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猛獸行 第一章 秋分(一)

北國的秋,一向是來得快,來得突然,來得令人猝不及防。下午時候也許天氣還是悶如蒸鍋,夜裡邊淅淅瀝瀝落了一場小雨,到了第二天早上,涼嗖嗖地北風就吹了起來。轉眼之間,穀穗就開始發沉,樹葉亦開始泛黃,枝頭那些柿子、黑棗,也一個接一個泛金,泛紅。紅得發黑,黑裡透紫。

往年到了這個時候,城裡城外總是一片繁忙景象。農夫、佃戶們忙著下田搶收,賬房、管家和護院們也抖擻精神,擺出算籌、賬本、把庫房門口的小鬥偷偷換成大斗,準備討租要賬,顆粒歸倉。但是今年秋天有些特別,鉅鹿澤周邊各地,北到趙郡、信都,南至汲郡、武陽,百姓們都懶懶地提不起精神,連最自種自收的普通農戶都不急著下地收割,彷彿那沉甸甸的穀穗根本不是屬於自己的。

也不怪大夥沒精打采。地裡的糧食雖然多,但收上來後的確落不到主人手裡幾粒兒!朝廷那邊要繳納一份兒,土匪那邊也要繳納一份兒,地方官吏們經手後還要狠狠刮上一層。主人翁們辛苦了一整年,能落下來年開春後的種子已經要求神拜佛。不給成麼?你說啥?不給?朝廷、土匪和地方官吏,哪位大爺你能惹得起?隨便誰動一下手指頭,百姓們都得拿腦袋相賠。即便正常繳納了賦稅和「保安糧」,每天還得提心吊膽看人家眼色。要是大爺們哪天不高興過來走走,那可就是要屍橫遍地,血流成河了。(注1)

有道是過兵如過匪,過匪如過兵。不幸碰上兇悍的官兵,沿途必然像被蝗蟲啃了般一片狼藉。僥倖碰上了講道理的土匪呢,頂多能保證不死人,家家戶戶還是被颳得缸底兒朝天。最倒霉的情況是官過一遍,匪再過一遍。那樣,沿途的小康之家頃刻間變為赤貧,赤貧之家就只好把心一橫,跟在土匪身後找飯吃了。

偏偏這鉅鹿澤周邊,自從今年春天開始就沒消停過。官來匪往,匪往官來,幾乎沒有一天不打仗,沒有一天不死人。百姓們開始的時候聽見號角聲還知道往菜窖、樹林裡邊躲。到了後來,躲得不耐其煩,有些膽子大的乾脆就不藏了。趴在牆頭後看是土匪幹掉了官軍,還是官軍幹掉了土匪。期待著能儘快分出個輸贏來,無論是官兵勝了,還是土匪贏了,至少能暫時消停一年半載的,也讓大夥多多少少喘口氣兒!

可瞎眼老天就是不肯遂了大夥的心願,土匪和官兵從春天打到夏天,從夏天又打到了冬天,戰場還是圍著鉅鹿澤周邊轉悠。官軍這廂好不容易出了個百戰百勝的楊善會,卻不小心被鉅鹿澤的程名振給打了個丟盔卸甲。土匪那邊好不容易崛起了個竇建德,結果不小心遇到魏徵和魏元長,一個跟頭從雲端摔到了泥坑裡,丟光了十幾萬兵馬,跑得那個倉皇啊,連繫了死扣的褲帶都斷成了三截。

這些仗還不是最可惜的。最可惜的那仗發生在襄國郡南面,龍崗、南河與沙河縣交界。七月底,朝廷的右武侯將軍馮孝慈帶領一萬天兵天將把王德仁、高開道、劉霸道、時德睿等賊在此堵了個正著,幾場硬仗下來,打得十餘萬土匪哭爹喊娘,落花流水。眼看著就要打進匪巢鉅鹿澤裡,讓河北各地重現太平了。偏偏張金稱麾下悍匪程名振突發奇想,居然扎著蘆葦筏子從鉅鹿澤北側的大湖中漂出,星夜奔襲百餘里,繞到馮孝慈身後,一把大火將他的軍糧燒了個精光。

