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如夢令 第一章 賭局(一)

情況緊急,程名振也不跟郝老刀客氣。將令箭交到他手中,親自送其出門。待把郝老刀這耐不住性子的人打發走了之後,中軍帳內立刻又恢復了安寧。除了偶爾有人走上前擺弄沙盤和算籌發出的輕微響動外,幾乎聽不到任何嘈雜。

張瑾人如其名,默默地走到桌案前,移動了沙盤上的幾面代表洺州軍的小旗,擺了長驅直入的架勢。牽一髮而動全身,剛才還相對清晰的沙盤立刻變得混亂起來。幾名武職參軍迅速代替各方勢力做出回應,很快令洺州軍陷入了四面受敵的狀態。

「這樣不行!得不償失。」張瑾主動放棄了自己的設想,幫助參軍們將沙盤恢復原貌。打完了眼前這場混戰,洺州軍還要掉頭迎戰捲土重來的桑顯和。如果實力損耗過大的話,恐怕難以擋住桑顯和的含憤一擊。

看到張瑾放棄,王飛和段清兩個聯袂出手,放棄正面,從側翼撲向官軍中實力相對薄弱的一路。他們兩個的想法比較樂觀,韓建紘和時德睿都兌現了諾言,全力呼應隨洺州軍的動作。盧方元拖住了楊善會,魏德深受到了武陽郡守元寶藏的擎肘,再度按兵不動。在敵我雙方都非常配合的情況下,洺州軍先擊敗劉子和,然後轉身與盧方元一道夾擊楊善會……

推演出來的戰果很輝煌,洺州軍只損失不到一千兵馬便大獲全勝。但是,如果盧方元在關鍵時刻又開始左右搖擺的話,洺州軍便會同時受到楊善會和劉子和的聯手攻擊,在局面完全向一邊倒的情況下,魏德深很難保證不上前來撈便宜。即便盧方元不臨陣退縮,能拖住楊善會。而萬一元寶藏沒能控制住魏德深,洺州軍還是要同時應付兩個敵人。

「這姓魏的,上回就不該放過他!」眼瞅著到手的勝利功虧一簣,王飛沮喪地嘟囔。在他看來,上次大夥就不該放過武陽郡的兵馬。直接將其收拾掉,就不會有今天的麻煩。但程教頭偏偏又犯了心腸太軟的毛病,被元寶藏幾乎好話就打動了。白白放走了一頭養不熟的狼崽子。

「可以不考慮魏德深!」程名振恰恰走了過來,接過王飛的話頭說道。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突然發現程名振就在自己身後,王飛非常尷尬地解釋。「我,我的意思是說……」

「你剛才的設想很有見地。」程名振沒有讓王飛繼續解釋下去,而是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瞭如何運籌謀劃之中。「武陽郡兵就是個擺設,基本可以不用考慮。開戰時,讓王將軍帶上幾百弟兄,足以鎮住局面!」

王將軍指的是王二毛,張金稱的死,使得洺州軍再無羈絆,成了真正的獨立勢力。從程名振往下的將領們也隨著水漲船高,紛紛晉了一級到數級不等,成為振武將軍,奮威將軍、仁勇都尉,寧安校尉……,完完全全形成了一個小型軍隊體系。

「元寶藏已經承諾過了,武陽郡兵絕對不會率先向咱們動手。」已經榮升哨探統領的黃牙鮑也支援程名振的判斷,笑著從旁邊插言。「他如果敢說話不算數,咱們就把以往的交易都公之於眾。屆時,看他怎麼跟朝廷解釋!」

這是個萬不得已時才會採用的損招,但確實有威懾效果。琢磨了一下黃牙鮑的話,王飛的神色重新開始活躍,「那就好辦多了,咱們只要在兩天之內擊退劉子和,楊白眼即便趕過來也是白白送死!」

「盧方元那邊同樣指望不上!」程名振搖了搖頭,將代表鉅鹿澤的旗幟統統拔下來,扔到桌案一角。我剛才反覆考慮過,以盧方元的性子,根本不會做自己受損而成全別人的虧本買賣。如果咱們先攻擊劉子和,他肯定不會去招惹楊善會。反而,一旦咱們損失過重,他倒有可能再度倒戈一擊!」

「這王八蛋!簡直就是條瘋狗!」王飛恨恨地咒罵,完全贊同程名振的判斷。

「從一開始說要聯手給張大當家報仇,恐怕他就沒安著好心!」韓葛生為人雖然蔫,話卻總能說在點子上。「我猜他是想借咱們的手算計楊善會,再借著揚善會的手算計咱們。只要咱們拼得兩敗俱傷了,他就把鉅鹿澤保住了……」

四周立刻響起一片低低的唾罵之聲。就連被程名振強行徵辟入伍,跟洺州軍並不是一條心的幾個幕僚,也都對盧方元的陰險十分地氣憤。待眾人的罵聲漸漸小了下去,程名振敲了敲桌案,低聲道:「他生性好賭,所以把咱們都當成了籌碼。這回,咱們也大膽地賭一次,讓他也當一回籌碼!」

