輜重和裝備,但眼下武陽郡兵依然擠不進精銳之列。首先,弟兄們跟洺州軍的所有戰鬥中從來就沒討到過便宜,沒等開打,底氣已經先虛了三分。其次,眼下郡兵們的實力雖然得到了極大增強,但對手也一直在發展壯大。沒有了張金稱這一制約的洺州軍猶如掙脫了桎梏的困獸,張牙舞爪,嘶吼咆哮,舉手投足間都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威儀。

清河、信都兩郡的兵馬大步撤退後,武陽郡兵已經是孤掌難鳴。打,肯定不是洺州軍的對手。撤,魏德深卻再也過不了自己人的那一關。上一次他也是匆匆忙忙將兵馬開到了漳水河畔,本指望著犁庭掃穴,還地方以安寧。最後的結果卻是,武陽郡幾乎傾盡府庫,才湊齊了給予洺州軍賠償,並且答應下了將原本就不該存在的「保安費」加倍的屈辱條件。當時程名振的使者就放下狠話,說如果有下一回,保安費還要翻上一倍。這次,郡守元寶藏和主簿儲萬鈞等人本來不同意出兵,是他魏德深憑著郡丞的身份據理力爭,並援引了大隋國法中有關「地方文武互不受制」的條文,才勉強迫使元寶藏等人讓步。如果他再度鎩羽而歸的話,事後即便武陽郡的上司和同僚們不上本彈劾他,恐怕被折騰得數度破財的地方士紳們也會想方設法讓他捲鋪蓋滾蛋!

進退皆無其門,魏德深恨不得以頭蹌地,以發洩心中的懊惱。拍桌子砸胡凳地折騰了小半個時辰,待腦門子上的火苗漸漸地小了下去,他的目光卻不得不重新落回現實當中。作為一個尚有些許操守的地位武官,魏德深當然不能拿麾下這數千弟兄的姓名去逞一時之快。大步後撤是必然結果,只是如何走得從容些,不被洺州軍在背後狠咬一口。如何才能重新站穩腳跟,不讓洺州軍趁虛攻入武陽郡,才是他必須要面對的難題。

「把魏長史給我叫來!」將被自己弄得亂七八糟的桌案草草劃拉了一下,魏德深沉聲向帳外命令。

「遵命,屬下這就去請魏長史!」親兵隊正魏丁是魏德深的遠房侄兒,不忍看到自家叔叔盛怒之下再樹強敵,答應的同時,委婉地提醒。

魏德深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心態有多惡劣,嘆了口氣,苦笑著補充,「對,是請,你去把魏長史請過來,就說我有要事需當面求教!」

「屬下遵命,大人也消消氣,車到山前必有路在!」魏丁笑著拱手,然後叫來幾個得力屬下,命他們進入軍帳中幫助魏德深一道收拾。

弟兄們都很體諒魏郡丞的難處,入帳後一言不發,手腳麻利地將各種器具歸攏整齊,放回原位。望著大夥忙碌的背影,魏德深又長長地嘆了口氣,心中湧起一股徹頭徹尾的無力感。

他累了,也厭倦了。曾經熱衷的功名富貴不再令他感到榮耀,相反,卻壓得他幾乎難以呼吸。身為地方武職,捉姦捕盜本為他的分內之責。可現在呢?剿匪剿匪,匪患越剿越嚴重,而他這個地方最高武官卻不得不一次次向匪首低頭獻媚。他不甘心如此,卻毫無辦法。朝廷的政令向來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想砸在哪就砸在哪,從沒一次是有始有終。而地方上的同僚們卻混吃等死,尸位素餐,彷彿向土匪納貢繳糧乃分內之事,一點兒也不為此而感到恥辱。他試圖振作,卻無力攪動這一潭死水。他就像一個推著石頭上山的傻子,越推越累,稍一鬆懈,便被大石頭反推著後退幾十裡……

除了身邊少數弟兄們外,整個武陽郡幾乎都沒人理解他在幹什麼。元寶藏只顧眼前,總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儲萬鈞等人只在乎能不能從繳納給土匪的錢糧中剋扣出一份中飽私囊,根本不在乎是當著誰的官,吃著誰的俸祿。眾人皆唯吾獨醒的滋味很不好受,一堆醉鬼當中,那個清醒者肯定會成為大夥的笑柄和協力打擊目標。即便不出手打擊,也是側目相視。如今,整個武陽郡中唯一偶爾能跟他說幾句實在話的只有長史魏徵,而魏徵又是元寶藏私募的從吏,屬於親信中的親信,所謀多是為了元寶藏個人,不會是為公為國!

