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猛獸行 第三章 朝露(二)

夢想總是令人迸發出十倍以上的活力,儘管這個夢想可能比天竺國還要遙遠。會議很快就偏離了主題,張金稱幾度開口,都無法將其拉回原路。以清漳為前哨,以鉅鹿澤為腹心,席捲半個襄國郡和半個武安郡,瞅準時機把另外兩半個郡也收歸囊中。兩郡之地,十萬精兵,這著實是帝王之業而。無論是河北的高大當家,還是河南綠林道的翟大當家,都從來沒達到過這個高度。

很快,張金稱本人也被大夥的熱情所感染,笑呵呵地投入到對未來的憧憬當中去了。作為最早點燃夢想的人,程名振反倒被晾在了一旁,傻乎乎地望著妻子杜鵑,相互大眼瞪小眼。

一直到了傍晚,今天的議事才於熱烈的氣氛中結束。所有人都很高興,雙目間都洋溢著輕鬆和喜悅。張豬皮和韓世旺等人感到輕鬆,是因為他們在短時間內不必在面臨兩難的選擇。不必再眼睜睜地看到事態的進一步惡化,更不必參與一場毫無勝算的內訌。

郝老刀和孫駝子等人心頭的石頭也終於落地。他們終於不用再看著曾經發生過的災難一天天臨近,卻無能為力。他們終於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膽,一邊防著老兄弟突然發難,一邊防著年青人鋌而走險。他們終於不用再考慮如何自己該站隊,因為稍有不慎,便可能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唯獨不太開心的人是杜疤瘌。答應女兒女婿的事情一樣也沒做到,令其感到十分澀然。而女兒女婿的結伴到清漳駐紮,更讓他感到一絲失落和不捨。隱隱約約的,杜疤瘌感覺到女兒這次可能真的要跟自己分別了,一輩子都很難再聚首。

「兩,兩個月的糧草,是不是少了點兒!」回各自營寨的路上,老傢伙拉住女婿的衣角,低聲詢問。「要不,我去跟大當家說說,讓他再多給你帶些軍糧?反正那都是你搶回來的,他沒理由攔著不給!」

「爹,您就別操心了!」沒等程名振回答,杜鵑搶先出言打斷。「清漳和鉅鹿澤就這麼遠一點兒,糧草隨時都能接濟得上!大當家那邊向來是許進不許出,如果沒有充足的理由,你就找他要糧食,那還不是讓他起疑心麼?」

「嗯,嗯,嗨!」杜疤瘌先是點頭贊同,然後無奈地嘆息。「其實,其實你張二伯不是那種人。他,他也是最近要管的事情太多,心有些亂了。也好,你們出去躲躲,過一段時間等他琢磨過滋味來,也就沒事了!」

他的確老了,老得凡事都不願意多動心思,只管往最樂觀處想。程名振心裡根本不認同這種看法,為了讓杜鵑無後顧之憂,只好笑著安慰道:「您老儘管放心,我們去清漳,主要還是對付魏徵!大當家這邊有您在,應該不會出什麼差錯。再說了,一家人中,還是越遠越親,越近麻煩越多呢。我們到清漳去駐紮一段時間,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唉!也是!」杜疤瘌眨巴眨巴乾澀的眼睛,繼續嘆氣。「小九,鵑子這回可是完全交給你了。我這個當爹的沒管好他,以後她要是做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看在我這老傢伙的份上…」

杜鵑聽得臉紅,又嬌嗔著抗議,「爹,您說啥呢。我還能做什麼錯事?您別擔心,過一段時間,等弄清楚了周圍的形式,我們兩個便接您過來。」

「胡說,要接,也得先接親家母!」杜疤瘌甩了下胳臂,滿臉嚴肅地糾正。「你嫁入了程家的門,便是程家的媳婦。一切要以夫家為重!」

程名振聽了,心裡邊又是感動,又是難過。笑了笑,低聲回應:「看您說的,好像咱們是不是一家人一樣。什麼杜家程家,只要安頓下來,您隨時都可以過去看我們!」

他明白,杜疤瘌想表達的真實意思是,如果自己準備效仿王麻子那樣一去不歸,就儘早把孃親和弟兄們的家人接出鉅鹿澤。以免萬一將來雙方漸行漸遠,某些人拿留在澤地裡的老弱婦孺做文章。