官軍們沒了補給,自然不能餓著肚皮打仗,只好邊戰邊撤,這一退,就從張金稱的家門口一步步退回了黎陽倉。佔到了便宜的土匪們緊追不捨,從龍崗一直攆到鄴縣,非但將先前戰敗的損失全搶了回來,順手還將武安、魏郡兩地除了郡城之外的地界禍害了個遍,個個搶了個兵強馬壯,滿嘴流油。

眼看著河北南部就要變天了,張金稱狗賊突然又沒了膽子。居然帶著搶到的大包小裹,牛羊牲口,乖乖地退回了襄國郡,背靠著鉅鹿澤去經營他那一畝三分地兒。他這廂帶頭的一走,其他土匪也沒了追上去跟馮孝慈決一死戰的心思。收拾收拾弄到手的家當,東一拔,西一夥,禍害別的地方去了。

只苦了鉅鹿澤周邊各郡的老百姓,官軍受了損失,要加徵賦稅彌補。土匪壯大了隊伍,也要加徵「保安糧」來養活。田地裡的莊稼還沒收,已經沒多少屬於主人自己了。個把家底薄的,不得不四處借錢借米,才能湊足給各方大爺們的「皇糧」。

實在連借都借不來的人,只好把孩子賣給大戶做奴婢,給家裡女人揣上最後的幾塊乾糧,打了包裹讓她回孃家。男人們自己則磨快了菜刀,仰著脖子大笑出門。或者投靠土匪,或者投靠官軍,反正無論投靠哪一方,戰死之前好歹能給口飯吃,不至於守著一無所有的家變成餓殍。

「他爹還是去投官軍吧!好歹是正根正葉,日後說不定還能回鄉來尋我!」女人們總是心軟,哭夠了,痛麻了,擦了把眼淚追上來,扯著自家丈夫的衣袖叮囑。

逼到了絕路上的男人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輕輕將女人的手指掰開,瞪著通紅的眼睛呵斥,「你懂個啥!這大隋朝的氣數早已經盡了。皇上不像皇上,當官的不像當官的。去給他們幹,未必能落得了好結果!」

「老天爺啊!你怎麼不開眼吶!」女人聽了,往往又是發出一聲哀號,「那你到底投奔誰去啊,多時才能回來!」

「先去鉅鹿澤看看張大當家那邊要不要人?好歹離家門口近些,要是哪天能打回來,就把城裡邊那些王八蛋抓了點天燈!」男人即便心裡再難受,卻不能哭,只能啞著嗓子發狠。他不恨窩囊無能的官軍,也不恨兇殘霸道的土匪,最恨的是距離自己最近的地方官吏。除非已經打到了地頭上,否則官軍收錢,土匪催賦,都要通過地方官吏之手。而那些地方官吏則兩邊都不得罪,百依百順,並且過手留溼,個個吃得肚皮溜圓。

「他爹,我,我等你!生是你們老王家的人,死是你們老王家的鬼!」女人們哭過一陣,不得不再次收起眼淚,咬著蒼白的嘴唇立誓。

「你,嗨!」男人本想告訴自己的女人,如果能嫁的話,找個能養活起她的人嫁了吧。話到嘴邊,又實在不忍,想了想,低聲承諾:「我要是命好,就託人給你捎些東西回來。你自己一個人藏著,別便宜了你哥哥和弟弟。等攢夠了給孩子贖身的錢,咱就把他們贖回來。一家大小朝和河東去。聽說那邊,日子還勉強能過!」

具體河東一帶的日子能過到什麼程度,男人和女人也都是道聽途說。可這至少讓他們兩個在黑夜裡多少看到了一點亮光,儘管這點亮光弱的像螢火蟲的尾巴。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亂世中,為了活命還能有多少選擇呢?老老實實守著家門過日子的,即便勉強捱過即將到來的冬天,也捱不過下一個冬天。想要生存下去,他們就必須拿起刀。要麼殺人,要麼被殺。什麼時候閻王爺那邊孤魂野鬼多得連地獄裡都塞不下了,也許他會把老天爺喚醒。降下個真正的龍種來,重建太平盛世。

