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名振據平恩,出榜安民,招募各地流離失所的百姓前往屯田墾荒……訊息傳出,河北道各郡縣的接骨診所頓時生意爆棚.明明是個殺人放火的賊娃子,卻幹起了官府該乾的勾當,不由得讓人不驚掉下巴。可轉念一想,栽贓陷害、明火執仗,凡屬強盜該乾的事情,大隋朝官府也一樣沒少幹,並且幹得比賊人更老練,更肆無忌憚。眾人心裡頭也就平衡了。正所謂官賊官賊,區別在於一個手中拿的是印把子,另外一個手中拿的是刀把子。目標卻都是謀財害命,為禍鄉里,所以本質上其實差不多。
「妖孽啊,妖孽!」出了診所的門,大戶人家的老爺便開始唉聲嘆氣。從此之後,各家的圍牆又得再增高數寸了,家中護院武師的薪水也得再漲一漲。所謂亂世將至,妖孽必出。這放著賊頭不做卻偏要過官癮的程名振就是大隋朝的一個妖孽。你數數,這三年來河北道上發生的禍事,館陶城破、楊善會兵敗、馮孝慈陣亡殉國,哪一場劫難跟此人脫得開干係?就連遠在黃河岸邊的那場發生於瓦崗賊和右侯衛之間的惡戰,不也是因為此人派部屬偷襲黎陽倉而引起的麼?
凡屬妖孽做的事情,肯定都保藏著禍心。儘管其表面上看起來善良無比。什麼戶均限開荒五十畝,先到先得,誰種了就算誰的。什麼鉅鹿澤群豪負責地方安全,在平恩、洺水、清漳三縣境內,凡有偷竊打劫,綁票素贖之事,皆由程名振負責出面討還公道。什麼頭兩年不用繳賦,第三年開始只抽一成。什麼沒有種子可以向平恩縣衙暫借,秋天後上繳地裡的三成收穫頂賬。什麼過往商販只要交納一成保護費,便可以放心大膽地從從清漳走到平鄉,非但受到鉅鹿澤豪傑的保護,連沿途過路過橋、城門釐卡的買路錢都可以免除。什麼以工代賑,只要幫助鉅鹿澤群賊重築城牆,清理骸骨,修補水渠,便可以換回全天的嚼崞,一干一稀,管飽管夠……
算了吧!全是騙鬼的瞎話。這種天上掉餡餅恰巧砸在嘴裡的好事,現實中真有可能麼?旁的咱暫且不論,兩年不用繳納賦稅,他程賊自己吃什麼?總不能衙門口開塊菜地,自己撒籽種蘿蔔吧?就算程賊有那個種蘿蔔的本事,築城修渠的錢糧從哪裡來?那可是成千上萬的花費,即便正經官府動一動,都得看看府庫中的盈餘的錢糧夠不夠開銷.他程賊初來乍到,憑著兩隻眼睛一張嘴,就能憑空變出錢來,要是有人信,才怪!
可不管有頭有臉計程車紳大戶們私下裡怎麼撇嘴。底下上當受騙的百姓卻真是不少。特別是臨近漳水的幾個偏遠小縣,當地百姓們本來就窮得揭不開鍋。聽說有人管飯,並且借給種子開荒,也不管對方曾經殺過多少人,造過多少孽,唏哩嘩啦跑過去了好幾千。「反正大不了跟著程名振身後當個小嘍囉,總好過蹲在家裡等死!」最先跑去的百姓如是想。結果卻發現傳說中的好處非但半點兒沒打折扣,反而有人監督落實,立刻樂得裂開了嘴,把好訊息通過各種渠道傳給了自己的鄉親。結果很多留在河東岸觀望的百姓也都坐不住了,拖兒帶女,抽冷子子就往河西岸跑。害得縣衙裡邊不得不加派人手把守各個渡口,以免更多的人受到賊子蠱惑,導致秋天時半點兒賦稅都收不上來。
跑到河西岸的,其實也不完全是走投無路的人。很多百姓看中的是平恩縣周圍的那些良田。這兩年官來匪往,戰亂頻繁,大夥雖然明知道那些田肥得流油,明知道田地的原主人早就死絕了,可誰也沒膽子去老虎嘴邊找食吃。如今老虎爪牙說它不擇人而噬了,大夥兒就鬥著膽子去看看。萬一程賊說話算話呢,大夥兒也能給子孫留點兒積蓄不是?