但這些話是無論如何不能講在明面上的,所以他只有用目光表示感激。老商販杜疤瘌知道程名振聽懂了自己的意思,欣慰地笑了笑,繼續叮囑,「凡事啊,不可強求。能退一步便退一步。官兵如果打過來,沒把握也別硬拼。這襄國、武安、魏郡,山溝溝河汊子多著呢,哪還藏不住千把號人?官兵是風,咱們是草。風颳不長,草隨時都能重新綠起來!」

還有很多他自認為有用的江湖經驗,綠林忌諱,平素一直沒來得及跟程名振小兩口說,如今臨別在即,他也絮絮叨叨地總結了個遍。有些話是至理名言,有些話卻是歪理邪說,明白老人家是一番好意,程名振和杜鵑兩個也不再反駁,耐著性子都記下了。

再多的廢話總有說完了的時候。又過了幾日,在杜疤瘌依依不捨地叮囑中,程名振和杜鵑帶領錦字營所有戰兵和一部分負責押送輜重的老弱離開了鉅鹿澤。他們沿著剛剛發過春汛的洺水河東岸,穿過那些被戰火燒成的荒野,一路向南。大部分弟兄都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變相放逐,還以為此行的目的真的是為了去追債,嘻嘻哈哈,邊走邊玩。為了給大夥足夠的緩衝時間,程名振也不急著趕路。每隔二三十里,便停下來休息片刻,一方面整理隊形,一方面觀察周圍哪裡適合屯墾開發。

憑心而論,洺水兩岸的土地都很肥沃,隨便一處都可以開出大片的良田。沙河、漳河、漵河還有清漳將太行山融化下來的雪水源源不斷地送往各處,沿途澆灌出鬱鬱蔥蔥的翠綠。不知道從哪一年起,地方官府在河道兩旁修建了大量的水渠,縱橫交錯,乳汁般哺育了周圍的城市和鄉村。只是戰亂的破壞太殘酷了,那些水渠長時間沒人修理,到處都是缺口。而清冽的水源便從缺口處淌出來,灌出一片又一片水鄉澤國。

沿途的大多數村寨都沒有人煙,房屋的視窗上堆滿了鳥糞。狐狸和黃鼬在屋脊上站直身體,衝著大隊的兵馬翹首張望。它們孤獨得太久,已經忘記了人類的危險。偶爾在道路兩旁看見麥田,雜草卻生得比麥子還密。也不知道是麥田的主人無心打理,還是那些麥子本來就是野生的,根本就不會被收穫。

以前程名振帶領兵馬從狂野中走過,心裡並沒覺得它有多荒涼。那時他是劫掠者,土地有沒有產出並不需要關心。而現在,他卻是在努力地尋找一片可以安身立命之所,同樣的景象看在眼裡便生出另外一番滋味。

用「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來形容,一點都不過分。(注1)而這份罪孽很難說到底是誰造的,官府將張金稱百姓逼得失去了活路。揭竿而起的張金稱們則來了個玉石俱焚。越是戰亂的地方,百姓的生活越艱難。百姓的生活越艱難,越容易起來造反。如是迴圈往復,用不了兩三年,城市便化作了廢墟,村寨就變成了墳墓。

而把這些荒廢的土地再利用起來,遠比破壞時困難。還沒等走到目的地,段清、張瑾等人已經感覺到了前途的渺茫。為了打消張金稱的疑心,錦字營只帶了兩個月的糧草。如果他們無法儘快找到充足的補給,屆時張金稱只要把糧草供應切斷,大夥就得乖乖地回去任其**。

直到接近洺水縣的時候,他們才看到了第一縷炊煙。非常淡,若不是因為傍晚的陽光太璀璨的話,那點單薄的炊煙幾乎被眾人忽略。程名振派了三百名騎兵趕了過去,堵住了縣城的通往外界所有出口,最後也不多堵住了千十號人。並且個個面黃肌瘦,身上絕不像有什麼油水可榨。程名振從中找了個年長的老漢,和顏悅色地詢問了幾句。對方嚇得結結巴巴,好一會才說明了身份。原來他們也不是本地人,逃荒逃到這兒,看到荒廢的城池,所以就大著膽子住了下來。如果好漢爺們不高興,他們可以連夜搬走,把收集起來的所有家當都留下,只希望好漢爺們高抬貴手,別把大夥全殺光了,斷了幾家人的香火。

