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猛獸行 第二章 紫騮(六)

「我,我,屬下,屬下冤枉啊!」湯祖望掙扎了幾下卻鼓不起逃走的勇氣,撲通一聲跪倒,伏地大哭。「魏大人明鑑,屬下真的冤枉啊。屬下喜歡打聽事兒,但絕沒勾結過什麼流寇,更沒出賣過什麼訊息!」

「是麼?那你這些天來一直探聽黃河之戰的詳情,僅僅是為了好奇了?」魏徵笑著反問,將湯祖望的謊言當場拆穿,「你一個管賬本的戶曹小吏,什麼時候也喜歡上了兵事?光知道輸贏勝負還不滿足,甚至連雙方交手的詳細過程,傷亡數字都想打聽得一清二楚?」

「屬下,屬下,……」湯祖望繼續幹嚎,根本無法回答魏徵的質問。勾結盜匪是掉腦袋的罪名,他不敢承認,也無法否認,只好抹了幾把眼淚,哭泣著解釋:「屬下的確胡亂探聽軍機,屬下該死。但屬下只跟幾個朋友說過,真的不認識什麼土匪流寇!」

魏徵哼了一聲,聲調陡然轉高,「哪幾個朋友?他們是做什麼的?沒給過你錢麼?」

「是,是一個做買賣的朋友!」湯祖望硬著頭皮回答。「他幹什麼的,小的也沒仔細打聽。喝酒時認識的,最近常來往!」

「收過人家的錢麼?」

「這個,這個!」湯祖望猶豫再三,知道自己肯定瞞不過去,帶著哭腔回應,「收過。只收過兩回。屬下太傻,屬下被他騙了!」

魏徵搖搖頭,繼續冷笑,「是啊,你太傻,別人問什麼,就告訴什麼。不知道的,也要幫人打聽。只為了區區幾個錢!為了區區幾個錢便把一輩子的差事都搭了進去,說不定還要搭上一顆腦袋!」

「大人饒命啊!大人饒命!」湯祖望嚇得一哆嗦,差點尿到了褲子裡,「屬下家裡還有老母在堂,有妻兒在室。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我說過要殺你了麼?」魏徵的聲音突然又變了調,不像先前那般冷淡,但隱隱帶上了幾分輕蔑。

這個時候誰還在乎輕蔑不輕蔑,湯祖望不敢看魏徵的臉色,重重在地上磕頭,「那傢伙叫黃牙鮑,就住在米市衚衕。大人給小的一個機會,小的立刻就為大人把他給抓來!」

「抓來,抓來做什麼?」魏徵明知故問。

「他,他可能是土匪安插在武陽郡的探子啊!」湯祖望又楞了一下,很沒義氣地舉報。

魏徵敲了敲桌案,冷笑著問:「你先前賣給他的訊息,估計他早已送到了鉅鹿澤。你不知道的訊息,眼下他也不知道。我抓他幹什麼?有什麼用場?抓了他,賊人再派另外一個探子來,我得花多少力氣去查訪?」

連珠箭般的問話讓湯祖望應付不過來,瞪大了眼睛,呆呆地向魏徵臉上看。他發覺魏徵好像不打算生擒賊寇探子,好像也不打算抓他這個內奸立功。更沒有將他交給郡守大人的打算,只是慢慢地品著茶,彷彿茶裡邊藏著無數秘密。

「大人!」突然福靈心至,湯若望向前爬了幾步,雙手捧起一小粒銀豆子,「大人,這是賊子收買,不賄賂小人的茶錢,小的不敢出賣武陽郡的父老鄉親,現在將其交公!」

「你自己收起來吧!」魏徵被對方愚蠢的舉動逗笑,拂袖站起,揹著手吩咐。

「大人?」這下,湯祖望可傻了眼。既然不想抓他,又不是找茬索取賄賂,魏徵魏大人的葫蘆裡到底買的哪門子藥?總得給個說法吧,不能就這麼把人給活活悶死!

