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猛獸行 第一章 秋分(六)

劫營劫了一個空,唯一的俘虜又自殺了。這下,武陽郡的眾官吏們個個都傻了眼。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人兀自不甘心接受事實,跺著腳在雪地上團團亂轉。

「張郡守可怎麼辦?張郡守可怎麼辦?」有人的眼光終於放長遠了一回,帶著哭腔嚷嚷。王賊二毛已經不知道走了幾天?弄不好眼下黎陽城已經插上張字大旗了!這可怎麼辦?黎陽一失,右武侯軍心必亂。右武侯若是戰敗,整個河北南部,可就由著張金稱橫行了!

「如果張郡守調民壯一道守城呢?」儲萬鈞急得快發瘋了,什麼假設都敢想。「黎陽城那麼高,王賊只有千把號部屬。只要張郡守能提前做些防備…….」

「張郡守做防備?」貴鄉縣丞魏德深看不慣同僚們那副如喪考妣般的嘴臉,聳著肩膀反問。「咱們近在咫尺都沒發現王賊的動作。張郡守離此地近二百里,還能看得比咱們清楚?我若是王賊,肯定不會光明正大地攻城。隨便先派些人混進城中,半夜殺人放火……」

聞此言,儲萬鈞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立即破滅,再顧不上儲存斯文,指著魏德深的鼻子破口大罵,「你,你他奶奶的到底站哪一邊?黎陽城破了,你姓魏的能得到什麼好果子吃?!」

「我只是陳述一個事實。」魏德深再度聳肩,不屑與這些喪失理智的傢伙爭論。側開頭,他將目光轉向行軍長史魏徵,「玄成老弟,如今之計,你看我等該如何打算?」

魏徵雖然以目光長遠著稱,卻畢竟不是武將,一時間也拿不出什麼高明注意。只得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低聲跟大夥商量道,「張文琪麾下沒幾個人,黎陽倉怕是不保了。於今之計,咱們只能想辦法力保右武侯能全身而退。只要馮老將軍能活著撤下來,便可能收拾殘局,今後再找張賊算賬。如果馮老將軍接到黎陽失守的訊息而方寸大亂……」

「那咱們可倒了血黴了!」儲萬鈞急得鼻斜眼歪。他的想法與魏徵的謀劃稍微有些差異。從管轄區域上劃分,黎陽城屬於馮孝慈和張文琪二人的責任範圍。所以只要馮孝慈活著,朝廷就不能隨便拿他人頂缸。可萬一馮孝慈聽聞黎陽受到攻擊的訊息後沉不住氣,不小心被賊人給砍了。出面頂罪的就得換成其他人。屆時武陽郡守元寶藏難逃坐視不救之罪,武陽郡的這些文武幕僚恐怕也要跟著吃官司。

作為武將,魏德深遠比儲萬鈞等文官冷靜,但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卻句句都令人如墜冰窟,「這事恐怕瞞不住馮老將軍。我若是張金稱,無論打下打不下黎陽,都會將訊息散佈出去,以亂右武侯的軍心。並且,黎陽一旦失守,右武侯的糧草供應必然中斷。屆時不用任何人告知,馮孝慈也能推算出他的後路被人切了!」

「你,……」儲萬鈞瞪著魏德深,怒火萬丈。如不是忌諱著對方比自己武藝高明太多,簡直恨不得立刻將魏某人推進火堆中燒死。魏德深本來就跟他不睦,冷冷回敬了一記白眼,低聲數落,「卑職又哪裡得罪儲主簿了?記得五日之前,卑職便曾經打算帶兵過河一探,是哪個死把著印信不肯撥給卑職糧草器械,才導致今日之失?」

「姓魏的,你不要逼人太甚!」儲萬鈞徹底失去了理智,張牙舞爪便向前衝。眾同僚怕他吃虧,趕緊將其死死抱住,「儲主簿,儲主簿息怒。魏大人只是隨便說說,大夥都是同僚,一損俱損,他怎可能將罪責全推給你一個人?!」