「這回不知道玄成又有什麼妙策教我!」一邊嘆著氣,魏德深一邊在心中沮喪地揣度。他記得出兵之前,魏徵就曾經好心地勸過自己,說沒有李仲堅和楊義臣這等名將居中坐鎮,各地郡兵很難協調一致。此番武陽郡兵大舉出動,恐怕是打不到狐狸,反弄自家一身騷。而魏德深當初以為魏徵之所以這樣說是在替元寶藏張目,所以一句話也沒聽入耳。如今看來,魏徵之言的確頗具遠見,只是他魏得深現在即便後悔,也有些來不及了。

正懊惱間,親兵已經將魏徵請到。看到中軍帳內凌亂不堪的模樣,客人微微一笑,低聲打趣道:「怎麼了,剛剛有旋風陸起麼?怎地我那邊連半點塵土都沒看見?」

「玄成切莫再笑我!」魏得深提不起反擊的力氣,拱手告饒。「楊善會帶頭後撤了。咱武陽郡兵再次成了出頭椽子。看在我已經坐困愁城的份上,您老兄就趕緊幫忙拿個主意吧!」

「什麼注意?」魏徵笑得很輕鬆,很難擺脫挾私報復的嫌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是戰是走,還不由你一言而決?又何必問我這個不相干的文人?」

「玄成切莫再說笑話,誰不知道你胸藏無數韜略!再者說了,既然元郡守命令老兄前來監軍,你老兄就忍心看著我被土匪追著滿山跑麼?」魏德深不計較言語上的短長,長揖及地,再度苦苦相求。

看到他那幅委曲求全的模樣,魏徵也不忍心繼續打趣他了。笑了笑,低聲提醒:「情況還沒到那麼糟的程度吧?楊郡丞不是說先行避讓,給流寇們一個自相殘殺的機會麼?咱們退後五十里,作壁上觀就是!如果流寇不肯上當,三家又何妨再度聯手?」

「本來就是人齊心不齊的事情。一鼓作氣,也許還能搶佔先機。」魏得深苦笑著搖頭,不敢贊同魏徵的觀點,「如今沒等開戰,先後撤幾十裡。人心立刻就散了,接下來還能有什麼作為?」

「流寇那邊,想必也是如此吧!」魏徵笑了笑,輕輕點出敵方的劣勢。「我等各懷肚腸,程名振和盧方元恐怕更是互相提防。楊郡丞的計策雖然不怎麼高明,依我之見,卻也沒什麼大錯。但若想平定匪患,恐怕一開始就沒有這種可能!」

稍作退避不會立刻遭到攻擊,魏德深也早就看到了這一層,但他即將面對的難處卻遠非楊善會等人可比。「即便無勝無敗,楊郡丞那邊恐怕也沒什麼損失!但玄成且看看,我這邊,還有可退之處麼?一旦洺州軍趁勢侵逼上門,要兌現先前的威脅。咱武陽郡拿什麼支付?我魏德深又有何面目再見地方父老?」

「還沒開戰,德深兄怎知程名振一定會找上門來?」魏徵聳聳肩,冷笑著反問。「賊人的下一個攻擊目標,為何必非得是武陽郡不可?既然不一定是武陽郡?德深兄又何必提前憂之?別人都過一天算一天,德深兄又何必一人獨醒?」

帶著激憤之意的話一句接一句從魏徵口中問出,問得魏德深應接不暇。「對啊?張金稱又不是我殺的,他既然以給張金稱報仇為旗號,又怎會第一個先找到我門上來?」順著魏徵的話頭,他自暴自棄地說道。旋即又覺得這樣說太過於不負責任,皺了皺眉,低聲嘆息:「唇亡齒寒,楊善會那廝雖然不顧咱們,可萬一那廝敗亡了,武陽郡又怎可能獨善其身?」

「到那時,郡裡的肉食者自然會催著你魏大人出兵抵抗。又怎會再計較你失了方寸?」彷彿肚子裡哪根筋沒轉對,魏徵的句句話都像是在跟人賭氣。

洺州軍打過漳水,武陽郡的官員和士紳自然不會再嫌魏德深沒事找事了。即便是對魏德深多有擎肘的元寶藏和儲萬鈞,到那時恐怕也是要錢給錢,要糧草給糧草。眼下魏德深想到的一切難題都迎刃而解。但這話若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一定會被魏德深視為錦囊妙計。而魏徵身為元寶藏的心腹,根本沒有把謀主架在火上烤的理由,又怎會突然給人出這種陰損主意?