過了芒種不能強種。此刻開荒,也就是灑些糜子、蕎麥之類的懶莊稼,勉強給人和牲口湊點兒明年吃的口糧。可架不住地肥啊,程賊麾下大將王飛又天天帶人重修了臨近縣城的溝渠,讓土地隨時都可以上水。才堪堪一個多月過去,平恩、清漳和洺水三地,特別是三座縣城周圍,就脫胎換骨般變了模樣。往日遍地的白骨都被收斂了,代之的是一簇簇叫不上名字來的野花。齊腰深的野草也被打幹淨了,代之是一片片平整的農田。變化最大還當屬於縣城,在三座縣城的實際控制者們的努力下,大部分空房子都被收拾了出來。或賣或租,以極低的價格便宜了前來投奔的百姓。如果有人實在付不起租金,還可以通過幫助好漢爺們收拾更多的宅院房子的方式來湊。只要幹滿了足夠的日子,便能免費得到一處安身之所。雖然比不上那些出售和出租的房子齊整,卻也能遮風擋雨,不至於讓人一家老小露宿街頭。
從最初的興奮和忙碌中清閒下來後,百姓們便開始走親訪友。他們慢慢地開始適應新的生活,也慢慢地認同了土地的統治者。儘管這些統治者是一夥不折不扣的叛逆。在百姓們口中,提起「好漢爺」這三個字不再完全是恐懼,而是帶上了一點點由衷的欽佩。不刮地皮,不搶糧食,不拉女人,還能秉公執法,抑惡揚善,讓大夥彼此之間即便發生了矛盾也能找到評理之處。這樣的綠林豪傑,能不稱為是好漢麼?
但佩服之餘,百姓們心裡也慢慢湧起了一點兒疑惑。那就是,「好漢爺」們到底從哪弄來的糧食?眼下平恩、洺水、清漳三縣的百姓雖然還不是很多,但加在一起也有四五萬,就算其中一半是自帶口糧過來的,另外兩萬多張嘴也得吃東西不是?城外開墾了那麼多荒田,就算灑得全是不值錢的懶莊稼,糜子、蕎麥和蘿蔔,也得想辦法弄種子不是?可眾好漢們幾乎有求必應,無論誰借,只要能找到兩家保人就肯借給。彷彿府庫裡生了聚寶盆,糧食種子源源不斷搬不完!
大夥之所以這樣想,並不是懷疑親眼見到的事實。而是唯恐哪天程大少爺被吃窮了,借光了,帶領屬下拍**走人。那可就把所有百姓全坑苦了,大夥連第一茬莊稼還沒弄到手呢?娶妻生子,開枝散葉的美夢不過剛剛開了個頭,如果轉眼就如煙而散,當初又何必給大夥做這個夢的機會呢?
