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猛獸行 第二章 紫騮(七)

「估計說話的人沒經心,大夥都別往心裡去!」八當家盧方元算半個外人,不好說得太多,卻也隱隱地替程名振打抱不平,「老九是個實在人,不爭名,不爭利,一心練兵打仗。如果有人再成心扯他的後腿,那可就太不地道了!」

幾個有良知堂主、香主亦紛紛附和,齊聲譴責那個躲起來的挑事兒者。張金稱由著大夥數落了一會,待眾人的氣都消得差不多了,用手敲了敲帥案,笑著道:「好了,好了。扯淡人鬧出來的扯淡事情!以後誰再犯,記得別被我抓出來。否則,老子正愁沒下酒菜呢!」

「對,誰再提就該殺!」眾寨主們齊聲附和。

「過去了,過去了。咱們接著來看魏徵的信。這王八蛋陰險這呢,字裡行間都在煽風點火!」二當家薛頌喜歡做和事老,瞅準時機,將話頭拉回正題。

眾寨主、堂主們笑著答應。回頭再品味魏徵的信,才豁然發現,信中無時無刻不在突出程名振,唯恐大夥注意不到此人。並且不斷地暗示此人是個異類,出身、本領、性格都與其他寨主完全不同。

「這王八蛋!」張金稱將信紙用力拍在帥案上,破口大罵。他倒不是氣魏徵偷偷給自己設套,畢竟雙方一個為匪,一個為官,明爭不過,便改為暗鬥,有情可原。他生氣的是自己剛才心裡邊如沸油般,一直被熬得冒煙兒。

能參與決策的總共就這麼三十幾號人,無論是誰說了那句不該說的話,只要他下令去查,肯定能將其揪出來。但他偏偏就沒下那個令,不是因為沒聽見,而是刻意放過了肇事者。

如果上了魏徵的當,自己可真就成傻子了。想到這兒,張金稱好生愧疚。抬頭看了看杜疤瘌,笑著說道:「姓魏的太陰險了,不但派了個廢物來下書,而且在書中放了毒。好在薛老二警醒,一下子便識破了他的伎倆。老三,你說,咱們該怎麼答覆他?是提兵直接掃平了武陽郡呢?還是先把錢糧要到手,然後再慢慢算賬?」

「大當家做決定吧,反正不能便宜了他!」杜疤瘌笑了笑,滿臉疲憊。作為最早追隨張金稱的心腹,他目睹過孫安祖的死、劉肇安的死,還有形形**死於內亂中的同伴。其中一部分是罪有應得,而另外很大一部分,卻是……

張金稱與杜疤瘌早年搭夥出塞販貨,算得上是老交情了。彼此之間相當熟悉,甚至能猜到對方笑容後隱藏著什麼。此刻見杜疤瘌情緒不高,心裡愈發覺得彆扭,僵硬地笑了笑,大聲道:「我寧願不要那份錢糧,也不想放過他。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著。那武陽郡上下就是一夥賊……」

「依我看,咱們先跟他以虛對虛,互相應付一段時間!」明知道此刻不是自己該說話的機會,五當家郝老刀還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個狗屁衛文升還在黎陽駐紮著。咱們一進武陽,肯定得把他給招過來。到時候前頭攻城,後頭還得防著他,兩頭都有得忙活。況且馬上該芒種了,貿然出兵,害得百姓們下不了地,來年又是個大麻煩!」

「老五說得極是。咱們現在不比從前,打起仗來顧慮頗多!」二當家薛頌猶豫了一下,也對郝老刀的話表示支援。「怎麼跟官府瞎對付,咱們商量著辦。真要打仗的話,還得把老九他們夫妻兩個叫來一起商量,畢竟他們兩口子主要負責練兵。能不能將隊伍拉出去,需要聽聽他們的意見!」