「玄成?」說不清楚是出於震驚還是出於困惑,魏德深抬起頭,對著魏徵的眼睛嘆道。

好像猜到了他的反應,魏徵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解釋:「郡守大人剛剛送來一封八百里加急文書。命令我一定協助你從容後撤,別逞一時之勇。然後在漳水東岸隔河觀望,把洺州軍拖在老巢之外,不得有違!」

「元大人的命令?」魏得深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道命令可謂來得非常及時,正解了他眼前之困。但此地跟武陽郡治所貴鄉隔著上百里遠,局勢的變化不可能在半個時辰之內就傳回郡守府去。唯一的合理解釋是,在楊善會還沒決定後撤之前,元寶藏就料到了其會玩這一手。所以提前為武陽郡兵準備好了退路。

但這個解釋又有許多不通之處。寶藏心腸再好,也沒好到在他魏德深犯困時,會主動送上枕頭的地步。況且當初郡守大人本不贊成出兵,是他魏德深一意孤行。如今他魏德陷入了深進退維谷的境地,豈不恰恰證明的郡守大人有先見之明?

「元大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至於具體目標和步驟,你我均猜不到。」魏徵的話語再度傳來,聲音裡帶著幾分苦澀。「德深兄奉命吧。只要將隊伍平安撤過漳水,便沒你什麼責任了。郡守大人會把主動一切都擔負起來。至於日後如何,相信郡守大人自有安排!」

「後撤可以!「魏德深嘆息著答應,「但是……」看看魏徵落寞的臉色,他將後半句話又給收了回去。如果連魏徵都不得與聞的話,元寶藏的下一步舉措裡邊,肯定包含了一個天大的秘密。一盤很大很大的棋?就憑他元寶藏?可能麼?不如說在進行一場結局難料的賭博吧?

但元大人手中握的籌碼到底是什麼?

他贏的機會又在哪?

魏德深看不到,素有智者美譽的魏徵同樣看不到。混亂的時局中,他們兩個都倦了,疲憊得連掙扎都不想。

一盞茶,一局棋,眼前棋稱上經緯分明,光初主簿儲萬鈞卻遲遲落不下子。與之對弈的元寶藏也不催促,羽扇輕搖,香茗細品,臉上寫滿了悠然意味。

「屬下棋力相距大人太遠,這一局,還是棄子為妙!」反覆斟酌了好半天,儲萬鈞也沒看到翻盤的希望,乾脆將手中棋子向棋盒裡一丟,宣告認輸。

元寶藏淺淺一笑,「萬鈞又哄老夫開心,此局才到中盤,哪有這麼早認輸之理?你再想想,老夫不著急?」

「屬下哪敢,大局已定,繼續掙扎下去,恐怕也於事無補!」儲萬鈞拱拱手,無論如何不肯繼續接受對方的蹂躪。棋稱上,屬於元寶藏的黑子已經連成一條大龍,漸有一飛沖天之勢。他即便再花時間去琢磨,也只能於對方照顧不到的地方撈回有限幾目,實在是杯水車薪。

「未必吧!」元寶藏笑著看了看,然後將棋稱調轉方向。「來,來,來。你來接老夫的棋,老夫來接你的,咱們易地而處,看看能不能力挽天河!」

「大人!」儲萬鈞苦著臉哀求。「屬下這點棋力,怎接得上大人的妙招?還是算了吧,屬下先回去苦讀幾天棋譜,然後再登門向大人求教!」

「你這懶傢伙!」元寶藏被拍得舒舒服服,搖頭大笑。「恐怕是最近勞碌過度,沒心思在老夫這裡磨時間吧!罷了,罷了,今天就到此為止。改天等你有了興致,老夫再與你手談!」

「也不是沒心思下棋,只是最近有惶恐!」儲萬鈞又拱了拱手,順著對方的話茬往上爬。「幾千弟兄的糧草輜重,每天都不是少數。馬上夏糧該入倉了,給朝廷的,額外支出的,恐怕都得仔細準備。嗨,也不知道魏郡丞那邊到底有多少勝算?萬一他再輸上一次,屬下這把骨頭都拆掉,恐怕也湊不出善後之資來!」