說罷,他將代表洺州軍的小旗向前推動,直插到楊善會身後的經城。「咱們明天一早先攻這裡,不管武陽和信都兩郡的兵馬。屆時我讓郝五叔催促著韓建紘直撲長樂,逼著劉子和回師自救。只要咱們將經城拿下來,楊善會就夾在了咱們洺州軍和鉅鹿澤之間。姓盧的即便不想真和楊善會動手,也對其形成了威脅。逼得楊善會選擇先擊敗他,還是先回頭跟咱們決戰!」

「如果程名振那麼容易上當受騙,他就不是九頭蛟!」就在洺州軍諸將運籌帷幄的同時,清河郡丞楊善會也冷笑著說道。

熬了小半輩子,才終於從縣丞爬到了郡丞。他對這來之不易的成就非常珍惜。作為珍惜的表現,就是將更多的「流寇」腦袋砍下來,一排排地掛在清河縣的城牆上。「造反者皆該族誅!」楊善會從來沒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什麼不妥。即便是他的親戚朋友跟流寇有了瓜葛,也難逃他迎頭一刀。這種冷酷無情的性格為他搏得了白眼狼,楊白眼等綽號。聽起來很刺耳,但更多時候,楊善會將其視作一種褒獎。

亂世需要峻法。作為一個執法者,必須生就一幅鐵石心腸。只有將那些膽大包天的亂民們殺光了,將那些蠢蠢欲動的傢伙殺怕了。這世道才有可能重新恢復太平。行得霹靂手段,方顯菩薩心腸。如果能殺一人而活十人的話,楊善會覺得這非但不是惡,而是一種至高至偉的大善。

幾年來,連同虛報的戰功也算在內,楊白眼幾乎做到了「日行一善」的標準。送往朝廷的表章中,他曾經被描述為兩年與土匪流寇六百餘戰,每戰皆大勝之。當然,被程名振打得隻身潛逃和在張金稱威逼下丟失清河郡城的那兩仗沒有被包括在內。

倘若真的細算下來,那兩仗也不能完全算失敗。首先,程名振伏擊清河郡兵的那場戰鬥,流寇數量遠遠超過了郡兵人數。楊善會能在數萬敵軍的包圍下「從容」撤退,這種行為本身就彰顯了其名將風采。其次,丟失清河郡城那一仗,應該是郡兵們「避實就虛」,主動進行了戰略轉移。以犧牲空間換取時間的方式,重新掌握到了戰略主動。不信麼?那為什麼最終張金稱卻死在了楊白眼手裡,而不是被其他人斬殺?

如今憑著擒殺張金稱的戰功,楊白眼已經隱隱成為河北地方武將的第一人,聲望直追橫掃河南的已故老將軍張須陀。朝廷嘉獎,地方表彰,民間士紳擁戴。一時間風頭無兩。有志之士也紛紛來投,在他身邊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幕僚團隊。每天替他出謀劃策,運籌著如何儘早平定匪患,重建盛世太平。

除了一些鬱郁不得志的文人把楊善會當做了施展平生宏圖的謀主外,一些原本得流寇多次打敗,已經喪失了取勝信心的低階軍官也重新振作起來,陸續投靠到他的旗下。其中最受他賞識的,是一名被毀了容的周姓軍官。此人原為汲郡的郡兵校尉,曾經跟在馮孝慈身後跟鉅鹿澤流寇激戰過數場。馮孝慈大意輕敵,全軍覆沒之後,此人憑著一身好本領逃了出來,因為畏懼朝廷追究,不得不收拾了數百殘兵到高雞泊中落草。

待張金稱兵敗身死後,此人又通過一些遠在東都的長輩,搭上了清河郡的線,洗脫了罪名,重新迴歸官軍旗下。他的迴歸不但使得清河郡兵人數瞬間充實了數千,而且使得楊善會多了條重要眼線。藉著其對地形熟悉的有利條件,一舉蕩平了整個高雞泊。

做了這麼多義舉之後,周校尉絲毫不敢居功自傲。反而處處唯楊善會之命是從,以師長之禮待之。楊善會欣賞此人知道進退,所以遇到需要決斷的時候,總把他叫到身邊共同謀劃一番。當然,大多時候,周校尉都會完全贊同楊郡丞的遠見卓識。

今天的情況又是如此,聽楊善會把話說得堅決,周校尉也陪著連聲冷笑,「賊就是賊,即便在生死關頭也忘不了互相算計。盧方元借咱們之手除去程名振,焉知程名振不想著利用他?」

「是啊,是啊。賊性難改,大人判斷得極是!」眾文武幕僚們頻頻點頭,連聲表示贊同。他們不願意掃了楊善會的興,更不想得罪校尉周文。在大夥眼裡,這兩個人一個狠辣如狼,一個惡毒如蛇。前者眼固然嚴厲得可怕,還算得上狠在明處,只要你不觸其脖子上的逆毛,他也不會對你露出牙齒。而後者則看似溫順無害,實際上卻藏了一肚子毒汁,只要你進入了他的攻擊反問,說不定什麼時候他就會跳起來給你致命一口。

