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猛獸行 第三章 朝露(五)

「那,那可怎麼辦啊!」韓世旺熟悉張金稱的秉性,越想越難過,抱著腦袋蹲在了地上。

這幅窩囊樣子讓跟他同為一姓的韓葛生也覺得臉上無光,上前扯住他的胳膊,大聲喝道:「站起來說話,你他孃的是不是爺們啊!人家殺,你就伸過腦袋給人家砍啊?不敢反抗,還不會跑麼?」

「跑?」韓世旺的眼睛轉了轉,但瞬間又失去了生機,「跑?往哪跑啊。這年頭,哪不是兵荒馬亂的,哪沒個大當家啊?」

逃離了張金稱,還有王金稱,李金稱。這就是大夥同樣面臨的困境。聽了韓世旺的話,程名振也忍不住連連苦笑,「你說得對,沒地方跑。但也不能等死。我放你和你麾下的弟兄們走,你們自己想辦法將老婆孩子偷出來。出來後找個山頭自己佔山為王也行,來投奔我也行!反正別等著被人家砍!」

「教頭!」見程名振真的要放韓世旺走,眾人齊聲攔阻。山谷口的隊伍還沒撤,如果此時就把韓世旺放掉,萬一他翻臉不認人,大夥想出山恐怕要大費周折。

「都是自家兄弟,世旺不忍心對付咱們,我也不忍心殺他。」程名振用目光掃視周圍,苦笑著搖頭。目光看向韓世旺,他用手拍了拍對方肩膀,笑著道:「走吧,把山谷口的弟兄們全帶走。有家的回去接老婆孩子,沒家先在外邊躲幾天,待風聲過去了,再做打算!」

「九爺!」韓世旺也沒想到程名振真的就這樣輕易放了自己,感動得鼻涕眼淚一塊往外淌。他沒勇氣和程名振並肩作戰,但也不願意看到這樣一個好人稀裡糊塗地死掉。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眼淚,哽咽著提醒道:「九爺要回平恩就儘快。我來之時,大當家和五當家、六當家正為是否搶你的地盤而爭吵。估計一時半會兒,他們下不了動手的決心。趁著別人以為你去了河東……」

在剛才審問韓世旺時,程名振已經在心裡盤算過。以張金稱的為人,既然想兵不血刃地收拾自己,肯定要在確認自己已經帶領人馬過了太行山後,才會放心大膽地去接管平恩三縣。那樣,其遭受的抵抗將不會太劇烈,同時,也避免了萬一杜鵑放棄平恩,帶領錦字營的弟兄不顧一切殺向太行山,夫妻二人再找到合兵一處的機會。

但人算不如天算。張金稱的計劃雖然精妙,卻不該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為了替王麻子報仇,會日夜兼程拼命趕路,連身後的情況都不看。更不該派了表面上跟自己有仇,實際上卻早已盡棄前嫌的韓世旺來執行關鍵一步。更但眼下張金稱身邊,也的確找不出太好的執行者。郝老刀那系的將領未必支援這個決定,暗中放水或者向自己通風報信的可能性更大。孫駝子和盧方元兩個本身就沒什麼實力,為人也向來是搖擺不定。至於張虎和張彪,眼下恐怕有更重要的任務安排給他們兩個,誰也沒工夫趕到太行山這邊來。

這也許是賊老天在捉弄夠人之餘,偶然發下的一點兒善心吧!「你趕緊走吧,告訴弟兄們,希望日後大夥還有相見的機會!」程名振衝著韓世旺擺了擺手,命其離去。然後舉目看了看頭頂上的一線青天,放聲長嘯。「啊————啊——」壓抑的呼喊聲宛如狼嚎,在山谷間來回激盪。他自問對得起張金稱,自問從來沒做錯過什麼?但張金稱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為什麼要這樣?

「啊——,啊——」眾錦字營將士心情激盪,一道仰天長嘯。為了討好張金稱這個大當家,他們幾乎每次出戰都衝在最前面!為了討大當家歡心,他們每每將繳獲物的七成以上交到澤地中與不出戰的人均分。為了不招猜忌,他們有最好的鎧甲不敢自己穿,有最好的兵器不敢自己用,一切都上繳給大當家!而大當家,又為什麼容不下他們?為什麼狠到哄騙著四千餘弟兄殺向未知的敵人,卻連條退路都不給大夥留?

為什麼?為什麼?