「萬鈞不相信魏郡丞有一戰定乾坤的能力?」元寶藏從儲萬鈞的話裡話外聽出了幾分酸溜溜的味道,笑著質疑。

儲萬鈞笑著聳肩,「哪敢啊?人家可是楊義臣老將軍親自推薦的郡丞。我一個小小主簿,怎敢質疑太僕卿老人家的慧眼?」

新任郡丞大人魏德深幾年來沒打過一次勝仗,卻被楊義臣看中,力薦,從而得到了朝廷的破格提拔。非但儲萬鈞等人心裡不平衡,元寶藏肚子內也憋著一股子邪火。但他為人老成持重,不會把這些東西全表現在臉上。笑了笑,低聲安慰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德深平素體恤士卒,善待百姓,想必是積了些陰德,所以最近是官運亨通。萬鈞做事謹慎,老夫曾多次向朝廷申報過你的功勞。如果不是時局混亂,東、西兩都留守都忙不過來。想必你也不會總被委屈在一個小小主簿之位上!」

聞聽此言,儲萬鈞趕緊站了起來,長揖及地。「大人誤會了!能在大人麾下做事,乃儲某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坐下,坐下,咱們兩個相交這麼多年了,你又何必跟我客氣!」元寶藏笑著搖頭。「擎雲之志,哪個不曾有過?莫說你儲萬鈞想著指日高升,元某當年何嘗不想著入天子幕府。出謀劃策,指點江山。唉,只是世間之事,不如意者往往十之八九!」

「卑職真的只想侍奉大人!」雖然元寶藏說明了自己不會介意,儲萬鈞還是繼續解釋。「不怕大人笑話。儲某現在只希望保全首領。對於仕途,著實看得極淡!」

看了看元寶藏錯愕的臉色,他苦笑了幾聲,繼續補充道:「大人也不必感到奇怪。如果是太平盛世,當然是官做得越大越好。可如今是個什麼局面,大人難道一點兒沒察覺麼?」

「大廈將傾,吾何必去做那根於事無補的獨木?」元寶藏心有慼慼焉,喟然長嘆。「萬鈞看得明白,也懂得其中道理。不像某些人,唉……!」

「他自己看不開也罷,卻非要去給大夥惹麻煩!」儲萬鈞一下子與元寶藏找到了共同語言,非常不屑地數落。「那程名振豈是好相與的?到時候被人打得落花流水,還得咱們去給他善後!這武陽郡的大戶,上回就已經被逼得不耐煩了。如果這次再讓他們出糧出錢,恐怕大人也要受些埋怨!」

「德深這個人啊!」元寶藏吃了口茶,慢慢回味。「有骨氣,有擔當,更難得的是對朝廷忠心耿耿。他執意要調動兵馬,老夫也不好攔著他。」

「是啊,大人有大人的難處。即便是屬下那邊,何嘗又不是忙得焦頭爛額。眼看著第一批糧草既要被他用盡了。這第二批糧草,屬下還不知道上哪給他挪動去呢!」聽出了元寶藏的本意,儲萬鈞微笑著試探。

郡兵們在家門口作戰,不可能像流寇那樣就地「籌集」補給。如果他將糧草輸送日期往後拖延幾天,魏德深就等於被勒上了一道韁繩,無論怎麼撒歡撩蹶子,恐怕也難逃後方的掌握。

這本是一條轄制對方的妙計,不料元寶藏卻斷然拒絕,「萬鈞切莫胡鬧。該給的糧草一定給足,給及時!老夫這邊還有一些別的安排,你千萬別好心辦了錯事!」

「屬下明白!」儲萬鈞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帶著幾分沮喪回應。「希望魏郡丞也能理解大人此番胸襟,別辜負我等的一番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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