而真龍天子到底在哪兒,誰也說不清楚。大隋朝廷如百足之蟲,臨死之前蹬蹬腿,也能踩倒一大片。剩下那些群起的烽煙,從翟讓到薛軌,從杜伏威到王須撥、魏刀兒,各唱各的調子,誰也不服誰。即便河北南部這巴掌大的地方,有心當皇帝的還有兩股,一股是高士達,帶著豆子崗的一群流寇。另外一股就是男人即將投奔的張金稱,麾下有郝老刀、程名振等數員悍匪。

無路可走的百姓們之所以在投靠官軍之外,多數選擇張金稱。倒不是相信張金稱是潛龍出世的那個傳說,而是張金稱駐地離大夥的老家近,並且他的聲勢遠比王德仁、時德睿等賊浩大。跟著最大那股綹子,被官軍抓去殺頭的機會總要小一些。打下堡寨、城池,搶東西發財的機會也相對多一些。雖然在百姓們的嘴裡,張家軍的名聲實在不怎麼樣!

不過,張金稱麾下伙食好也是出了名的。當了嘍囉的第一天,男人就飽飽地吃了兩頓飯。一干一稀,據說如果碰上打仗,半夜還能分給兩個糠窩窩加餐。這還不是最好的,據參加過上一次劫掠的「老江湖」們透漏,如果能被選為銳士,不但每天都能吃三頓飯,並且每隔三天還能吃一次肉。打破了城池,戰利品他們也是他們先分。其餘嘍囉只有銳士們挑剩下了,才能分得到些沒人要的東西。

說到這些話題時,「老江湖」們的眼睛總是亮閃閃的,嘴角也不知不覺滲出些亮閃閃的涎水來。新入夥的嘍囉立刻被撩撥的火燒火燎,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向同伍的前輩們請教:「老哥,那咱們怎麼才能被選為銳士呢?」

「哼,也不看看你那小身板兒!」前輩高人們眼中的笑容立刻變成了輕蔑,撇了撇嘴,低聲數落,「咱們鉅鹿澤共有九個寨子,除了大當家和九當家兩人,其他每個寨子只有兩千銳士名額。戰死一個,才能補上一個。否則除非你有過人的真本事,即便是求爺爺告奶奶,也甭想混到銳士的身份!」

「哦!這麼嚴啊!」新嘍囉們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低著頭數稀飯裡的米粒兒。都是種地的漢子,除了一把力氣外,怎可能有旁的本事。發一筆小財趕緊回家的好夢算是破滅了,能繼續活下去,每天吃上一干一稀,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豈止是嚴,簡直不講道理!」老江湖們估計也做過同樣的夢。既然已經逼到了落草為寇的份上,誰不想多撈些錢財,多享受些口福呢?「即便被選入做銳士,還要看你訓練時勤快不勤快,為人夠不夠機靈,打仗時敢不敢玩命兒。這三項無論差了哪一項,都會被涮下來,誰求情都不管用。春天時「義」字寨去了兩千弟兄,不到一個月就被涮下來五百多。義字寨杜老當家是咱們九當家的岳父,氣得臉色鐵青,就是無法讓九當家再收下他們。」

新嘍囉們剛剛入夥,分不清鉅鹿澤中亂七八糟的旗號。什麼「山」字營、「火」字營、「錦」字營、「義」字營,還有什麼左一軍、左二軍、中一軍之類的。但是卻從前輩們的介紹裡得到了兩條有用的資訊。第一條是,銳士不是人人都能當的,當上了也容易被淘汰。第二條便是,負責訓練銳士的人可能是九當家,只有他能決定銳士的去留。

至於自己能不能僥倖被九當家看中,還是甭痴心妄想了。自從將馮孝慈從鉅鹿澤門口趕走後,大當家張金稱好像一直在忙著穩固地盤,把襄國郡北部四縣經營得像鐵桶一塊,根本沒功夫主動出擊。此外,每次打仗,也是銳士們一馬當先,普通嘍囉只能給人打打下手,扶扶雲梯,很難得到表現機會。