「啊——,啊——」群山之間沒有答案,只有一陣陣激憤的回聲。頭頂上的天空只有一線,是腳下的怒濤硬生生劈開的。他們如果想要找到活路,也只能用刀去劈。

待喊聲終於停下來後,程名振也恢復了以往那副鎮定自若模樣。「傳令,後隊變前軍,前軍變後隊。回平恩,咱們去接自己的老婆孩子!」

「回平恩,咱們去接自己的老婆孩子!」段清、韓葛生、王飛,還有幾十、幾百大小頭目異口同聲地附和。很快,這發自心中的吶喊便被幾千人聽見,並且同聲重複,「回平恩,接自己的老婆孩子!」

「回平恩,接自己的老婆孩子!」

「回平恩,接自己的老婆孩子!」

張金稱殘暴好殺,近兩年雖然有所收斂,但對於冒犯過他的人,通常是連其屬下帶屬下的家人都不放過想到平恩三地可能發生的慘禍,錦字營眾銳士立刻起了同仇敵愾之心。以最快速度衝出了山谷,接上被韓世旺擒獲後又釋放的眾斥候,星夜兼程向自己的老巢趕去。

這一次比來時快得多,只花了兩天半光景,前鋒便已經抵達洺水河畔。程名振下令大軍找偏僻處紮營休息,同時調派斥候,趁夜摸過河去,探查河對岸情況。

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他的心反而安靜了下來,不再想事情的起源,而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如何保全自己和弟兄們的家人上。

他麾下只有四千多銳士,而張金稱所部至少在兩萬以上,為了萬無一失地將平恩等地拿下,其可能還於暗處隱藏了更多的嘍囉。但眾寡的懸殊問題並不令眾將覺得太擔心。錦字營的銳士人數雖然少,卻個個都有著三次以上的大仗經驗。而程名振在這幾個月又著力加強了底層軍官配置和隊伍戰陣演練。可以說,他們是眼下鉅鹿澤中最最精銳的力量,雖然這支精銳表面上看起來並不是那麼盔甲鮮明。

與張金稱開戰,比人數多寡更難應付的是道義和情分上的問題。首先,對方畢竟是鉅鹿澤的大當家,積年聲威猶在。臨戰時出面說幾句話,都可能讓弟兄們發生動搖。可以說,如果不是被逼得沒了退路,錦字營的眾將無人願意與他為敵。其次,交手雙方曾經是袍澤兄弟,甚至有些人彼此之間交情不薄。沒開戰之前恨得牙癢癢,真的面對了面,大夥很難下得去手。而兩軍交戰,最忌諱的便是心慈手軟。「當面不讓步,舉手不留情」是古人總結出來的經典名言。揮刀時稍一猶豫,可能就送掉自家的性命,甚至輸掉整個戰爭。第三,鉅鹿澤的旗幟、號角、軍令,大部分都出自程名振之手。也就是說,雙方在戰場上採取的指揮訊號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萬一臨陣發生混淆,難免會造成區域性混亂。而人數少的一方如果想取得勝利,每一步幾乎都要精確到位。張大當家有混亂的本錢,錦字營一旦發生混亂的話則萬劫不復。

「咱們連夜將旗號換掉!」段清早就不耐煩在張金稱麾下受氣了,如今得到機會,立刻向主將倡議,「否則打起來難分你我,弟兄們都不知道跟著誰跑!」

「能不大打,還是不要大打。」程名振壓低聲音,說出了自己的設想。「打起來,只會讓官府看笑話。能逼迫大當家回心轉意最好,實在不行,也儘量做到以戰迫和,將雙方損失降到最少!」

這個提議,是他經過反覆考慮之後才做出的決定。但眾人顯然不太願意接受,七嘴八舌表示不滿。在大夥看來,張金稱此舉純屬以妒生恨,暗下黑手。其看著平恩三縣日子好過了,便想把三縣的收穫據為己有。而明著要又名不正言不順,所以先來個調虎離山,然後趁男人不在家的時候找女人的麻煩。

最可恨的是,他來活路都沒想給大夥留.彷彿早知道大夥到了河東之後,會像王麻子一樣敗得唏哩嘩啦,所以乾脆派人堵住河東通往河北的道路,借仇人之手將錦字營徹底毀滅。

大夥幾曾得罪他來?誰跟他有這麼大的仇?這個人簡直就是個瘋子,根本分不清是非黑白,只盯著眼前那點兒看得到的「好處」!這樣的大當家,能不跟還是不跟,早一天決裂早一天脫離風險。真的握手言和,萬一哪一天他又從背後捅刀子,大夥怎可能還有這回的運氣?