「你們那點兒家當,還是自己留著吧!」程名振哭笑不得,只好硬著頭皮表示安慰。「我再給你們留一千斤米,你們拌著野菜熬粥喝,也許能堅持到秋天!」

「好,好漢爺!不,不用。」老漢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唇哆嗦了很長時間,才終於又憋出了半句,「好漢爺不要我等的孝敬,我,我等已經,已經感激不盡。怎,怎能再要好漢爺,破,破費!」

說著客套話,喉節卻不住地上下移動。顯然是受不了那一千斤米的誘惑,內心深處正在做激烈的掙扎。

「留著吧,大人少吃點沒事,孩子別餓壞了!」程名振揮了揮手,低聲命令。這夥人都是外地流浪過來的,按理說死活都與他無關。但他的心情卻沒來由地感到壓抑,壓抑得幾乎無法透氣。

「謝,謝,好漢爺!」老漢立刻跪倒於地,咚咚咚地直磕響頭。周圍衣衫破爛的百姓見此,亦跟著跪了下來,叩頭念佛,感激不盡。

「走吧!」程名振嘆了口氣,回頭招呼弟兄們繼續趕路。隊伍才開始移動,方才那名老漢卻又膝行著湊了上前,「好,好漢爺……」

「有事麼?」程名振帶住坐騎,皺著眉頭問道。

「沒,沒事!」老漢嚇得哆哆嗦嗦,差點癱在地上。半晌,見程名振沒發火,終於又鼓起勇氣,以顫抖的聲音問道,「等,等秋天收了。好,好漢爺要收幾成的利息?」

注1:出自曹操所著《蒿里行》。

「利息,什麼利息?」程名振被問得一愣,旋即意識到老漢把自己剛才施捨給他們的糧食看做了放高利貸,笑了笑,和顏悅色地補充,「算了,給你們的,不要利息。」

「好,好漢爺……」那老聞聽糧食皆為白送,眼中非但沒有佔了便宜的欣喜,反而愈惶恐。其餘正在等著分米下鍋的百姓們見老不話,也不敢動,眼巴巴地望著程名振,目光充滿了迷惑。

「怎麼了?」程名振有點兒不耐煩,皺著眉頭反問,「有話你儘管說,別婆婆媽媽的!」

「好漢爺能,能留個名號麼?」老狠狠地嚥了口唾沫,橫下心來問道。「如果好漢爺留下名號,我等日後逢年過節定然焚香禱告,為好漢爺祈福!」

「算了,算了!你們這點人,能有什麼收成!」程名振心裡既厭煩老的囉嗦,又感動對方的忠厚。速度。一千來斤糧食,聽上去不少,分到這些流民手裡,每人還不到一斤。就算熬了粥一天一兩吃,頂多也就是堅持十天而已,實在為杯水車薪。但就是這滴水之恩,對方卻依舊不想白拿,總試圖回報些什麼,以證明其尚未徹底淪為乞丐。

「你別擋道就是報答了。閃開吧,爺們還急著趕路呢!」張瑾在一旁看得不耐煩,衝上前低聲叱責。

老被他惡言惡語的模樣嚇了一跳,不敢再堅持,站起身,拍乾淨膝蓋上的土,然後長揖及地,「老朽姓劉,是這幫人的族長,大恩無法言謝。速度。好漢爺日後如果有用得著我們地方,儘管派人回來招呼一聲!」

「走吧,走吧,走吧,真囉嗦!」幾名親衛像驅蒼蠅一樣驅趕。

老被連推帶搡趕致路旁,大隊人馬穿過死亡的城市,繼續前行。直到離城二里多遠了,偶爾有人回頭,卻現老依舊帶領流民們站在路邊上,望著大夥的背影頻頻作揖。

「他倒是個難得的實在人!」段清心裡憋了一肚子感慨,追到程名振身邊,低聲讚歎。

「他一個黃土埋了半截脖頸的人,如果不實在,能讓這麼多人聽他的麼?」程名振長吸了口氣,小聲回應。速度。

剛才他一直想著此事。沿途處處都是白骨,唯獨荒廢的洺水縣城內還有千把流民聚集。互相扶持著掙扎求生。這恐怕與老的為人處事方式有著極大關係。就好比行軍打仗,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帶頭就是追隨的大旗,旗幟越乾淨,凝聚力也就越強。老受了自己這個過路土匪的一點恩惠,還時刻想著報答。其餘百姓為他做任何事,想必他亦會有所回報。跟在這樣一個持身嚴正,知恩圖報的人身後,那些流民們自己也感到放心。