按照鉅鹿澤的發展計劃,張金稱在今年春天本來就沒有出澤的打算。他之所以按兵不動倒不是因為體恤百姓,不想破壞農時。而是因為稱王的祭壇馬上就可以蓋好了,只要選個黃道吉日,鉅鹿澤就可以打起個比以往更響亮的旗號。

此外,由於去年冬天王二毛大膽洗劫了黎陽倉,今春鉅鹿澤很輕鬆便可以渡過青黃不接那段時間。既然嘴裡有吃的,庫裡邊有存的,弟兄們就沒必要急著去打劫。豎起王旗之後需要聚攏人氣,即便不講究「盜亦有道」,為了圖個吉利,短時間內張金稱也不想再看到血光。

但魏徵算計到頭上來了,還涉及鉅鹿澤內部的團結問題,該做的樣子張金稱還是不得不做一做。「既然姓魏的招惹咱們在先,咱們也不能便宜了他。老五說得好,咱們先跟他糊弄著,讓武陽郡上下不做防備。至於打不打他,改日找小九子要句準話。畢竟姓魏的矛頭主要是衝著他來的,他最有說話的權力。並且,老二說的那句話也是個道理,打仗的事情,咱們九個寨主要一塊商量,不能商量時缺了小九子夫妻兩個,賣命時卻讓他們兩個衝前頭!」

說罷,他又將目光轉向杜疤瘌,笑著等待對方的回應。杜疤瘌見張金稱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也不好再拿架子。笑了笑,低聲道:「小九和娟子都是小輩,衝在前面也是應該的。大當家最後這句話是正經,重要的事情,還是九位寨主一塊商量後再做決定比較穩妥。」

「那就這麼說定了!今天的事情揭過,日後誰都別再提!」張金稱終於了結了一樁煩心事,感覺到說不出的疲倦。他知道自己今天狀態不對的原因,也明白程名振夫妻兩個對自己的忠心,更清楚魏徵那封信裡邊的很多話,就是為了挑撥離間,根本當不得真。可那話裡話外的意思,卻令人看到後再也難以忘記。

「郡縣之位,唾手可得。假以時日,封侯拜將亦不在話下……」如此賢才,豈是久居人下之輩?

越琢磨越心中忐忑不安,張金稱草草地結束了議事,轉回後寨。短時間內該如何用人,今後的目標如何,以及鉅鹿澤到底該如何發展,種種規劃,都是前年他從柳兒夫人所講的漢代故事中找到的靈感。如今遇到令人困擾的問題,張金稱非常迫切地想知道被自己引為前輩同行的漢高祖劉邦是如何面對?

眼下柳兒被安排住在後寨靠西的跨院,門前種了很多竹子,看起來非常幽靜。自從去年冬天陣斬馮孝慈,順道從滏陽城中弄了兩個豪門千金後,張金稱已經很少到柳兒的房間裡就寢了。一是因為柳兒年紀畢竟比新人大了十幾歲,再怎麼風韻猶存,畢竟昭華不再,手腳都不像新人那般粉嫩。二則是因為柳兒是煙花場所歷練過的,言行舉止都能良好的控制。起初時住在一起很令張金稱迷醉,時間久了就覺得假,就覺得她的所有反應西都是裝出來的,無論怎麼做都得不到能在新人身上能得到的那種征服感;第三,張金稱馬上要稱王了,王者的夫人將來要母儀天下,把煙花出身,屢經轉手的柳兒扶上那個位置,肯定會成為全天下的笑柄。

張金稱自尊心很強,絕不允許自己被人嘲笑。但扶一個新人上位,他又覺得十分對不住柳兒。畢竟鉅鹿澤這兩年的發展壯大與柳兒在背後為自己的謀劃密不可分。所以他乾脆選擇眼不見心不煩,通過儘量減少跟柳兒的相處時間的方式來降低自己內心裡的負疚。

