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整個攻擊序列的前鋒,段清在戰鬥開始階段所遇到的阻力反而不及雄闊海等橫向攻擊的隊伍所遇阻力大。**僅僅是在衝入敵軍大營的前一瞬間,他的部屬被倉促迎戰的當值弓箭手射倒了十幾個,接下來的很長一段路途內,攻擊便猶如摧枯拉朽。
很多左武侯計程車卒還沒等從睡夢中被驚醒,便稀裡糊塗地死在亂刀之下。個別反應機敏摸起放在枕頭邊的兵器衝出帳篷,卻來不及穿鞋,被地面上的碎石和袍澤的屍體絆得步履蹣跚。幾名嘍囉兵衝上前,三兩下便能解決掉他。順帶著從地上抄起一支無主的火把向帳篷裡邊一丟,空氣中瞬間便充滿了屍體被燒焦的味道。
火光、濃煙、人喊、馬嘶,還有順著夜風飄來的嘈雜號角,官兵們分不清到底有多少土匪殺入了自家大營,習慣了令行禁止的他們接受不到任何來自中軍的指示。「別亂跑,原地結陣,原地結陣!」一名底層軍官喊得聲嘶力竭,試圖將衣衫不整的袍澤們收攏到一塊。幾枝冷箭飛來,射穿他沒有穿鎧甲的身體,將恐慌和絕望一同釘在了地上。
「只殺不俘,只殺不俘!」一邊指揮著身旁的弟兄奮力前衝,段清一邊喝令。他沒有心思給予對手憐憫,並不是因為殘忍,而是因為袍澤們的父母妻兒的性命都寄託在這一戰上。若勝,至少半年以內官軍無力過河西窺。萬一戰敗,對手同樣不會給他和他的妻兒老小任何慈悲。他們是賊,敵人是兵,自古兵賊勢不兩立。雖然湊近了細看,雙方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都是濃眉大眼,滿臉風霜。都是黑色的頭,黃色的面孔。
不用他提醒,弟兄們也懂得如何增大獲勝的把握。敵我雙方人數基本相同,趁著敵人措手不及時多殺一個,待會被反噬的機率便減小几分。平素辛苦訓練的成果此時得到的最大體現,擋在大夥前面的官軍士卒彷彿是草扎紙糊,衝上來一個死一個,衝上來兩個死一雙。每具屍體上都被戳出三、四個血淋淋的大窟窿,即便其轉身奔逃,也會被犀利的冷箭從背後追上。瞬間喪失生機的軀體還能繼續跑出十幾步才轟然而倒,血泉水般從傷口冒出來,與帳篷上的火焰同時燒紅人的眼睛。
幾支笨重的投槍砸向佇列,被手疾眼快的嘍囉們用盾牌磕歪,滑落於地。段清用眼角的餘光稍稍一瞥,便看清楚了投槍的來源。那是幾名剛剛避開他前進路線的左武侯小卒,臉色被火光照得慘白,眼睛裡卻充滿了屈辱和不甘。段清毫不猶豫地向偷襲方向揮了揮刀,隊伍中的弓箭手一邊跑動,一邊攢射。幾十支羽箭近距離飛向同一目標,密度之大,令對手根本無法躲藏。那夥左武侯小卒每人身上都中了五、六箭,當即氣絕,面孔卻始終正對羽箭飛來的方向,寫滿仇恨。
他們不是第一夥主動奮起迎戰,也不會是最後一夥。像這種無組織的抵抗在攻擊途中陸續生,只是效果實在微乎其微。以段清為鋒刃的小型三角陣就像一架剛剛磨過的犁鏵,不停地前進,在左武侯的大營中央犁出一道又深又寬的血槽。數以百計的性命填在了壟溝裡,就像剛剛被翻開的泥土,熱乎乎地冒著粉紅色的霧氣。
那是地獄夜叉頭頂長的顏色,不知道誰把她放了出來,赤身於烈焰中翩翩起舞。無數靈魂飄出軀殼,圍著她飄飄蕩蕩。號角聲敲出舞蹈的節拍,慘叫聲是伴奏的旋律。腥風為媒,血雨為伴。腥風血雨中,廝殺的雙方都愈狂熱。將更多的靈魂奉獻出來,成為妖魔鬼怪盤中的大餐。
越向敵營深處挺進,左武侯的抵抗越激烈。更多人被同伴的慘叫聲驚醒,更多的人被火焰燒得血脈賁張。轉身逃走也不在少數,但膽小鬼們懦弱的表現卻動搖不了很多老兵的意志。這些老兵們在左武侯旗幟下已經戰鬥了十幾年甚至更長時間,骨子裡已經深深地打上了這支隊伍的烙印。儘管知道抵抗下去的後果也許只是搭上自己的性命,在生命和榮譽之間,他們還是本能地做出了選擇。