看都新同夥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頹喪,老江湖們也有些不忍心。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道:「愁什麼?當銳士有肉吃,大塊分金,但死得也快。哪如隨大流混日子,好歹平平安安!」

見對方只是抬頭瞥了自己一眼,就繼續數粥裡的米粒兒。老江湖笑了笑,非常體貼的提醒,「咱們隊的史隊正,好像跟九當家能說上話。你要真有本事,就給史隊正露一手。說不定他看你順眼了,會把你推薦給九當家!」

「真的?」新嘍囉眼神迅速一亮,又迅速黯淡了下去,「若是認識九當家,史隊正自己怎麼不去當銳士,還用在這窩著!」

「你這個笨蛋!真是實心眼子!」老江湖氣得拍了新嘍囉一巴掌,笑著點醒,「老史在咱們這兒,大小是個隊正。若是當了銳士,就是個大頭兵。除了錢多外,哪一點比現在舒坦!」

「那倒也是!」新嘍囉胸口又燃起了幾分希望,低聲回應。隨後就被老江湖們當做使喚傭人,替對方洗碗、擦兵器、洗衣服。但這些活也不是白乾,老江湖們被伺候舒服了,總會透漏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給新嘍囉聽。諸如史隊正曾經跟九當家一起在碼頭上扛過大包了,周校尉曾經在王副都尉麾下做過衙役了。還有諸如九當家大婚之夜,新娘子突然被某個惡女人下毒。隨後惡女人又良心發現交出配方,自己卻服毒自殺了之類。林林總總,令聞者或拍案驚歎,或瞪大眼睛,滿臉難以置信。

這些不是秘密的秘密,總是圍繞著九當家程名振為核心,有時連大當家張金稱的風頭都要被蓋過去。但普通嘍囉們卻注意不到這些,他們只會注意到誰能帶領他們打勝仗,誰到來後讓鉅鹿澤變得更有前途。

前途總是闖出來的,光守著老巢,早晚會坐吃山空。時令過了九月九,新老嘍囉們統一吃了頓鉅鹿澤自產的大螃蟹,然後每人發了十斤米,一塊乾肉。揹著補給和兵器,在星光的照耀下悄悄地向西南方走去。

「去哪?」新嘍囉們低聲向前輩詢問。這一回,無所不知的老前輩們也紛紛搖頭,四下看了看,壓低了嗓子回應,「不該打聽的別打聽,沒有人拿你當啞巴。大當家最忌諱這個,每次出征前都不會向底下透漏半點兒訊息!」

「那,那史隊正知道不知道?」新嘍囉們碰了一個釘子,卻難以抑制心中的好奇,也學著老前輩們的樣子四下看了看,發現沒人注意自己,壓低了聲音繼續刨根究底。

「夠嗆!他級別有點兒低!」老前輩向自家隊正所在方位看了看,輕輕搖頭。「不過,肯定是場大仗。你們數數週圍的旗子,能出動的弟兄全出動了,上次大當家跟馮孝慈拼命,都沒調動這麼多人!」

新嘍囉們得到了指點,舉首四顧。果然發現「風」、「山」、「陸」、「義」、「火」等鉅鹿澤中見過的戰旗都出現了。大當家張金稱穿著一身青黑色的荷葉甲,背披猩紅斗篷。頭上也是一定烏金抱耳盔,上有紅纓,側綴寶玉。看上去威風八面,殺氣騰騰。

在大當家的身後,跟的是從各寨挑選出來,聚整合十個軍的銳士們。每個人都挺胸拔肚,兩眼直視前方,對周圍投射過來的羨慕眼光不屑一顧。

雖然那些羨慕的眼光大多都沒落在他們身上,而是繞過紛亂的戰旗,繞過張金稱、郝老刀和盧方元,最後,全都匯聚於一點。

那裡挑著一面赤色的戰旗,中間龍飛鳳舞寫著一個大字,「程」!