但眼下的煩心事,卻是非柳兒不能分擔。新納的那對姐妹花出身高貴歸高貴,吃喝穿戴樣樣講究,卻沒見過多少世面。更不像柳兒那般聰明,能用極簡單的故事說明白一個道理。

對比起新人居住的院落,柳兒的住所顯得格外冷清。除了叢生的竹子和幾株早發的杏花外,幾乎沒任何點綴。讓人瞬間如同從鬧市走到了幽谷,非但將人氣隔絕在外,連頭頂的陽光也變得冰冷了起來。

「這裡太素了,需要好好收拾收拾,弄幾件像樣的傢俱才成!」心中一邊想著如何回報柳兒的幫助,他信手推開了院門。幾個日常跟著她的小丫頭猛然見到大當家,嚇得鳥雀一樣蹦了起來。端茶送水,擦桌子抹胡凳,忙了個暈頭轉向。

「夫人呢?」張金稱不喜歡小丫鬟們那一驚一乍的模樣,皺著眉頭詢問。

眾女婢被問得一愣,先是以目光互視,推讓了好半天,才有個年齡看起來稍大的小丫鬟放下熱茶,低眉順眼地回應道:「稟大王,夫人去校場了。大王先用茶,奴婢們馬上就去接夫人回來!」

張金稱心情本來就差,聽到婢女們的回答,愈發覺得喉嚨裡發堵。狠狠地瞪了眾人一眼,低聲質問:「校場,她到校場去幹什麼了?每天都去麼?」

「稟,稟大王!夫人,夫人偶爾,偶爾才去一回。」奉茶的丫鬟晏紫聽出張金稱語氣不善,更是嚇得六神無主結結巴巴,「您,您先喝茶,奴婢們這就去接!」

「一個人去的?」張金稱突然笑了笑,露出了滿嘴的黃牙。

「嗯!夫人不願意讓我們跟著!」小丫頭晏紫咬了咬下唇,硬著頭皮回答。每天都聽說張金稱的兇名,今個兒終於見了一回真人。光是聽呼吸聲,已經嚇得魂飛天外了,哪還能每句話都小心琢磨。

不用問,這幫賤貨肯定是因為看到自己總不到柳兒這邊來,所以故意怠慢。一瞬間,張金稱便猜出了事情背後可能存在的真相。不由得又氣又愧,抓起茶盞,重重摔在了地上,「是她不讓你跟著,還是你們故意偷懶?一群光吃飯不幹活的東西!萬一她需要個人端茶倒水呢,難道連柴禾都得自己去撿?」

「大王饒命!」幾個小丫頭從來沒看過張金稱發火,登時嚇得筋酸骨軟,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是夫人,是夫人不叫我們跟著的。她嫌我們笨,綴腳!」

「是笨,笨得都該把肚子剖開,在心上戳兩個窟窿眼兒!」被小丫頭們哭聲弄得好生煩躁,張金稱怒氣衝衝地罵。罵完了,又覺得很沒意思,瞪著眼睛四下逡巡,就像一頭惡狼般,試圖自羊群裡找一個最肥嫩的下口。

小丫鬟們被刀一樣目光逼迫,嚇得哭都不敢大聲,用手掩住嘴巴跪在地上抹淚。那無聲的噎涕更令人心煩,張金稱跺了跺腳,又抓起桌案上的茶壺砸將過去,「都給我滾,找個水坑跳下去自己把自己淹死,別讓我再看見你們!」

剎那間,他的耳邊就清淨了。眾婢女跌跌撞撞地跑出門,一邊哭,一邊推舉出晏紫去給柳氏送信。才走到半路,已經看到了柳氏的身影。小丫頭晏紫不敢隱瞞,哭哭啼啼地將張金稱來找,而大夥因為答對不當而惹禍的事情稟明瞭。柳氏也有一段日子沒見到張金稱了,心裡邊正捻著酸,聽完丫鬟的哭訴,笑了笑,低聲道:「沒事兒,告訴大夥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一切有我呢,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你們頭上!」