「那可未必。魏某人是個武夫,就喜歡實話實說!」魏德深絲毫不領情,撇著嘴冷笑。

儲萬鈞暴跳如雷,指著魏德深的鼻子,汙言穢語滔滔不絕。如果魏德深堅持舉報的話,他儲某人將成為頂缸的首選。身邊這些同僚甭看現在說什麼一損俱損,屆時肯定背後里人人踩上幾腳,以求將自身洗得乾淨。

眾郡兵們不知道幾位大人之間發生了什麼爭執,聽到罵聲,一個個詫異地凝神張望。實在沒面目跟著儲主簿一道丟人,行軍長史魏徵趕緊走到他的面前,笑著開解道,「儲主簿稍安務躁,魏縣丞也少說兩句。口出惡言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如今之計,我等只能死馬當做活馬來醫……」

「怎麼醫?」儲萬鈞從魏徵的話裡聽出了幾分希望,停止唾罵,喘著粗氣問道。

從本質上,他不是一個惡人。只是目光短淺了些,又與魏德深這等武夫合不來而已。作為同僚,魏徵也真不忍心看著大夥將儲萬鈞當做祭品送上供桌,設身處地的替對方想了想,低聲補充,「大夥無論怎麼推卸,責任恐怕都推不掉。只是誰承擔得多,誰承擔得少而已。與其在這裡互相指責,不如趁著訊息未明之時,想辦法亡羊補牢!」

「你倒是說啊,到底怎麼補?」眾同僚等得不耐煩,七嘴八舌地追問。

「這事得好好核計、核計,不能隨意而為!」魏徵掃了眾人一眼,將聲音提高了幾分強調,「大夥必須齊心協力才能做好此事,並且,恐怕要付出點兒代價來!」

「玄成若有良策,儘管直言。該魏某做的,魏某決不含糊!」魏德深上前半步,主動表態。「先前的幾句話,都是氣頭上的胡言亂語。儲主簿不必多慮,魏某豈是那落井下石之徒?」

看到魏德深主動退讓,本來就不佔理的儲萬鈞也趕緊順坡下驢,「魏縣丞高義,儲某銘刻五內!萬一朝廷鐵定了要追究,諸位儘管放心,該儲某背的責任,儲某決不推諉。反正大不了一死而已,以儲某一死,換大夥平安。儲某死得也值!」

這話聽起來已經像是臨終遺言,聞者無不心中慼慼。有平素跟儲萬鈞關係厚者,已經落下淚來,悽然回應道,「我等一心保全地方,不料到頭來反而成了罪人。這大隋朝的俸祿,不吃也罷!」

「對,不吃也罷。大夥共同進退,定能保得儲主簿安全!」其他幕僚聽得悲從心起,七嘴八舌地嚷嚷。

看到大夥尋死覓活的模樣,魏徵氣得啞然失笑。「呵呵,沒那麼嚴重吧。朝廷即便得到訊息,那也是一個月之後的事情。弟兄們都在看著呢,我等千萬別自亂軍心!」

武陽郡眾官吏這才想起周圍的弟兄來,四下看了看,面紅過耳。魏德深不想大夥繼續於眾目睽睽之下丟人現眼,接過魏徵的話頭,低聲提議,「咱們先把弟兄們帶回營中安頓好,有事到中軍帳裡商議。弟兄們休息好了,才能替咱們拼命!」

「此言有理!」儲萬鈞難得跟魏德深意見一致了回,點點頭,低聲附和。說罷,他勉強打起精神,與魏徵、魏德深三個分頭整頓士卒,奏響凱歌,緩緩退回了漳水東岸。待麾下弟兄們都回營休息了,才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入中軍,和同僚們商議下一步的對策。

有了近一個時辰的功夫做緩衝,魏徵的思路也慢慢清晰起來。見同僚們都到齊了,清清嗓子,率先開口。「目前的情況是,我等只知道王二毛可能去了黎陽。不清楚黎陽是否被其攻破。所以不能胡亂猜測,更不能瞎傳訊息亂了自家的軍心。」

眾官吏點頭稱是。從驟然打擊下緩過神來,他們都知道自己目前所處的位置很是尷尬。如果王賊根本沒攻打黎陽,把未經證實的訊息傳給馮孝慈,就可能受到故意擾亂軍心的指責。如果王二毛已經攻下了黎陽,訊息傳不傳給馮孝慈都一樣。老將軍那邊自有對策,不缺武陽郡這一根手指頭。