注1:燒高香,北方土語,指神仙保佑。

鉅鹿澤與襄國郡治所龍岡城之間的距離只有六十多里,大軍亥時出發,天亮時剛好趕到。城裡的官吏早就是被張家軍打服了的,哪裡敢多做抵抗?還沒等羽箭射到城頭上來,一干文武已經開啟城門,跪在門口恭迎張大王前來巡視。

兵不血刃奪了郡城,張金稱心情甚佳。一邊派出親信入城維護治安,以免有人趁亂惹事,給張家軍臉上「抹黑」,一邊命人將襄國郡的大小官員叫到跟前,和顏悅色地說道:「老子為人講信譽,不像爾等那個狗屁朝廷,前腳拉完了屎,後腳就趁熱坐回去!爾等儘管放心,既然爾等沒短過老子的保安費,老子自然要要保爾等的平安。此番只是借道經過,等大軍過完了,爾等該敲鼓的敲鼓,該打鑼的打鑼,該給朝廷的報信的報信。說打得老子落荒而逃也好,血戰奪回郡城也罷,儘管吹!反正只要沒真跟老子動手,老子也就不難為你們!」

「不敢,不敢。大,大當家對我等有不殺之恩,我等感激不盡。豈能再胡亂吹噓,壞,壞了大當家的威名?」一干倒霉蛋官員聽聞能保住性命,早已暗中唸了不知道多少回佛。此刻聽聞張錦程居然讓他們繼續當地方官吏,還要向朝廷虛報戰功,嚇得額頭冷汗之冒,一個勁兒的擺手稱謝。

「讓你們吹你們他孃的就儘管吹,拿老子的話當放是屁麼?」張金稱眉頭一豎,張口便罵。「換了別人來當郡守,老子還得跟他打一場才能把他打服,還不如你們幾個用著順手呢!想活命的,就別跟老子客氣。否則,莫怪老子不講道理!」

您老什麼時候講過道理來著?眾官吏心中暗罵,口中卻只有唯唯諾諾。唯恐說錯了半個字,惹得張大王發火,將眾人的心肝挖去做下酒菜。好在張家軍正忙著趕路,僅僅在城內停留了一個時辰,便匆匆而去。臨行前,順手將市署、府庫裡準備上繳給朝廷的銅錢和米糧洗劫一空。

損失的那些財物,都能從大戶和百姓頭上再刮出來,並不足以令地方官員們撓頭。但如何向朝廷彙報,卻讓大夥徹底為難了。按張金稱說的寫吧,未免吹得太過,謊言萬一被人捅破,眾人性命難保。可說是不戰而降吧,按大隋律例,好像也是個死罪。沒死在張金稱手裡卻被朝廷給剁了腦袋,做這種傻瓜也實在需要些勇氣。商量來商量去,終於有一個書吏想出了個好主意。建議郡守大人以不變應萬變,就當大夥集體做了一場白日夢,事實上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反正如今天下變亂紛紜,未喪城失地,就不會引起朝廷的太多注意力。只要大夥自己不主動上報,無論是京師還是東都,誰還會派人查查張金稱是否進入過龍岡城?除非朝中大佬們閒的蛋疼!

眾官員聞聽此計,紛紛叫好。立刻派遣衙役張貼布告,安撫百姓,嚴禁傳播流言蜚語,更不準大白天說夢話,否則定以從賊罪論處。把百姓們嚇唬住後,又匆匆忙忙寫了幾封信,快馬送往周邊各郡。以同僚的名義提醒各郡官吏,張金稱傾巢而出,剛剛「繞」過龍岡,請大夥小心謹慎。

說來也怪,張金稱對內雖然禁止嘍囉們探聽此行去向,對外卻毫不提防。有一撥襄國郡的信使幾乎就在他眼皮底下快馬加鞭地跑了過去,他既不阻攔,過後也不派人去追。任由張家軍出澤的訊息以風一般的速度傳開。

大軍迤邐南行,越沙河、翻磐山。一路上凡是按時繳納了保安費的城池、堡寨,敲打一下便走。對那些不肯繳納「保安」費的寨子、堡壘,則血戰而下,徹底將其燒成白地。就這樣打打停停地走了小半個月,攪得整個河北南部的各郡縣一日三驚,大白天都不敢開城門放百姓進出。正在各郡將士枕戈待旦的時候,張家軍卻突然又失去了繼續劫掠的興趣,在武安郡和魏郡的交界處,撿了個名叫滏山的廢棄要塞駐紮了下來。