擔憂歸擔憂。可程某人的惡名在外,冒險來到三縣討生活的百姓誰也沒膽子湊到縣衙附近去打探自己最關切的訊息。眼前的生活就像海市蜃樓,一切都是那樣美好,一切都美好得如同虛幻。令人不忍心去碰,唯恐一碰便如冬日屋簷上的冰凌一樣支離破碎。唯有一點不用打探也可以去確認,那便是程名振麾下嘍囉兵的戰鬥力非常強悍。特別是那些駐紮在縣城大校場,不參與開荒屯墾,卻日日訓練不綴的「銳士」,簡直個個都如狼似虎。遠的沒法比較,近處幾個郡縣,無論是楊白眼麾下的鄉勇,還是魏槓頭麾下的郡兵,一對一拉出來肯不是個兒。即便是兩個打一個,甚至三個打一個,只要拉開了架勢打,最後輸贏都很難確定。
這也在無形之中加強了百姓們的安全感和歸屬感。值此亂世,誰不希望跟上個刀子硬的頭領討生活。程名振麾下戰兵越能打,河對岸的官府越不敢輕舉妄動。而河對岸的官府越不敢輕舉妄動,大夥的小日子便過得越安穩,越不用擔心地裡的莊稼收不到自己的倉庫中。
可以說,從四月到六月,這兩個來月是很多百姓近五年來過得最舒心的日子。田間有糧,心中有夢,夢裡邊還隱藏著平安躲過亂世的希望。除了極個別隱藏在百姓中的官府密探,他們的睡眠是越來越少,噩夢越來越多。白天為了不讓人看出破綻,他們得和百姓一道除草間苗,把自己累得臭死。到了晚上,還要和自己心裡僅存的那點兒良知做鬥爭。程名振是個賊,官賊不能兩立是不假。但多幾個這樣的賊,天下不就太平了麼?即便官軍過河,將程賊所部三縣都蕩平了,百姓們的日子會比現在好過麼?未必吧,至少河對岸很多地方,農夫們上繳官府和鄉紳的地租,遠遠超過了賊軍賒借糧食後所收的本錢和利息。
這些困惑和迷茫很難隱藏得住,往往透過送往郡城的密報,字裡行間便表現了出來。武陽郡的個別官吏見到後很氣憤,私下裡都認為是郡守府長史魏徵行事考慮不周,本想挑撥鉅鹿澤群賊內亂,不戰而滅之,誰料到卻養出一夥更強大的賊來。唯有他們這些級別足夠高的官吏知道,程賊名振的倉庫裡邊根本沒有什麼聚寶盆,所有賑濟給河對岸那些流民的開銷,還有程名振麾下那些兵馬的日常供給,實際上都出於清河、武陽、魏、武安四郡的官倉。是四郡的官府和大戶為了避免賊人找上門來,暗中支付了大筆的保安費給張金稱。程名振便是雙方交接的中間人,所有運往鉅鹿澤的糧食和細軟,都由此賊從中經上一道手。而武陽郡守府長史魏徵,便是這個花錢買平安辦法的首倡者,積極參與者和主事者,每月都跟張金稱、程名振等賊有書信往來。並且跟程賊名振攀上了同鄉,經常在信裡邊稱兄道弟。
「什麼世道啊,官府向賊人交錢糧!」有人捶胸頓足,痛心疾首。
「玄成所謀之深,遠非我等所能企及!」同樣跟賊人有著不共戴天之仇,貴鄉縣丞魏德深卻對「養賊」之舉不怎麼牴觸。相反,在洞悉了事件真相後,他非但沒有像某些聰明人預料和期盼的那樣拍案而起。卻是調整了部署,將臨近平恩各縣的郡兵都撤了回來。
於是,河北大地在經歷了長時間的紛亂後,隨著張金稱自封為王,衛文升「凱旋」西歸後,居然難得出現了數個月的安靜局面。官府和賊寇跟著一條漳水,雞犬之聲相聞,弓弩卻不互相往來。
詭異的平安,平安的詭異。有人心中自覺愧對浩蕩皇恩,武陽郡守元寶藏卻很滿意目前的態勢。他私下裡算過一筆賬,往年郡裡邊不出「平安費」養賊,花在郡兵和戰備上的錢糧也遠遠超過了目前的開銷。可是一旦戰敗,接踵而來的諸多善後事宜,撫卹那些陣亡的弟兄,安置留下來的孤兒寡婦,還有買通朝廷高官不做追究的錢,沒一筆是個小數目!現在呢,一了百了,把張金稱像老虎獅子一樣養起來,喂得他懶得出窩。武陽郡就徹底太平了!非但防務開銷驟減,也不用再他元寶藏的從私囊裡大把大把地掏錢向朝廷那邊灑,用以平息某些人的需要時就有,不需要時就無的憤怒。
況且了,這官府和賊人相安無事,也不是隻對他元寶藏一個人的仕途有好處。那些失去了土地,又沒有正當職業養家餬口的流民早晚都是禍害,眼下紛紛跑到程賊那邊去墾荒,反而了卻了官府一塊心病。臨近漳水河那幾個縣已經初見效果,自從大批流民渡河而去後,縣城裡的治安就大幅好轉。對於官府來說,每天巡邏的開銷省了不少。對於餘下沒走的百姓來說,力氣活也比原來好找了。這於公於私都有好處的事情,又何樂而不為呢?