見眾人都贊同自己的見解,楊白眼心裡非常得意。但臉上卻習慣性地保持著嚴肅,「賊子狡詐如狐,其機心雖難逃老夫之洞見,但如何將計就計,把盧、程二賊一併剪除,卻非一蹴而就之事。爾等卻來說說,如今之計,咱們該從哪裡開始下手?」

「先易後難,乃為上策。此刻我等盧方元必然沒有什麼防備。我等若奮起而擊之。程賊與其面和心不和,必然作壁上觀。待我等速速將盧賊剿滅之,就可以回過頭來,從容迎戰洺州軍!」一名拿著羽扇的幕僚湊上前,滿臉高深神秘。

「嗯!」楊善會手捋鬍鬚,不置可否。

通常這種態度就代表著他對諫言不是很滿意,另外一名峨冠博帶的幕僚善於揣摩謀主心思,立刻站起來,向持羽扇者大聲反駁道:「潘兄此言差矣。程賊正巴不得借我等之手削弱盧賊。我等若依潘兄所謀,豈不是正遂了程名振的意哉?」

「依鄭兄所言,我等先打程名振,又何嘗不是則正遂了盧方元的意?」持羽扇者冷笑幾聲,非常不屑地反駁。「古語云,兩害相權取其輕。欲想取之,必先與之,然後方能……」

「恐怕是與的與了,該取的卻未必取得回來吧?」峨冠者又看了看楊善會的臉色,學著對方的口吻,搖頭晃腦找茬。

「那我等什麼都不做好了,等著賊人自己把腦袋割下來送到鄭兄手上!」持羽扇被接連反駁了兩次,臉上有些掛不住,冷言冷語地嘲諷。

「以不變應萬變,總比貿然行事,替賊張目的好!」從楊善會臉上沒看到制止的暗示,峨冠博帶者信心大增,說出的話也愈發地尖刻。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眼看著就要上升到對方是否通敵的高度。楊善會輕輕一聲咳嗽,將激辯的雙方同時打斷。「好了,好了,求同存異,求同存異。爾等都是一時名士,何必動不動便要爭吵。」

「大人說得是,某些人浪得虛名,鄭某本不該與其認真!」

「某些人居心叵測,誰知不是別有圖謀?!」

兩個文職謀士互相瞪了一眼,意猶未盡地分開。楊善會招募他們,僅僅是為了充斥門面,彰顯自己麾下人才濟濟,本來也沒指望著這些酸丁能拿什麼好主意。過場走完了,即把問計目標轉向正主,「周校尉,以你之見呢,咱們下一步該如何做!」

「卑職見識短淺,恐怕難入大人之耳!」周文謙卑地拱了拱手,笑著回應。

「但說無妨!」楊善會非常有氣度地擺擺手,命令周文有話儘管直說。

「卑職的計策,看起來有些軟弱,恐傷大人之威名!」周文又拱了拱手,小心翼翼地說道:「既然兩賊互不信任,又都想著借刀殺人。咱們何不向後退上一退。讓二人直接面對面,看他們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你是說,讓他們先狗咬狗一番?」楊善會低頭沉吟,「如果他們打不起來,又該如何應對?」

已經不是第一次避敵人之鋒櫻了,只要對大局有利,他不在乎再退避一次。何況眼下正負著智將之名,偶爾做協戰術上的示弱,朝廷和地方上的同僚們只會認為他是別有所謀,絕不會認為他是消極避戰。

「打不起來,我等亦無損失。不過是將今日之局重頭再來一次,然後分別擊破之而已!」周文心中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回答。

「嗯!」楊善會再度手捋鬍鬚,低聲沉吟。與前一次不同,這次,他臉上分明帶上的嘉許意味。眾幕僚們猜準了謀主的心思,迫不及待地開口附和,「周校尉所謀極是,大人不妨從之!」

「大人心中早有定策,想必與周校尉不謀而合!」

「古語云,為國不惜身。楊大人連性命都可以不要,又怎會在乎聲名。且讓賊人得意片刻,看我等日後如何圖之!」

「進退從容乃為將之道。以流賊之鼠目寸光,如何能看得穿大人所謀?且退之,且退之。留得機會以待來日!」

「請大人早做決斷!」

將馬屁話聽了個過癮,楊善會陶醉地點點頭,大聲說道:「校尉之言甚和吾意。老夫畢生以剿滅流寇,重建盛世太平為念,豈會在乎些許虛名?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拔營退向清河郡,暫避流寇鋒芒。」

「諾!」眾將領答應一聲,躬身領命。楊白眼輕輕捋了捋鬍鬚,繼續說道:「順便找人知會魏、劉兩位大人一聲,就說請他們也暫且後撤,給流寇一個自相殘殺的機會!」

「諾!」眾將的回應聲愈發響亮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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