見大夥都無異議,魏徵清了清嗓子,繼續道:「黎陽與滏山相距甚遠,王賊即便得手,訊息也沒那麼快傳給張金稱。張金稱想要得到黎陽倉的存糧,首先還得過馮孝慈那一關。什麼時候賊人把右武侯完全擊敗了,什麼時候才能動身南下。這期間,恐怕至少有五到七天!」

「有可能王賊偷襲黎陽,目的只是為了禍害馮孝慈。」魏德深點點頭,低聲在一旁補充,「黎陽有失,右武侯軍心必亂,王賊的目的也就達到了。如果右武侯倉促回撲,肯定會被張賊尾隨追殺。如果右武侯死戰不退,到頭來也難逃糧盡而沒的危險。即便他們能在滏陽周圍徵集到足夠的軍糧,甚至僥倖擊敗張金稱。過後朝廷追究下來,馮老將軍的仕途恐怕也就此到了頭!」

「這招一齣,馮老將軍怎麼算都是輸!」儲萬鈞不甘落於魏德深之後,跟著補充了一句。「咱們能做的,也就是盡力減小損失,無論是為了朝廷,還是咱們自己!」

這話還用你說?眾同僚齊齊側目,對儲萬鈞的囉嗦頗為不滿。大夥都急得快腦門冒煙了,此人還在以說廢話為樂。也不是誰,剛才尋死覓活來著。

猜到眾人在想什麼,儲萬鈞訕訕笑了笑,將頭轉向魏徵,「我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給玄成老弟了。大夥要是跟我一個想法,就表個態。要人出人,要錢出錢,一切全憑玄成老弟排程!」

原來是這麼個意思。眾人恍然大悟,齊齊開口,「玄成儘管吩咐,我等只要能做到的,決不推辭!「

在一堆期盼的目光中,魏徵站起身,四下拱手,「魏某考慮再三,準備死馬權當做活馬來醫!馮老將軍那邊,我們只能通知他劫營失敗,王賊不知去向。至於王賊去了哪裡,必須由老將軍自己推算!這並非推卸責任,而是將我等的猜測結果知會不知會老將軍,都已經於事無補!」

官吏紛紛點頭贊同。心中都道魏徵這招心照不宣的棋子落得妙。接下來,眾人又聽見魏徵說道,「不通知馮老將軍黎陽倉岌岌可危的訊息,並不等於我等坐視不理。與公,我等不能任賊在我大隋疆土內肆意馳騁,殘害百姓。於私,我等即便沒猜到王賊的去向,也可能被朝廷丟擲來頂罪。還不如放手一搏,以圖個無愧於心!」

已經沒了退路,武陽郡的眾官吏只能團結起來以求自保。接過魏徵的話頭,七嘴八舌地響應,「快說罷,我等聽你的吩咐!」

「怎麼搏,玄成儘管明言!」

再度四下拱手,魏徵繼續說道:「魏某能想到的辦法有三個。第一,武賁郎將王辯如今駐紮就在靈昌防範瓦崗眾。那裡距離黎陽不過一河之隔,如果咱們能湊一筆禮物送到靈昌犒師。並且說明王賊二毛的實力。武賁郎將大人必然要為朝廷出力討賊。眼下黃河也已經結冰,官軍全力前進,頂多三天,就能殺到黎陽城下!」

請官軍剿匪,還得地方上出錢「犒師」,這種怪事也就在大隋能發生。可花點兒錢將黎陽搶回來,總比那裡變成一個匪巢強!並且日後朝廷追究,武陽郡眾官吏也有言辭證明自己的清白。只是用目光匆匆碰了碰,大夥就明白了孰輕孰重。笑著點頭,一致接納了魏徵的提議。

「勞軍的財帛,儲主簿先從武陽郡官庫裡邊調。我會寫信給郡守大人說明情況,諸位都做個見證。今天呼叫了多少,大夥日後出錢補多少。每個人均攤一份,官職高的多出,官職低的少出!」