至於這件事的長遠影響,元寶藏沒有考慮太多。老實說,大隋朝還能挺立幾年,誰也無法保證。皇上連續三年徵遼,每年都有八個月以上不處理政務。今年好不容易停止徵遼了,卻又心血來潮去巡視塞上,二月底就已經出發,一路上游山玩水,據說到現在還沒走到長城。有這種人當皇帝,大隋朝江山被折騰趴下是朝夕之間的事情。做官員的再不替自己考慮考慮出路,豈不是自個犯傻麼?
關於出路,元寶藏也悄悄做了打算。近二百多年,長江南北的朝廷走馬燈般換,每次江山易主,都有人身敗名裂,傾家蕩產。但也總會有那麼一批先知先覺的智者,每次都能趕在變化之前做好準備。其家族非但沒因為時政的顛簸而每況愈下,反倒從小到大,從籍籍無名到聲威赫赫,漸漸地直追兩漢以降那些名門望族。他元寶藏的姓氏不算高貴,但上溯幾百年,也不算低賤。如果能趁著改朝換代的時機向上努力努力,說不定下個百年之內,便會出現一位三公九卿。
一旦能位列三公,哪怕只是短短數月,那就是幾輩子都受用不盡的榮耀。按照當下民間傳統,從今往後其家族就是雷打不動的名門。信都張家為什麼到現在動一動半個河北都跟著晃悠,不就是其家族與三國張昭能攀上那麼一星半點關係麼?某朝元某,位極人臣。這個目標如果能實現在元寶藏身上,那他身後豈不是要受族人晚輩幾百年的香火供奉?
為了心中的這個崇高目標,元寶藏不惜在某些時刻冒上一點小風險。比如三年前楊玄感造反時按兵不動了,比如身邊總有一些來歷不明的朋友來回走動了。再比如他會在某些時刻憑空拿出很多錢來,買一些緊俏貨物。諸如鐵塊、藥材之類,然後在某個別人注意不到的時間,這些貨物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得乾乾淨淨了。其中很多玄妙,是不能對任何人說的。包括對心腹魏徵也不能明說。反正「桃李子,皇后繞揚州……」童謠傳了那麼長時間了,該懂的人自然會懂,不懂的人你跟他說了他也不信。
出於上述裡裡外外各種原因,元寶藏對郡內流傳的風言風語一直採取不聞不問的態度。他從不出面解釋魏徵的所作所為都是受了他的暗中指使,雖然很多人知道沒有他的認可,魏徵絕對從府庫裡調動不了半分錢糧。同樣,他也不追問魏徵那些錢財糧食的去向,更不問離間計的執行結果。彷彿得了健忘症般,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甩手大掌櫃。
這種聽之任之的態度,讓魏徵愈發能放開手腳。開始時還僅僅限於書信往來,討價還價,用錢糧買平安的範圍,到後來居然發展到悄悄地跟鉅鹿澤、平恩縣各地做起了生意。一面代替賊人購買其急需的農具和種子,一面將張、程兩賊說不清楚從哪裡弄來的貴重物品送到城內店鋪中代為銷贓。無論哪個衙門的官員抱著什麼目的試圖過問,一概不予理睬。
到底魏徵從交易中拿了多少好處?武陽郡不少人都紅著眼睛,急切地想知道詳細。他們不是嫉妒別人發財,真的,天地良心,肯定不是。他們只是站在大隋官員的應有的立場上,覺得魏徵如此養賊會給大夥帶來預想不到的麻煩。至於麻煩到底大到什麼程度,他們也說不清楚。可自古以來,見過賊打家劫舍,誰見過賊人當官做老爺?賊無賊行,既非常賊。非常之賊,其後患也許就不可限量。
當有人通過光初主簿儲萬鈞的口,委婉而急切地將這番耿耿忠言轉達到魏徵耳朵裡的時候,長史大人只是微微一笑,如風掠發。直到儲萬鈞再三追問,礙於同僚的情面,魏徵才慢吞吞從書架上拿起一部尚未完成的史書,請儲主簿回去自己參詳。