早料到眾人會這麼想,程名振清清嗓子,繼續解釋道:「當然,作準備時,還要做魚死網破的準備。否則,即便能應付過眼前這一關,別人看出咱們未戰先怯,日後也會變本加厲地欺負到頭上來!」

「這還差不多!」韓葛生想了想,率先表態。「以戰促和,讓大當家知道咱們也不是可以隨便捏的。日後,他自然行事自然會小心些!」

「要我說,還是一拍兩散的好,以免日後還被人惦記!」段清依舊堅持自己的意見,不願意再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賭注……

「怕的是不能善了,白白便宜了外人!」也有人看得稍微長遠,言詞中露出深深的擔憂。

王飛的思路比較活躍,不完全贊同韓葛生的想法,也不完全贊同段清,「平恩三縣周圍幾乎無險可依,沒了鉅鹿澤,就會四面受敵。所以,要麼咱們將鉅鹿澤也一併拿下來,要麼讓大當家知道咱們不好惹,日後誰也不招誰!所謂善了,只是讓外邊覺得咱們還是一體。但日後彼此之間親兄弟明算賬,各幹各的,誰也別圖謀誰那點兒家底!」

這個提法,其實和程名振的本意差不多。他之所以再三強調不欲把仗打得太大,其中最重要原因便是平恩三地沒有縱深。一旦朝廷派遣大軍前來征剿,只要突破了漳水防線,再向前便是一馬平川。有鉅鹿澤在,他還可以狐假虎威一番,甚至必要時可以向張金稱靠攏,為了各自的生存再度攜手。沒有了鉅鹿澤這個後盾,他便只能落荒而逃,躲到更遠的林慮山甚至太行山中去過野人日子。

其次,雖然馬上就要被迫與張金稱翻臉。江湖道義方面他不得不有所顧慮。先互相試探一番,然後維持個表面上的名份,無論是綠林道還是世人都不會覺得他程名振腦後生了反骨,跟誰反誰。如果現在就竭盡全力將張大當家打翻在地,取而代之的話,日後他的名聲就徹底爛到家了。沒有人願意跟一個心如蛇蠍的人長期為伍,更沒有人願意跟一個忘恩負義,翻過臉來便不認人的白眼狼合作。

想到這兒,他接過王飛的話頭,笑著道:「此事不要再爭了。咱們做最壞的準備,向最好方向努力。至於段清所說換旗幟的話,依我看這樣辦吧!既然大當家把平恩、洺水、清漳三縣畫作洺州,委任我當洺州總管。咱們今晚就安排人手把旗號上的「張」字和「錦」字拆掉,縫上「洺州」兩個字!」

「洺州!」眾人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洺州好,洺州好,咱們以後就要洺州軍!」

「洺州,的確不錯,咱們本來就是為了自己打仗,家在洺州,旗號也打上洺州!」

雖然這兩個字還是張金稱所賜,聽起來好像也沒脫離鉅鹿澤一夥,實際上,換上了這兩個字後,相當於「錦」字營從此獨立於張家軍之外,再沒有人可以隨便佔有他們的戰利品,再沒有人可以在他們辛苦開闢出來的土地上為所欲為。

但段清對此依舊不甚滿意,敲了敲面前矮几,低聲說道:「何不乾脆些,就改為「程」家軍。一想起那不知好歹的傢伙,我就腦瓜子疼!」

此言一齣,軍帳內的氣氛立刻如熱油裡邊澆進冷水,轟地一下炸了鍋。既然已經揭竿造反,誰不希望所輔佐的人自建帝王之業呢。大夥弄好了便都是開國元勳,弄不好也頂多是掉了腦袋,但好歹風光過一回,比一直被人當流寇看強上何止百倍。