對於魏徵的這條補充提議,眾人也沒不同意見。破費點兒錢財,總比丟官罷職強。只要留著這身官服在,早晚還能從民間把損失刮回來。

「第二,咱們不能光依靠官軍。咱們明天一早立刻起兵南下,無論王賊是否去攻黎陽,咱們都趕過去。」頓了頓,魏徵繼續提議,「如果前番推測失誤,咱們幫張文琪守城,就不能算消極避戰。如果王賊已經攻下黎陽,倉促之間,他一樣佈置不好防禦。咱們麾下弟兄是他的七倍,七個打一個,足夠他應付一陣子的!」

眾官吏沒想到魏徵的膽子居然如此之大,一個個目瞪口呆,半響之後,才亂紛紛地回應,「那武陽郡怎麼辦?」

「一旦王賊趁虛殺到武陽郡內呢?」

「通知各地,嚴加防範!」魏徵把手一揮,很乾脆地回應。「只要有所準備,王賊便很難得手。況且只要黎陽倉不失,大夥便有機會翻本。如是黎陽倉失掉了,咱們今後恐怕有心殺賊,也沒那個機會了!」

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除了「死馬當做活馬醫」之外,官吏們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當下,儲萬鈞連夜帶了兩名精於計算的幕僚趕往最近的縣城去籌集「犒師」用的財帛,其餘文武官員則由魏徵和魏德深二人率領,抓緊時間準備大軍出發所需的一切物資。

第二日是個極度糟糕的天氣,蕎麥皮大小的雪片紛紛揚揚,不停地從彤雲中往下掉。武陽郡眾官吏自救心切,不顧天氣寒冷,帶領著郡兵草草開拔。一上午連滾帶爬行了二十餘里,個個都疲憊不堪。到了正午時分,雪勢卻愈發大了起來。呼嘯的北風吹著雪粒,打在已經結冰的鎧甲上,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官員們將頭縮排裘皮大衣裡,跌跌撞撞勉強還能繼續趕路,士卒卻凍得連兵器都握不住,哭爹喊娘,哀聲一片。

如此士氣,即便能趕到黎陽城下,也沒力氣跟流賊搏命。官員們兩個被逼無奈,只好尋了個避風之所,將隊伍暫時停下來休整。不敢再奢求能及時趕到黎陽,挽狂瀾於即倒,只求著老天能公平一些,也讓土匪流寇們嚐嚐這「白毛風」的滋味。最好連人帶馬都凍死在半路上,也算老天爺終於開了一回眼,為百姓除了一群禍害。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也許是聽見了武陽郡官吏的祈禱,也許是在老天爺眼裡,無論貧賤富貴,無論是官還是賊,都是一樣輕賤,一樣微不足道。這場大雪還真是從黃河一直下到了燕山,把整個河北大地都銀裝素裹。

連綿白雪一直下了兩天兩夜,到了第三天早晨雲層後才勉強出現了微弱的陽光。富貴人家房頂上青煙裊繞,屋子裡邊熱浪蒸騰。尋常百姓家中卻既無取暖的乾柴也無果腹的餘糧,眼睜睜地就要凍餓而死了。

雪勢一停,黎陽郡守立刻命人從倉庫中取出存糧,在城內開設粥棚賑災。這下,坐以待斃的百姓們終於有了盼頭,端著大碗小碗蜂擁而至,在粥棚前排起了一條長龍。堪堪到了正午,不但城裡的流民、乞丐都得到了訊息,連居住在城周鄉村的窮人們也拖家帶口地趕來了,跪在城門口請求郡守大人給一條活路。

「爾等所居之地,自有良善鄉紳負責賑濟。都跑到城裡來做什麼?」沒有汲郡太守張文琪的命令,守門的差役不敢開門,站在牆上大聲斥責。

「都回去,回家去等著!賑濟糧食下午就能送到里正手上!」臨時被官府僱傭來的民壯也被城外黑壓壓的人頭嚇了一跳,伸著脖子向下勸告。

城下百姓無言以對,只是不斷地叩頭哀哭。哭了一陣子,見差役們還是沒有開門的打算,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揚起滿是冰坨子的臉來,大聲祈求道,「請老爺們開開恩,放了女人和孩子進去吃口熱乎飯吧。家裡的房子早就沒法住人了,我們這些老骨頭凍死不打緊,可孩子們可沒法再熬下去了!」