滏山地處太行支脈,上窺武安,俯覽魏郡,地勢十分險要。萬一張家軍哪天玩得高興,稍不留神就可以逆著濁漳水穿過太行,直接殺進河東上黨郡去。這下,非但河北道南部的地方官員心中惶恐,河東郡南部的地方官員們也坐不住了。告急文書雪片一樣寫進東都去,請朝廷增加剿匪兵力,早日還地方以安靜。

「那朝中的狗官,真的會像咱們期望的一樣昏?」非但大隋的地方官員們忐忑不安,張金稱麾下的寨主們心裡也直犯嘀咕。此番主動出擊,大夥可是幾乎將鉅鹿澤中能打的戰兵全帶上了。而作戰目標卻非常邪乎,居然試圖把右武侯將軍馮孝慈從黎陽的高牆後逼出來,到地形不利於騎兵展開的滏山一帶進行決戰!

「管他呢,朝廷要是不肯幫忙,咱們這趟就算練兵了,反正澤地那邊有老二和娟子兩個帶兵看著,一時半會兒沒人攻得下!」張金稱生性樂天,絲毫不把大夥的擔心當回事。「他要是肯幫忙呢,咱們就在這太行山外給馮孝慈點兒顏色看看。也讓河北各地的老少爺們開開眼界,知道什麼樣的人才是真英雄,什麼樣的人是假把式,見了官軍只會撒丫子!」

後半句話逗得大夥轟然而笑。鉅鹿澤的弟兄素來對河北道綠林總瓢把子高士達不甚敬服,上一回高士達的心腹竇建德遇到馮孝慈不戰而走,但隨後鉅鹿澤眾弟兄卻拼了性命將馮孝慈從家門口趕回了黎陽。如果這回大夥真的把寶壓對了,順利砍下馮孝慈的腦袋,此後以實力為尊的綠林道上便不會再有什麼高大當家。各窪各寨的英雄豪傑紛紛投奔過來,鉅鹿澤的勢力必將一飛沖天。

「是驢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才能看清楚。不能憑著黑燈瞎火的幾聲叫喚!」聽見眾弟兄會心的笑聲,張金稱愈發躊躇滿志。看了一眼八當家盧方元,繼續補充,「大夥既然提著腦袋造了反,自然也是誰有本事跟著誰。能不能將狗皇帝拉下馬不說,總得把路越走越寬敞,不能罐子養王八,越養越抽縮。」

「屬下能追隨大當家真是三生有幸!」盧方元也是個聰明人,感覺到了張金稱目光裡的壓力,趕緊站起身拱手錶態。他是高士達以總瓢把子身份安**鉅鹿澤的釘子,但一年來卻因為高士達與張金稱二人實力的對比發生了根本性變化,不得不放棄了當初進入鉅鹿澤的初衷。眼下甭說鉅鹿澤和豆子崗之間的聯絡已經被官軍切斷,即便高士達有命令送過來,盧方元也要主動將命令向張金稱坦白。否則張金稱只要稍稍動動手指頭,自然有人上前將那些不開眼的傢伙給大卸八塊。

「也不一定要跟著我。將來要是有人比老張出息,你們儘管跟他去!」張金稱笑著擺手,示意盧方元不要誤會,「出來混麼,誰還不圖個好前程?跟上個有本事的,老大當了總管,大夥就都是將軍。老大當了皇上,大夥就都是開國王爺。到那時想種多少畝地,就種多少畝地,想娶幾個老婆,就娶幾個老婆。你要是不嫌腰疼,娶上三百六十個也由得你。到時候****輪一個,輪完了剛好過大年!」

「哈哈哈哈!」眾寨主、堂主們被大當家的話逗得前仰後合,鼻涕泡都汩汩冒了出來。就是,出來混的,不就圖著那點好處麼?要是整天過得像個行腳的窮和尚,誰還把腦袋往褲腰帶上別?什麼弔民伐罪、什麼替天行道,那都是狗屁。老子自己就是天,照顧好了自己啥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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