正迷茫間,頭頂上忽然傳來魏徵的聲音,「你家裡窮,為官又清廉自守,一時走上岔路情有可原!那些錢,你留著給令堂看病吧!別讓她老人家對你失望!」

「大人!」湯祖望發出一聲哀鳴,鼻涕眼淚一塊淌了下來。到了現在,他算是對魏徵徹底死心塌地了,「您給我指一條明路吧,小的這條命就賣給您了。是去殺那個狗賊,還是繼續跟他虛與委蛇,小的都聽您的!」

魏徵轉過頭,微笑著確認,「真的聽我的?」

湯祖望舉起手臂,大聲回應,「小的可以對天發誓!」

「沒必要!」魏徵看了看他,非常自信地回應,「你先站起來,咱們兩個慢慢說!」

「屬下……」

「站起來,這是我讓你做的第一件事!」

湯祖望抹了把臉,鼻涕眼淚花裡胡哨,「屬下遵命!」說這著話,他長身而起,畢恭畢敬地站於魏徵眼前,垂著頭聽候發落。

這正是魏徵想要的效果。「你啊,既然膽小,又何必做這種事!」他笑著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差點把湯祖望又拍得趴在地上,「我不會去舉報你,也不會懲罰你。我需要你聯絡那個姓鮑的,親自幫我送一封信到鉅鹿澤!」

「送信?」湯祖望先是一愣,然後迅速意識到這等同於還是要他的命。張金稱喜歡生吃人心,他帶著武陽郡長史的戰書過去,豈不是等於把自己洗乾淨後襬到了對方的案板上了麼?

腿一軟,他又趔趄著跪倒,嘴裡發出連串的哀鳴。「大人,大人,我家裡……」

沒等他把母親妻兒搬出來,魏徵用力一扯他的肩膀,大聲喝道:「有點兒出息,別讓我瞧不起你!給我站起來,不就一封信麼?難道人家敢到咱們眼皮底下開商鋪,咱們連封信都沒膽子送?」

「大……」湯祖望被扯得齜牙咧嘴,哭聲卻是止住了。他不想讓魏徵瞧不起,更不想因為拒絕了對方的要求,從而給自己和家人引來更大的麻煩。猶豫了一下,嘟囔著道「就怕,就怕姓鮑的不肯幫忙!」

「你直接跟他說,我已經知道他是鉅鹿澤的臥底了。但是暫時還不想抓他!」魏徵倒是乾脆,直接給出瞭解決辦法。「然後告訴他是我讓你送信給張大王,如果你不去,就連你帶他一塊抓!」

真個是文人耍起橫來,即便是流氓也要怕三分。湯祖望被嚇得又是一哆嗦,抬起頭,滿臉都是哀求之色。搖尾乞憐的半天,卻沒得到任何回應。他知道這已經是魏徵的底限了,如果自己再不知道好歹的話,恐怕會被立刻交給郡守衙門嚴加審問。屆時證據確鑿,罪無可恕,自己死了不算,老婆、孩子都要受到牽連。

想到這些,他把心一橫,大聲說道:「卑職做錯了事,的確該有所交代。能死在賊寇之手而不是被郡守大人下令砍頭示眾,也算沒辱沒祖宗。此去別無牽掛,若是回不來,還請魏大人念在屬下算得上是一名廉吏的份上,給屬下的妻兒老小一些撫卹。大人如能答應,小的下輩子結草銜環,也會報答大人的恩德!」

「什麼死啊,活啊的,下輩子到底如何,誰又說得清楚!」魏徵笑了笑,低聲數落。「你啊,該膽大時不大,該膽小時不小。坐下,我慢慢說給你聽,你只要照著做了,我保你活著回來,說不定還能得到張金稱的一大筆賞賜!」

「請大人明示!」湯祖望壓根兒不信魏徵的話,卻認命地坐在胡凳上,恭候對方的指點。

「這封信,不是什麼戰書!」魏徵敲了敲火漆封好的信皮,笑著解釋,「這是我給張大當家的示好信,我,武陽郡長史魏徵,不想看到兵戈再起,生靈塗炭,所以自不量力準備說服張大當家放棄對武陽郡的窺探。但是呢,空口白牙沒人會領情。所以發一封信去,問問武陽郡每年交出多少錢糧來,才能買得一年平安?」

「那,那郡守大人?」湯祖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著魏徵,呆呆的問。他知道自己出賣訊息給流寇,已經足夠殺頭抄家了。沒想到魏徵的膽子比自己還大,居然敢公然與賊人聯絡,以求一時苟且。