「對,咱們就叫程家軍,日後也找個術士來算算,讓教頭也當王爺!」

「誰學姓張的啊,咱們不玩那些裝神弄鬼的伎倆。先打跑姓張的,然後把永年城搶下來,直接據此稱王!就要襄國王!」

「應該叫趙王才對!襄國、平恩這一代原本屬於趙國!」

「那就順手把邯鄲拿下來,拿下邯鄲,連都城都有了!」

見大夥越說越離譜,程名振趕緊給大夥潑冷水。「諸位,諸位,這話能不能等咱們把平恩保住後再說。就三個縣,四千來兵馬,要當王你們自己當去,我可不落那個笑話!」

「成不了事,自然是笑話。一旦成了事,就沒人敢笑話咱們!」

「張大當家能當王,你有什麼當不得的!」

「大當家只會殺人放火,你好歹還能治理三個縣!」

「我等願為程教頭效死!」

眾人熱情高漲,七嘴八舌地給程名振鼓勁兒。彷彿已經看到了程名振面南背北,高坐稱孤的那一天。

但他的熱情很快就一聲怒喝所打斷。「夠了,你們有完沒完!」程名振用力拍了下桌案,大聲叱責。

他平素很少發火,偶然爆發一次,還真把眾人嚇了一跳。「九當家怎麼了?」段清等人以目光互視,不想當皇帝,也犯不著拍桌子啊。怎麼說大夥都是一番好心,又不是逼著他明天就必須登基,這個節骨眼兒上他又何必掃眾人的興呢?

「諸位兄弟的心意,程某領了!」程名振四下拱了拱手,以少有的嚴肅態度地強調。「程某當年之所以造反,就是為了活命。各位兄弟入夥有先有後,時間不同,但原因恐怕也和程某差不多!僅僅為了活著!咱們被逼得活不下去了,咱們不得不尋條道兒出來!可是,咱們是活了,有那麼幾天還活得挺滋潤。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想女人有女人,想財寶有財寶。但咱們當年的親戚朋友呢,有幾個活下來了?要麼被官府殺了,要麼被咱們殺了。死後連個墳頭都不能起,屍首就仍在大道邊上!」

「咱們恨朝廷,恨那些當官的,他們讓咱們活不下去。於是咱們反了,殺了狗官,放火燒了衙門。但咱們又幹了什麼呢?殺更多人,讓更多的人活不下去。然後讓活不下去的人跟咱們一道殺人,一道搶,一道燒。比狗官殺得人還多,比狗官更不講道理!咱們在幹什麼?咱們除了殺人放火之外,還做過什麼?好端端的平恩、洺水還有館陶,打仗前什麼樣子,現在又是什麼樣子?大夥都看到了,都看得比我清楚!大夥自己拍著胸脯想想,心裡覺得落忍麼?打來打去,把好地都打到荒草齊腰深,把好端端的城市打成骷髏堆?裡邊都埋的什麼人,你的街坊鄰居,我的親戚朋友!咱們活了,活在他們的屍體之上。像鬼一樣,像狼一樣活著。所以咱們做人也像狼一樣,誰也不再相信誰。有了好處、大家結伴搶,沒了好處時,偷偷磨牙,時刻準備互相咬一口。」

「這日子,我過的時間不長,不到三年。但我這輩子都過夠了!我不想再過下去了,我希望自己好好活著,白天能開心,晚上睡覺也不必枕著刀。我希望我的孩子除了殺人之外,還會點兒別的東西。我希望你們,也都活著,平平安安活到這個亂世的結束!」

他發現自己說得很亂,也不知道大夥到底請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但他覺得心裡堵,這些積聚已久的東西不吐不快。「這樣說,並不是說咱們怕死。咱們不怕死,咱們可以戰死。但咱們最好為保護自己的老婆孩子,保護自己的家而戰死。而不是死在某個人的夢想當中,不為了某個人的野心而死。」

「大夥的好意,我拜謝了!」他抱拳,長揖及地。「我希望大夥跟我並肩而戰,但我不希望大夥為我而死!這份好意,我承受不起,也不敢要。我不敢踏在鄉鄰的白骨上成就自己的功名,因為下一個被踏在腳底的,也許就是你我!」

話音落下,軍帳裡立即變得一片沉寂。人們如同做夢一般,瞪大眼睛,楞楞地看向自己的九當家。大夥發現,自己居然從來不認識這樣的一個程名振。如此陌生,但又如此親切。他的年齡幾乎比在座的每個人都小,他的眼神卻比在座的每個人都深邃。他的話,大夥其實只聽懂了很少很少的一小部分,但大夥卻在這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中,深刻地體會到其中的情意。教頭不想大夥死,不想讓大夥為他而死。教頭希望好好活著,每個人都為自己好好活著。

在那之後,他們在很多事情上有過很多分歧。有過爭吵,有過抱怨,但卻沒有一個再選擇和大夥分道揚鑣。在漫長的亂世裡,他們之中的大多數在戰鬥中亡故,但活下來的,卻始終記得當年的承諾,保護自己的兄弟,保護彼此的老婆孩子。保住心中,那最後一點屬於人類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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