幾座帳篷在段清等人沒靠近之前便被其主人自己點燃。士卒們將被褥、靴子及能抓到的一切可燃物引著,亂紛紛地扔到洺州軍前鋒的必經之路上。這樣做不是為了殺傷對手,而是為了擾亂洺州軍攻擊節奏。就在段清等人不得不停下來清理路障的當口,數十名左武侯老兵嚎叫著衝上來,從側面衝進他們的隊伍。
隊伍兩側的朴刀手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瞬間與敵人混戰於一處。個把左武侯老兵趁著同伴纏住敵人的機會,迅速從隊伍的缺口向內部滲透。他們的目標是戰陣中央的弓箭手,殺掉這些放冷箭,洺州軍前鋒就等於被人拔掉了牙齒。沒有盾牌和護甲的弓箭手們不得不閃避,狼狽如老虎嘴下的羔羊。很多人連弓帶手臂同時被砍斷,抱著膀子厲聲哀嚎。也有人用弓弦為武器抵抗,死死纏住左武侯老兵的脖子。雙方同時倒地,滾來滾去。突然間,又同時停止不動。一把長矛飛來,將二人牢牢地穿成了一串。
「收縮,保持陣型!」段清的聲音透過濃煙傳來,帶著無名的憤怒。隊伍前排的長槊手和長矛手轉身回刺,將闖入陣中拼命的敵人紛紛刺翻。搗亂很快被清理乾淨,陣型在段清的排程下重新恢復整齊。但弓箭手們卻倒下了三十多,射向周圍的羽箭明顯不如剛才那樣密集且節奏分明。
稍稍的停滯,已經讓左武侯的將士們看到了機會。在幾名低階軍官的帶領下,他們漸漸組織起來,前仆後繼地擋住洺州軍去路。與其說是在迎戰,不如說是在騷擾。並且騷擾的手段不停地翻新,一招失效,很快便又換成新的一招。
十幾名左武侯計程車卒從側翼殺來,稍做接觸,立刻遠遁。沒等段清調整好陣型,又一夥左武侯士卒不顧生死闖入他的左翼。當他用盡全身解數修補完左翼,右翼又出現了新的敵人。左前,左後,右前,右後,趕走一波又衝來一波,就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般,前仆後繼,捨生忘死。
段清很快便有些招架不住了。對方的每一波攻擊規模都不大,但每一波攻擊都會讓他損失十幾名弟兄。他有心帶隊追殺,將騷擾徹底驅散。敵人卻又不肯與他硬拼,丟下同伴迅速退入黑暗。這是一種近於無賴的戰術,損耗巨大卻切實有效。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以命換命,為了達到目標,有時以兩個換一個也在所不惜。雙方几乎是在比拼誰更有耐心,誰更經得住犧牲。先支援不住將全軍崩潰,堅持到最後則站在自己袍澤的屍體上放聲慘笑。
「嗚嗚,嗚嗚,嗚嗚嗚——」號角從背後傳來,催促雙方儘快結束這種無聊的糾纏。「四下漫射!」段清無奈地命令。隊伍中的弓箭手立刻向四周毫無目的地射出羽箭,大部分落空,小部分射到敵人身上,令對方捂住傷口摔倒。
「繼續向前,不管左右!」趁著對手被羽箭逼得手忙腳亂之時,段清艱難地下達了第二道命令。這是剛才從背後傳來的那聲號角中對他提出的要求,命令他不惜一切代價向前,以鑿穿敵軍大營為目標,而不要管敵軍的糾纏。這意味著接下來被敵軍纏住袍澤們將成為犧牲品,為了整個戰鬥的勝利,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將無法看到明天的太陽。而明天,是大年初五,以往的這一天,吃過破五的家宴,親朋好友們將陸續話別,各自為新一年的生活而奔忙。