那是當今天子楊廣心血來潮時組織儒者修訂的一部史冊,與這位天子做其他事情的習慣一樣,僅僅開了個頭,便再無下文。可就是開頭這幾卷內容,也足有數十萬字。在幾十萬字的記載中猜謎一樣尋找答案,儲萬鈞是費盡心力也沒猜出個所以然來。
鬧到最後,還是儲萬鈞的老對頭魏德深看不下去,一語道破玄機:所謂史家眼裡無新鮮事,要想知道玄成在做什麼,把兩漢以來那些亂民的興衰過程仔細看看,也就明白了。儲萬鈞聞言之後再下功夫,苦讀史書,從綠林赤眉,翻到黃巾乞活,終於在文字背後看到了一絲端倪。(注1)
歷史上有名的大規模民間叛亂,都必然經歷一個非常類似過程。起初,他們是被某些貪官或者現有秩序逼迫得活不下去,不得不鋌而走險。隨後,他們瘋狂地搶掠,瘋狂地破壞,打碎一切自己認為不合理的東西,焚燒一切自己看不慣的東西。可當他們心中的怨氣發洩完了,同時也把周圍破壞成一片荒蕪的時候。他們便會重新拾起生存的本領,墾荒種地,修築房舍。當家裡有了存糧,屋中有了女人後,他們又慢慢變成了秩序的維護者和利益的捍衛者。與後來的破壞者,無論是官軍還是同行,不惜拼死一戰。
破壞秩序,毀滅財富,當搶無可搶時,他們又創造財富,而後又建立秩序。如果你將歷史書中那些伏屍百萬的血腥視而不見的話,便可以冷靜地總結出類似的規律。他們是毀滅者,同時也是捍衛者。他們很可能是一個時代的終結者,又往往是另外一個時代的開啟者。但他們從來笑不到最後,總被有心人利用,揮霍,直到榨乾全部價值後丟進汙水坑。到那時,所有罪惡都會被歸咎到他們的頭上,所有的功勞和輝煌,都理所當然地被智者們佔有。
以同樣的規律來衡量張金稱,儲萬鈞幾乎被自己的想法嚇得打了個冷戰。他清晰地看見,幾年來,張家軍正是走了與歷史上那些造反者同樣的軌跡。開始時每破一城,必將大肆屠戮。隨後是隻殺抵抗者,自順從者頭上獲取補給。然後,他們試圖在鉅鹿澤附近建立新的家園,試圖屯田墾荒,試圖創造一片樂土。程名振在平恩的所作作為,根本就沒跳出歷史上的宿命。只是他轉變得比歷史上那些前輩稍微快了一些,而魏徵的蓄意放縱,又將這個轉變速度加到最快。
接下來,便會有人為了維護現存的秩序和財富而廝殺了。血戰也許發生在官軍和定居的賊人之間,也許發生在賊人自身之間。地位、聲望、部眾、糧食,都會成為拔刀的理由。
一瞬間,光初主簿儲萬鈞為洞徹了歷史走向而欣喜若狂。劇烈的喜悅過後,他又為其中的人物命運而感到深沉的悲哀。他終於明白魏徵的笑容因何而平靜了,那是一種旁觀者和推動者的平靜。就好像看著一個與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傢伙在夢遊中走向井口,即將跳下去,卻一點也不憐憫他,也沒有任何出言制止的理由,甚至從其背後輕輕地推上一把。那是一種冷酷的平靜,需要極大的意志力。需要把即將在夢遊中死去的傢伙不當同類。需要把自己看成一個神靈,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當想明白了這些後,光初主簿儲萬鈞看向小吏湯祖望和魏徵等人的目光,便再也沒有任何羨慕和嫉妒了。他每當目送著湯祖望懷揣魏徵的書信匆匆西去,他便明白,鉅鹿澤群雄離滅亡更近了一步。所謂男耕女織,輕稅薄役;所謂上下齊心,共建樂土;終歸是個夢囈罷了。這世上怎會有什麼桃花源?所有結局都已經在史冊上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是夢遊者兀自渾然不覺。
注1:乞活,五胡亂華時,北朝的一批漢族起義者。最初只是為了保全性命,後來漸漸形成了割據力量。