「請老爺們開恩!」女人和小孩們齊聲哭求,悲慘之處令人不忍耳聞。城頭的民壯都是本地的苦哈哈,沒等張嘴,眼圈先紅了。一個個回過頭來看負責守門的班頭趙柺子,請他拿個主意。眾目睽睽之下,趙柺子也非常無奈,又探出了半個身子,柔聲勸道,「幾位老人家別說喪氣話。咱們張郡守可是個大好人。為了賑濟大夥,他把家產都搭上了。大夥再忍一日,就一日,最遲明天早晨,糧食肯定送到堡寨裡去!」

「趙大爺,您看看我們這樣子,還能熬到明天早晨麼?」一名老者認得負責守門的班頭,撩開百孔千瘡的單衣,指著乾癟的肚皮哭道。

「趙大爺行行好吧。我等日後肯定給您立生祠!從今往後,您就是我等的再生父母!」跪在人群后排的都是些年青小夥子,異口同聲地哀告。

「趙菩薩,活菩薩吶!」

幾句高帽子一戴,趙班頭再也拉不下臉。咧了咧嘴,十分為難地向城外喊道,「不是我不放你們,是我做不了主啊!太守大人有嚴令的,為了防止賊人趁亂生事,沒有他本人的手諭,誰也不得擅自開啟城門!」

話音未落,立刻有百姓哭喊著回應,「大爺吶,您看看我們餓到這個樣子,還有力氣生事麼?」

「孩子們,快,快給趙大爺磕頭!」一名頭帶破草帽的壯漢向前走了幾步,衝著幾名瘦骨嶙峋的孩子命令。

「給趙大爺磕頭了。趙大爺您大富大貴,公侯萬代!」小孩子甚為聽話,低下髒兮兮的腦袋,撞得雪地噗噗作響。

這下,趙柺子心中愈發不忍,衝著城下連連擺手,「別,別,別磕了。我真的做不了主,真的做不了主!」

破草帽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仰著頭質問,「您怕大人鬧事,還不能可憐可憐孩子們麼?我們都退開,您救救孩子行不行。」

說罷,他站起身,帶頭便向後退。跟在老弱婦孺後的年青人們以手掩面,跟跟蹌蹌走向遠方。直到距離城門二百步遠了,才停住腳步,跪在雪地中繼續祈求憐憫。

「孩子們,你們能否活命,就看趙大爺了!」幾個夾雜在孩子們中間,衣衫破爛到沒法再破爛的女人繼續叩首。

「求趙大爺開恩!救救我們吧!」小孩子們一邊哀哭,一邊跟著磕頭不止。很快,額角上便磕出了血,染得地面上殷紅一片。

「別,別,別磕了,我求求你們了!」班頭趙柺子嘴巴一咧,眼淚也淌了滿臉。都是本鄉本土的父老,平時還能閉著眼睛裝作看不見他們一個個變成路邊的餓殍。如今要眼睜睜地看著一群機靈的孩子死在雪地裡,他心裡像刀扎般難受。

用力抹了兩把眼淚,趙班頭咬牙跺腳,大聲命令,「來人,把門開一條小縫,先放小孩子進城!」

「趙頭,這恐怕跟郡守大人命令不符!」一名喚作郭長順的衙役警惕性高,扯了一把趙柺子的衣袖,低聲提醒。

「這……」趙班頭立刻又猶豫了,揉著通紅的眼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要不,咱們先給郡守大人請示一下?」郭長順想了想,又低聲提議。

像趙班頭這個級別的小吏,平素根本沒機會見到郡守,所謂請示,不過是一種變相的推諉而已。「這?」好心腸的班頭猶豫不決,就在此時,城下的百姓們又嚷嚷起來,「長順啊,你個缺德帶冒煙的,我記得你家祖墳在哪!你瞪大眼睛看看,這可是你親叔伯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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