戰鬥中不會給人太多的時間胡思亂想,聽到主將命令的洺州軍士卒迅速縮捲成密集陣型,擺脫敵軍的糾纏,奮力前衝。而身經百戰的左武侯精銳也迅速做出了反應,以更兇悍的姿態衝上來,試圖將他們從當中切為兩段。
就在此時,王飛所部的第二波攻擊序列趕到。「你甭管了,把這交給我!」他大聲高喊,也不管段清能否聽見。然後帶領眾弟兄與衝上來的左武侯精銳攪殺在一起,長刀如練,瞬間潑出無數道紅光。
生力軍的投入讓段清迅速擺脫了困境,他繼續前衝,把側翼和後路完全交給了王飛。第二波攻擊序列的嘍囉比第一波還要兇狠,亂刀之下絕無活口。即便如此,他們亦未能將敵人徹底嚇住,黑暗中,不斷從恐慌中恢復心神的左武侯士卒趕過來,不顧一切地與踏營糾纏到底。
如此勇敢的對手的確值得人尊敬,與他們纏鬥的滋味卻萬分難受。段清很快又遇到了新的麻煩,在他正前方,有名年青的將領帶著三百多士卒結成圓陣,堵住去路。「整隊,平端長槊!」段清咬了咬牙,吐出一口血紅色吐沫。「加速,撞上去大喊,身先士卒。而對手幾乎在同時平端起了長矛,對準他的前胸。
敵我雙方毫無花巧地撞在一起,一瞬間數以百計的人倒下,矛尖在身體裡斷折,當場陣亡。段清眼睛被袍澤的血染得血紅一片,再記不得自己的任務,狂叫著衝向敵將。那個沒有穿鎧甲的隋軍將領也看到了他,懷著同樣的仇恨衝了過來。二人以刀對刀,瞬間撞在一起,又迅速分開。然後各自深吸一口氣,再度相對著加速。雙方將領的親兵也加入了戰團,試圖率先趁亂砍死對方的主將。一會是兵對將,一會兒是兵對兵,每一次接觸都有無數人倒下,每一次脫離,又有無數人吶喊著湧到自家主將身前。
洺州軍的嘍囉兵只有少數人穿了皮甲,多數人身上只有葛布做的護甲,關鍵部分塞上幾片竹板來抵消兵器的攻擊。如果雙方列陣而戰的話,裝備上他們肯定要吃大虧。可現在,左武侯計程車卒們根本沒時間披甲,同樣是輕裝上陣。裝備上的差距被拉平後,雙方拼殺的便是平素訓練時所下的苦功。這方面,洺州軍在整個河北無出其右。左武侯亦為大隋精銳中的精銳。針尖對麥芒,一時竟殺了個平分秋色。段清抽準機會解決了敵將的兩名親衛,自己身邊也有兩名親衛被敵將砍翻。雙方隔著刀叢互相看了一眼,居然不約而同地向對方報以冷笑。然後,他們又吶喊著互相靠近,揮刀互砍,在半空中撞出一串淒厲的火花。
這一回合雙方的親兵都沒來得及阻攔,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將領與對手以死相博。段清骨架小,膂力不如對方,但習慣於輕裝上陣,身法足以彌補膂力的不足。年青的隋將沒有想到土匪中也有能與自己武藝不相上下的人,又羞又氣,臉色漲得血紅。「反賊,受死!」他不停地怒喝,試圖擾亂對手的心神,或激怒對方與自己比拼力氣。而段清偏偏不上當,在屍體和血泊間跳來跳去,避免正面接觸,側翼尋找破綻。雙方又廝殺了兩個回合,再度被士卒們分開。然後找準機會再度相遇,「受死!」年青將領一刀劈下,勢大力沉。段清左右各有兩人在交手,避無可避,不得不舉刀相迎。「噹啷!」一聲,他手中的橫刀裂為兩段。雙方都是一愣,隨後,年青的將領獰笑著撲上,段清不得不後退,一邊後退一邊試圖從死屍上尋找兵器抵抗。對手不肯給他這個機會,越追越近,橫刀劈下時帶起的冷風已經吹到了他的眉毛。就在這千鈞一間,夜暮深處突然響起了一聲低沉的號角,嗚,嗚嗚嗚嗚,嗚嗚——」
不是洺州軍的角聲,段清後跳半步,用腳尖挑起一面盾牌。他的對手沒有繼續追殺,而是皺著眉頭停住腳步,先狠狠地向地上吐了口吐沫,然後扯著脖子喊道:「桑將軍有令,不要戀戰,跟我走!」