「倒也是!」段清想了想,很快便明白了程名振的話中之意。他也是館陶縣的衙役出身,心裡明白一個為政的品行如何,對下面的影響到底有多大。道德這東西,說起來虛無縹緲,事實上卻有著股無聲的威力。一個廉潔自持的官員,即便不做什麼事情,其治下亦會是一片祥和。而一個道德敗壞的傢伙做了官,百姓們就倒了大黴。非但他本人要刮地三尺,就連其麾下那些小吏、衙役,也是上行下效,雁過拔毛。很快就會將地方糟蹋得不成樣子。

「忠厚老實又怎麼樣?這世道,好人沒好報,禍害活萬年!千十號人不偷不搶,他們靠什麼活下去啊?」張瑾不認為那些流民跟在老身後能落得什麼好結果,缺衣少食,又沒膽子向自己這樣鋌而走險,早晚都是餓死的貨。

提到如何在困境中生存,周圍的氣氛立刻活躍起來。幾名近衛撇了撇嘴,七嘴八舌地反駁,「您放心,只要沒人做賤他們,他們肯定不會把自己給餓死。眼下可以吃榆樹錢兒,苦麻子,車軲轆菜。過幾天,山丁子、蘑菇、黃花也下來了。如果手腳麻利,還可以撿晚上去抓長腿白子、大眼賊、野兔子什麼的,補充點肉食。只要能熬到秋天,地裡的莊稼便能收上一茬。不但夠吃,說不定還能留下明年的種子!」(注1)

「要是挖了耗子洞,也能挖出些野穀子來!」

「要是我,就結網撈魚。附近都沒人了,河裡的魚肯定又多又肥。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曬乾了過冬!」

張瑾被大夥群起而攻之,不由得心中有些惱怒,擺擺手,冷笑著道:「去,去,去,又不是說你們怎麼活。這些辦法咱們能用,他們能用麼?地裡是種了不少莊稼,但收上來後哪輪到他們自己吃?張大當家不徵?周圍的大小綹子不盯著?今天也就是碰到了咱們,換了其他過路的好漢,恐怕連野菜乾都給劃拉了帶走!」

眾人聽得心裡一寒,嘆了口氣,都閉上了嘴巴。張瑾的話雖然聽起來令人著惱,卻說得一點兒都沒錯。假如附近沒有鉅鹿澤,沒有狗山、紫山這些號稱隸屬於鉅鹿澤麾下,卻自成一夥的大小綹子,劉老漢等人也許還熬出一條生路。但眼下河北道土匪遍地,錦字營看不上流民們手裡那點兒吃食,不代表別人看不上。隨便一支綹子路過,劉老漢等人最後一點生存希望也就被掐滅了。

周圍的氣氛立刻又變得凝重。一部分是由於對弱的憐憫,另外一部分卻是對自身生存的擔憂。跟在程名振和杜鵑兩個周圍的,都是他們的絕對心腹。知道七當家和九當家此番是因為什麼出來,也知道錦字營和鉅鹿澤的那點聯絡早晚都要扯斷。

周圍如此貧瘠,錦字營的實力又如此單弱。他們就像一頭離了群的孤雁般,不知道最後到底能飛多遠,到底要飛向哪方。

在沉思中,大夥默默前行。一路上又路過了幾座廢棄的村寨,要麼已經徹底沒了人,要麼裡邊的百姓都嚇得提前躲了起來,只留下陳舊破敗的一堆土坯房。偶爾也能堵住幾個逃避不及,皆嚇破了膽子,伏在地上哀求饒命。光看他們身上的衣衫,大夥就知道沒什麼油水可刮,隨便施捨給他們一點糧食,放其逃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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