「楊令侃她媳婦跟我說,等天涼了後想把她爺孃從清河郡那邊接過來!咱們這邊好活,他們那邊官府刮地皮颳得太厲害!」杜鵑跪坐在程名振身旁,一邊整理秋天要用的衣裳,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丈夫閒聊。如果武陽郡的官吏們看到這一場景,肯定不會相信此刻低眉信手整理衣物的小女子就是傳說中的玉面羅剎。沒戰爭的日子,風亦吹鬆了弓弦。久不握刀的手褪去了老繭,竟顯出幾分盈盈潤潤,如珠玉般細膩。
「還是讓她再等等吧。咱們這邊今年安定,明年未必會同樣安定。萬一此地再變成戰場,過兵就如過匪,無論誰輸誰贏,她爺孃老子都得跟著遭殃!」程名振放下毛筆,猶豫著回應。
在他和段清等人的共同努力下,平恩、洺水和清漳一帶的屯田墾荒事業頗具成效。至少在三座縣城附近的地段已經慢慢恢復了人氣,再不見齊腰深的蒿草和黑漆漆臭烘烘的水窪,莊稼地也慢慢連成了大片。
雖然還沒到收割的時候,可豐年的景象已經非常明顯了。對那些重新得到土地的人來說,他們不怕累,就怕身上的力氣沒地方使。莊稼從來不會對不起人,被照料得越仔細,長得也越茁壯。蕎麥、糜子、蘿蔔、黑椒,還有很多程名振根本想不到,也不認為錯過了播種季節還能成活作物,眼下都彎著沉甸甸的腰,仰著笑殷殷的臉。讓人夢裡夢外,都能聞到成熟的喜悅。
參照幾個月前程名振釋出的安民告示,除了那些曾經向他借種子、農具的人家要按一定比例償還本糧和利息外,其他百姓今年都可以免交賦稅。所以,地裡的莊稼可以說七成以上都是百姓們自己的。這在三個多月前,簡直是流民們做夢也夢不到的好事。他們唯恐美夢被驚醒,不怕野外潮溼,紛紛在自家田地旁搭起了小窩棚。多看一眼,心裡就多安穩有些。哪怕今夜就在美夢中沉睡不醒,那至少也落個踏實。
老百姓肚子裡面沒那麼多遠見卓識,眼珠子能看到的實惠最為正經。得知漳水西面的日子好過,對岸便有更多的人動了搬家的念頭。而經歷了最初的盲目擴張後,如今程名振治下三縣已經不像先前那般隨便就授予人田地了。所以有心過來墾荒的人便本能地開始託人情。其中最方便的門路便是通過錦字營的大小頭目。他們之中多出身於鉅鹿澤附近的農家,與鄰近郡縣的百姓不用拐彎便能攀上親戚。而程名振這邊又有一條規矩是優先安置弟兄們的家眷親朋,所以很多當初為了避免惹禍上門已經跟鉅鹿澤弟兄斷絕了聯絡親戚,也紛紛重新走動了起來。
對於這種始料不及的熱情,程名振和段清等人都不太願意接受。現在不比幾個月前,那時他們為了生存考慮,砸鍋賣鐵也要吸引流民過來墾荒。因為從長遠角度,人口便意味著糧食和賦稅。意味著勞力和應付戰爭的耐力。那時多借出一份糧食種子,秋天便能有多幾鬥糧食歸倉。可現在,馬上就要割莊稼了。再種什麼下去都長不活。境內每多一口人,便意味著冬天時要增加一份負擔。
小頭目們也知道程名振的難處,所以儘量不直接找他走門路。他們更願意通過自己的女人向杜鵑求告,請七當家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稍微鬆鬆口。而杜鵑當年在鉅鹿澤中的經驗卻是唯恐人少,不怕人多。通常是但有所求,習慣性地便想答應下來。
今天答應別人的事情肯定出了些麻煩,從程名振說話的語氣上,杜鵑便猜出他不想接納楊令侃的家人。女孩家一時有些下不來臺,將剛收拾好的衣物向旁邊胡亂一推,板著臉抱怨道:「他自己願意來,將來遭了災,與咱們什麼關係。楊家小娘子是被搶到鉅鹿澤中的,如今人家爺孃肯認了這門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