「不要戀戰,不要戀戰!」已經初步站穩了腳跟的隋軍將士互相召喚,在段清等人迷茫的目光中相繼脫離戰團。「繼續向前,後路交給我!」王飛的聲音再度從遠處傳來,充滿了焦慮和疲憊。
「繼續向前,透營!」段清毫不猶豫地命令。丟下盾牌,撿起一把長槊,重新衝在了隊伍的正前方。敵將在調整部署,自家主帥卻沒有改變命令。到底誰對誰錯,不是他這一級軍官需要思考的事情。他只需要無條件地執行命令,不折不扣。
嗚,嗚嗚嗚嗚,嗚嗚」角聲陸續傳來,堅定而低沉。聽到其召喚,分散在營地各處負隅頑抗的左武侯將士陸續擺脫對手,迅速朝中軍彙集。從某種角度上而言,這等於在無形中幫了偷襲的大忙,令他們鑿穿營地的速度大大加快。但軍令就是軍令,作為一支有著輝煌歷史的部隊,「令行禁止」這一條,幾乎已經深入了每一名將士的骨髓。
「拆除營帳,在四周點起火把!」望著身邊越聚越厚的人群,虎牙郎將桑顯和滿意地點點頭,沉聲吩咐。
親兵們立刻跑動著散開,將周圍二百步內的帳篷全部拆掉。然後四下點起火把,為繼續趕來的袍澤們指明方向。如此一來,因倉促遇襲而陷入慌亂的將士們愈感到有主心骨,他們互相召喚著,互相保護著,在桑顯和身後組成臨戰陣型。
四下裡的喊殺聲依舊猶如驚濤駭浪,但左武侯中軍卻慢慢穩如磐石。兩支奉命透陣的洺州軍嘍囉先後殺近,虛張聲勢地射了幾支冷箭,自知賺不到什麼便宜,主動退走,找主帥報告去了。
「哼哼!」看到對方色厲內荏的表現,桑顯和忍不住微微冷笑。自從接到敵軍前來踏營的警訊後,身邊的親衛和幕僚們就一直勸他趕緊離開,暫避敵軍鋒櫻。但是他拒絕了所有好心或虛情假意的勸告,執意留在中軍重整隊伍。他相信,左武侯的弟兄們即便突然遇襲,也不會被一群流寇打得潰不成軍。他更相信,憑著自己多年的領兵經驗和統軍能力,能夠力挽狂瀾,並且尋找到機會戰勝來襲。
事實證明,他的自信是有道理的。左武侯的將士們雖然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卻沒有像其他不爭氣的隊伍那樣,立刻崩潰。弟兄們一直在抵抗,飛蛾撲火般遲著滯敵人的推進速度。這種自組織起來的抵抗代價巨大,卻給他贏得了充足的時間。使得他非常從容地將中軍重新穩定下了來,並及時地出了「向中軍靠攏」的命令。而一旦陣型調整完畢,偷襲便將徹底再次變成兩軍對決。雖然在前半個時辰的激戰中,他麾下的弟兄至少損失了三分之一,但即便只剩餘一半兵馬,桑顯和依舊有把握擊敗敵人。
他的自信來源兩方面,第一,左武侯的將士剛剛經歷過雁門郡那場惡戰,活下來的個個都堪稱精銳。無論裝備和戰鬥力,都遠非一支流寇所能相比。第二,武陽郡的郡兵和來自東都洛陽的驍果距離左武侯的營地不足十里,只要兩夥友軍中任意一夥聽到他的將令後趕來救援,雙方就可以前後夾擊,將洺州流寇碾成齏粉。那樣,接下來的戰鬥已經不必再打,失去主力的洺州軍絕對沒有力量抵抗朝廷的天威,平恩三縣將不戰而下。
「將軍,郡兵那邊沒回應!」就在他為自己和弟兄們的表現而暗暗自豪的時候,一名傳令兵非常不識趣地跑上前,躬身彙報。
「你吹了幾遍號角,是平素約定了的聯絡方式麼?」桑顯和微微一愣,皺著眉頭質問。
遍。保證是您和魏大人約定的訊號!」傳令兵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回答。周圍的喊殺聲已經漸漸弱了下去,這說明敵軍隨時都可能重新匯攏,一道向這裡撲過來。而自家將軍卻把希望寄託在外人身上。那些傢伙若是敢與洺州賊交戰的話,朝廷還用派左武侯前來剿匪麼?