「可,可大當家的臉色,臉色青得厲害!」小丫鬟晏紫眨巴眨巴噙滿了淚水的眼睛,低聲提醒。

「他就是那麼一個人!別管他!」柳兒冷笑著聳了聳肩,滿不在乎地說道。

嘴上雖然說得輕鬆,內心深處她亦有些怕。就著路邊的湖水重新梳理了妝容,將臉上的汗擦乾淨了,將頭髮捋順,衣服都扯整齊後,才邁著細碎的步子,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正直早春,乍暖還寒,天乾物燥。張金稱自己摔了茶壺、茶盞,又趕走了婢女,渴得嗓子直冒煙。正逡巡著看屋子中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砸來發洩的當口,恰恰看到柳兒推開了房門。這下他立刻找到了出氣桶,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指著對方的腦門喝道:「一天不出門就憋出了犄角不是?這院牆怎麼就矮了,竟關不住你的兩條腿?」

「大當家這是什麼話啊!」柳兒被罵得一愣,眼淚立刻就湧了滿臉。「不是大當家讓我去多跟鵑子接觸的麼?還說發現什麼不妥立刻回來告訴你!怎麼這兩個月大當家不到我這邊來,把人忘了還不算,把說過的話也都給忘記了?」

「嗯…哼……」看到柳兒哭得梨花帶雨,張金稱心中的萬丈怒火立刻被澆得灰飛煙滅。通過柳兒掌握杜鵑的動向,進而監視程名振會不會逃走,這還是去年春天的時候,程名振剛剛開始練兵那會兒他下的命令。後來程名振一再為鉅鹿澤立功,已經用無數顆人頭證明了其忠心不二。張金稱不再擔憂他不告而別,卻把自己當初的安排給忘記了。

從道理上講,柳兒的行為的確不該遭到指責。她和杜鵑的友誼就像一根線,這頭連著張金稱,另一頭連著程名振。去年夏天,很多程名振不願意說的話,都通過這條線傳了過來。為了讓對方更好地為自己效力,張金稱也曾默默地做了很多事,趕在矛盾發生之前,解決了程名振即將面臨的麻煩。

可今天,這條已經許久不用的線,卻讓張金稱覺得非常彆扭。他沒理由再對柳兒發火,也不想承認自己剛才的指責有什麼欠妥之處。揹著手走了幾步,冷笑著道:「我是說過讓你多跟鵑子接觸。但你也不能整天守著她們兩口子!你看你這兒都成什麼樣子了,小丫頭們一個比一個欠收拾,屋子裡邊冰涼冰涼的,連丁點兒人氣都沒有!」

「男性屬陽,女性屬陰,大當家多來幾趟,這裡自然就有人氣了。」柳兒用手揉了揉眼睛,幽幽地回應。

「我這……」張金稱心裡一柔,為之語塞。他想解釋說自己是因為公務繁忙,所以才許久沒到對方這裡來。但這句謊話顯然太蹩腳。鉅鹿澤的後寨總共就巴掌大,新人的院子跟舊人的院子只隔著幾十步。他每天幾時回窩,幾刻出門,根本逃不過女人的眼睛。

「妾身知道大當家忙!」擦乾了眼淚,柳兒的表情又變得乖巧,「男人麼,當胸懷天下才對。是妾身不好,不該總是心存妄想。總期盼著大當家打完天下後,偶爾也能到我這邊坐坐,越盼越是恐慌,越恐慌心裡越是空……」

沒有一句話是指責,但比指責讓張金稱更招架不住。伸出手去,他一把將柳兒摟在懷裡咧開嘴巴,低聲安慰道:「你別說了,別說了。是我最近疏忽了,這個月,這個月保證多來幾回,多來幾回還不成麼?!」

「也沒什麼怠慢的。是我喜歡清靜!」柳兒掙扎了一下,沒有掙脫,於是順從地讓張金稱抱著自己。「院子清靜了,人心也容易靜……」話只說了一半,她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目光緩緩掃向了窗外。

期待的人是張金稱?她不想告訴自己答案。窗外,春天又到了,幾枝早發的野杏開得正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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