魏徵聳了聳肩,臉上寫滿了一人做事一人當的意思,「我沒問過郡守大人,郡守大人也不會答應。但我所做的事情,郡守大人肯定會被瞞得死死的,你可明白?」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畢竟在官場上混了半輩子的人,這點兒貓膩湯祖望焉有不懂之理。心裡邊的恐慌登時去了七分,陪著笑臉,連聲回應。

「這,是我,魏徵瞞著郡守大人私下乾的好事。你,只是跑腿的,不知道信當中的內容,因為我拿你的妻兒老小相要挾,所以你也不敢拒絕我。」魏徵頓了頓,繼續強調。

湯祖望知道對方之所以這樣說,是準備萬一出現差錯,一個人將所有罪責承擔下來,不牽連自己。忍不住心頭又是一暖,低下頭,低聲道:「大人說得話我都清楚。您放心,小的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聽說過。但是小的日後只要活著一天,便決不會忘記大人今日所作所為!」

「我是館陶人,這裡是我的老家!」魏徵的臉上浮起了一抹真正的笑容,好像自言自語,又好像說給湯祖望聽。「人活著,總得做些事情,否則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古人寫下的那些教誨!」

嘆了口氣,他將話頭又轉向正題,「其他廢話我就不多說了,你記住幾句最要緊的。我會給你準備兩份禮物,都很貴重,但其中有所差別。你把最貴重的那份給程名振,差一點兒的那份給張金稱。如果有人問起原因來,你就說我原籍館陶,與程九爺算半個老鄉。館陶的百姓至今沒忘記程九爺的好處!」

「嗯!」湯祖望連連點頭,唯恐漏聽了一個字。

「去了鉅鹿澤,張金稱肯定會嚇唬你。但你不能求饒,越求饒死得越快!」魏徵看了他一眼,繼續補充,「你如果害怕,就告訴自己,反正都是個死,不如死得體體面些!」

湯祖望想了想,點頭答應,「我知道了,大人放心。反正是個死麼?大人都不怕,我還怕個球!」

「然後你告訴張金稱,他安插在武陽郡的哨探我都知道。為了表現誠意,所以才留著那些人不動。如果你死了,那些探子都得為你殉葬。還有,如果你死了,也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敢來下書,我在信中所提建議,就一項也甭想達成了!」

「第三,你告訴張金稱,黃河冰上一戰,我曾經親眼目睹。如果他想知道其中詳情,無論是哪一方的情況,都可以寫信來問。信先送到黃牙鮑那,由他交給你。然後,你再轉交給我。除了你們兩個之外,我不會認識第三人!」

這,已經是明明白白地替下書人安排退路了,不由得他不感動。眼圈一紅,小吏湯祖望哽咽著說道:「大人,大人相待之恩,屬下,屬下不知道該怎麼報答。反正,反正大人怎麼安排,我就怎麼做。絕不會讓您失望,讓您看不起我!」

「坐,咱們兩個坐著說話!」魏徵自己坐直身體,也示意對方坐正。「人得先做出不讓別人看不起的事情,才會被大夥看得起。自今日起,武陽郡二百三十萬父老鄉親的性命,就係在咱們兩個的肩膀上。事成,未必有人記得你我的好處。事敗,也沒人會為咱們兩個擺酒祭奠。但真相早晚有被揭開的那一天,日後活著的人見到你我的孩子,也會衝他們挑一挑大拇指,說他們的阿爺是條真豪傑,老子英雄,兒子亦不會是孬種!」

「大人,您甭說了!」湯祖望用力抹了兩把眼睛,滿臉是淚,脊背卻挺得筆直。他為自己而感到自豪,雖然這種自豪像火,需要燃燒他的性命為代價,「我懂,我都懂!」

「今天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到我這裡來取禮物和信!」魏徵笑著拉開對方的手,看著湯祖望的眼睛吩咐。

「必不辱命,大人!」湯祖望長身肅立,答應。

「去吧!」魏徵揮了揮手,命令對方離開。然後託著茶盞,慢慢走到了視窗。倉促而來的雷雨將外邊的世界打得一片蒼茫,在那白茫茫的水汽下,卻隱隱有一片綠意浮現,潑不滅,洗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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