「再吹三遍,多叫幾個人,給我吹響一點兒!」桑顯和的眉頭越皺越緊,沉著聲音命令。關鍵時刻,作為主將的他無論如何不能顯出一絲慌亂來。否則剛剛振作起來的一點士氣非崩潰不可。武陽郡兵沒響應號令的原因可能是因為事突然,也可能是因為他們睡得太沉。畢竟只是臨時徵募的鄉勇,不能用大隋精銳的標準來要求他們。
正自己給自己打著氣,另外一名不開眼的傳令兵又匆匆地跑了過來,壓低聲音彙報:「啟稟將軍,驍果營那邊遭到襲擊,段將軍請求咱們派兵支援!」
「什麼?」桑顯和的腦門上立刻冒出了一層冷汗。驍果營和左武侯同時受到夜襲,洺州軍到底出動了多少人?沒等他把其中答案想明白,先前退下的那名傳領兵也跑了回來,臉上帶著同樣的惶急,「啟稟將軍,武陽郡兵所在方位現敵軍強渡,魏縣丞嚴令手下憑寨據守。請咱們諒解!」
「他!」饒是素有儒將之稱,桑顯和也忍不住出口成髒。很顯然,三路來襲敵軍當中,肯定有兩路為疑兵。而左武侯已經跟對手打成了這般模樣,所接觸的肯定是洺州軍真正的主力。既然敵軍主力在此二人受到的肯定是佯攻。被佯攻嚇得一個據營死守,一個倉皇求援,這樣的友軍,存在不存在又有什麼分別?
罵完之後,他心中不禁感到一陣絕望。大隋朝人才匱乏居然到了這種地步,連幾個合格的統兵將領都找不出來,也怪不得河北道被流寇攪得一片大亂了。罷了,罷了,援軍有也好,沒也罷,左武侯與敵軍血戰到底罷了。也讓那些被嚇破了膽子的傢伙看看到底如何領兵,如何為將,如何才對得起陛下賜予的浩蕩皇恩。
他猜得一點兒都沒錯,魏德深所部郡兵和段令明所部驍果確實只受到了佯攻。但也怪不得魏、段二人上當,就在左武侯營地響起喊殺聲的同時,黑漆漆的漳水河面,突然出現了數以萬計的火把。除了正對左武侯營地的河段外,武陽郡兵與東都驍果駐地的對面,剎那間鼓聲如雷。從酣睡中被驚醒的郡兵和驍果們第一時間就亂了套。待魏德深和段令名兩個分別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穩住了各自的營地後,大批的「敵軍」已經在岸邊開始集結。
從火把密度上來看,每家營地門前聚集的賊軍都足有五、六千。桑縣和在這個時候命令別人去支援他,純粹是沒拿別人的腦袋當回事兒。的確兩人其中一個放棄本營,全力向左武侯靠攏,都會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可是那樣,二人自己的營地必然被敵軍所劫。過後桑顯和因為應對得當而立功受賞不在話下,那個捨命支援他的人呢?營地丟失,糧草輜重盡喪賊手,辱沒朝廷顏面,隨便任何一個罪名都足以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無論桑顯和催得有多急,沒判明敵情之前,段令名和魏德深兩個萬萬不敢輕舉妄動。特別是段令名,雖然為初次上陣的新丁,但官爵和家世都不在桑顯和之下。身後還有一個留守東都的權臣叔叔段達撐腰,實在沒必要把桑顯和的命令放在眼裡。
他二人按兵不動,河岸邊虛張聲勢的王二毛和謝映登兩個可是得了意。互相用號角打了個招呼後,指揮著各自僅有部屬,將面前的草人和火把又向敵營方位推進了半里。黑漆漆的夜色中,只見一隊隊火把緩緩向前移動,每一隊都單獨成為一個小方陣,一個方陣停止移動後,另外一個方陣又迅速跟上。此起彼伏,秩序井然。
疑兵不會主動起攻擊!疑兵更不會主動靠近,暴露自己的實力。看到緩緩迫近的火把之海,魏德深和段令名兩個對桑顯和的招呼更是置若罔聞。一個個瞪大眼睛,緊握長槊。心裡苦苦期盼,盼望著寒冷的春夜早些過去,盼望那惱人的號角及早停下來。
也許是聽到了他們其中的祈禱,接連吹了六遍求援號角之後,來自左武侯大營的喧囂漸漸停止。火光已經燒紅了半邊天,暗紅色的夜空下,也不知道多少人在混戰中死去。喊殺聲變得時隱時現,猛然高亢,瞬間又低沉,聲聲如刀,折磨得人的心臟幾欲停止跳動。
覺遠處的變化,謝映登禁不住心中一沉。他早就將洺州軍視作瓦崗軍將來爭奪河北的有力競爭對手,卻還沒卑鄙到真的希望朋友倒霉的地步。正急得火燒火燎的當口,肩膀忽然被人輕輕推了一把。映登迅速抽刀,轉身跳開。耳邊卻傳來一陣豪爽的笑聲,「看把你緊張的,我!」
「二毛,你怎麼跑我這邊來了!」謝映登又驚又急,大聲質問:「那邊呢,你就不怕魏德深殺出來!」
「拖了這麼久,老魏想殺出來早就殺出來了!」王二毛微笑著搖頭,目光中隱隱透出幾分擔憂,「況且如果他殺出來,我的把戲立刻被拆穿,光憑著三百來人也擋他不住!」
所謂疑兵之計,關鍵就在虛張聲勢。對方只要敢於出營接戰,伎倆立刻露餡,打與不打沒任何分別。謝映登略一琢磨,立刻明白了王二毛的話有道理,點了點頭,笑著問道:「那你準備怎麼辦?我能幫到你什麼?」
「九哥那邊恐怕有點麻煩?」王二毛輕輕點頭,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凝重。「左武侯是個硬點子,肯定扎手。我琢磨著,咱們這邊也折騰差不多了,乾脆悄悄繞過去…….」
映登眼神一亮,迅速點頭。
正如王二毛所料,當桑顯和決定將剩餘弟兄聚集到身邊,與洺州軍拼死一搏後,程名振遇到了出道以來最大的挑戰。
雄闊海、段清、王飛等人提前完成預定攻擊任務,將敵營鑿穿後迅速撤回了主將的身邊,同時也帶來了一個非常令人沮喪的訊息,左武侯並沒有像大夥事先想象的那樣潰不成軍,而是被桑顯和那廝主動召喚到了中軍附近,避免了與洺州軍的進一步混戰。雖然在剛才的夜襲中,弟兄們在左武侯的營盤中縱橫交錯趟出了幾道血口子,但於此同時,大夥也付出了戰死數百,受傷近千的代價。
「點子,點子有點扎手!」又見到正在舉目四望的程名振,段清用兵器支撐住軀體,一邊大口大口喘粗氣,一邊彙報。即便是在對付馮孝慈時,他也沒像今天這般累過。整個人就像剛從血泊中撈出來的一般,渾身上下滴滴答答往下淌著血水和汗水。
程名振笑著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應。左武侯的頑強程度的確出乎了他的預料,從耳邊傳來的角聲來判斷,桑顯和已經放棄了將洺州軍拖住,等待武陽郡兵或洛陽驍果過來圍而殲之的打算。這個倔強的傢伙正在趁最後的機會收攏士卒,準備跟洺州軍來一次純粹的硬碰硬。
既然他不下達新的命令,段清等人也不再囉嗦,喘了幾口粗氣後,立刻收攏部屬,命令大夥抓緊時間恢復體力。連續幾年的大仗小仗打下來,最初追隨在程名振身邊的這些心腹也學了不少經驗。他們知道今夜的戰鬥恐怕是耗子拉木纖大頭在後面。更明白該怎樣做,才能保證自己和麾下弟兄最有可能在戰鬥中活下來。
一時間,被火光照耀如白晝的左武侯大營居然難得地「安靜」了下來。除了雙方中軍處不時傳出的角聲外,喊殺聲、兵器撞擊聲以及垂死的哀鳴聲居然全部低了下去。沒戰死也沒逃走的殘餘左武侯士卒在底層軍官的帶領下慢慢整隊,沒陣亡也沒因傷失去戰鬥力的洺州軍嘍囉也陸續在旅率、隊正們的組織下恢復隊形,以程名振為核心,緩緩地匯聚成一個方陣。
雙方都已經現了對手的位置,雙方的帥旗也都高高地挑了起來。不愧為征討高句麗時最先殺過遼河的大隋勁旅之一,左武侯士卒在剛才的戰鬥中雖然出於極其被動地位,五千兵馬扣除了戰死和逃走外,此時回到桑顯和身邊的看上去居然還有兩千七八百人,差不多超過了一半。而洺州軍雖然是偷襲得手,此刻還能站在程名振身後的不過也只有四千掛零,隊伍看上去沒比對方雄壯多少。
雄闊海身子骨最結實,體力自然也恢復得最快。調勻了呼吸後,他試圖彌補剛才自己在攻擊中犯下的失誤,走到程名振身邊,主動請纓:「教頭,俺去當先鋒,把敵陣衝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