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柳絮詞 第四章 騰淵(八)

片刻之後,程名振和杜疤瘌翁婿兩個捧著一堆罈罈罐罐而入,裡面盛滿了孫駝子要的各色汁水。六當家孫駝子命人先將杜鵑扶起來,靠住牆扶穩。然後將豆漿交給程名振,讓他嘴對嘴給杜鵑灌進去。

到了這個時候,程名振哪裡還顧得上眾目睽睽。唯恐施救進行得慢,用十幾個粗磁大碗將豆漿折了折,不待其完全涼透,直接含在嘴裡向妻子喂去。堪堪三碗豆漿喂完,孫駝子大叫一聲「好了!」。命人拿過一個臉盆擺在床邊,然後從程名振懷裡接過杜鵑,雙手於其後背上用力一拍。只聽「哇」的一聲,昏迷中的杜鵑張開嘴巴,紅的、綠的、黑的吐了整整一盆。味道又腥又酸,也不知道都混了些什麼東西。

身為醫者,孫駝子不嫌骯髒,將杜鵑交給程名振,命其繼續重複剛才的步驟。然後用手指在嘔吐物裡攪了一下,放在鼻孔旁聞了聞,不住的搖頭。

「老六,成嗎?」看到孫駝子滿臉鄭重,杜疤瘌又沉不住氣了,衝到床邊,連連作揖。「鵑子可就交給你了,要是你治好了他,我把自己的寨子連同麾下弟兄全都讓給你!」

「誰稀罕你的破寨子,我自己還嫌平時管的事情多呢!」孫駝子白了杜疤瘌一眼,不屑地回應。「接著洗,把肚子裡的毒物先清出來再說。能不能抗住這一劫,要看鵑子自己的造化。不過你也放心,她的面相我看過,絕不是個短命鬼!」

孫駝子平素最喜歡弄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並且經常算錯。所以大夥對他的推算總是半信半疑。可是到了這個當口兒,沒人不希望孫駝子今天能算準一回。七手八腳衝上前,幫著程名振把豆漿吹冷。程名振接連餵了三次,杜鵑接連又嘔了三次。直到吐出來的汁水漸漸變成了粉紅色,眾人才在孫駝子的命令下進入第二步療程。

「甘草乃百毒剋星,即便找不出周寧那狠心的丫頭給她下了什麼毒,也能將毒性先向下壓一壓!」看著一碗甘草水給杜鵑喂下,孫駝子點點頭,低聲向大夥解釋。

「等把她抓回來,老子一刀刀剮了他!」提起周寧,杜疤瘌滿腹的擔憂瞬間變成了仇恨,望著沉睡不醒的女兒,咬牙切齒。

「得了吧,你!給鵑子積些福吧!」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事,孫駝子嘆息著搖頭。「把糖水和鹽水兌在一起,嚐嚐別太濃了,一點點給鵑子喂下去!」

後半句話是對程名振說的,聞者點頭稱是。親口將糖水與鹽水嚐了嚐,又兌入了些涼白開,直到感覺其鹹淡適中了,才含在嘴裡,一滴一滴餵給妻子。

小半碗糖鹽水餵過後,杜鵑臉上的黑氣慢慢散去了些。沒等大夥撫掌相慶,只見她的身體突然猛然抽搐了一下,嘴巴一張,把剛才吞進去的東西全噴到了程名振懷裡。

「閨女,我的閨女吆!」杜疤瘌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打著大腿哀號。「你爹缺德了,給你惹了這麼多的孽。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有什麼災衝著我老頭子來…….」

「哇!」又是一聲乾嘔打斷了杜疤瘌的哭聲,程名振懷中的杜鵑噴出了一口粉色的糖鹽水,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

看到渾身溼淋淋卻抱著自己不肯放手的程名振,她眼中充滿了迷惑。再看看滿臉焦急的張金稱、喜不自勝的郝老刀,還有坐在滿是汙穢的地上,哭鼻子抹淚的父親。聰明杜鵑立刻明白了自己處境不妙。想要下床去攙扶父親,身體卻軟得像團爛泥,從頭到腳使不出半分力氣。

孫駝子也喜出望外,衝上前翻了翻杜鵑的眼皮,低聲叮囑:「別動,你不要亂動。再喝些豆漿,把肚子裡的毒藥全部沖淡了吐出來!」

不待杜鵑答應,程名振趕緊命人拿過豆漿,一勺又一勺餵給醒來後的妻子。到了現在,杜鵑自己也對自己的處境猜得八九不離十了,望著滿臉關切的丈夫,鼻子一酸,兩行熱淚緩緩地從眼角燙落。

「別哭,有孫六叔在,一定治得好你!」程名振用長滿老繭的大手抹去杜鵑的眼淚,柔聲安慰。兩人認識一年多來,他還是第一次發現對方如此重要,手指上不敢用半分力氣,唯恐稍有不甚,便將杜鵑的臉頰擦破了一般。

「嗯!」杜鵑像一隻小貓般在丈夫的懷抱裡輕輕點頭。縮卷著身子,將豆漿慢慢吞下。喝了幾口之後,她便又開始狂嘔。杜疤瘌親手端來新臉盆,生怕別人伺候不周,令女兒重新陷入昏迷。

又經歷了幾次折騰,漸漸的,杜鵑不再感覺到胸口煩惡,臉色也慢慢由淡黑轉向了蠟黃。孫駝子重新給她把過脈,命令她再喝一碗糖鹽水,平躺在塌上休息。然後將頭扭向眾人,低聲說道:「她的命肯定是保住了,但能不能把毒物完全驅逐乾淨,還要看下毒的方子……」

「他奶奶的,薛老二簡直是個廢物,找個女人也找不到!」杜疤瘌早已急成了瘋狗,逮著誰都想咬上一大口,「我自己去找,不信她還能飛上天去!」

「我已經下令封閉了鉅鹿澤的所有出入口!老五,你再去傳個令,告訴大夥都別睡覺,天亮之前,挖地三尺也要把姓周的娘們給我挖到!」折騰了半宿還沒拿到兇手,張金稱也覺得非常不耐煩,狠狠跺了跺腳,皺著眉頭回應。

話音剛落,門外便有人稟報。說是各寨都搜了一遍,但沒人發現周寧的蹤影。張金稱勃然大怒,抓起一把胡凳衝著門外砸將過去,「滾,沒找到人回來報告什麼?傳我的命令,找不到人,鉅鹿澤中所有做藥材生意的,全掉腦袋!」

「老六,不包括你!」轉頭看到孫駝子,他又稍稍恢復了些理智,粗聲粗氣的解釋。「那姓周的娘們自己總不會變出藥來。估計是哪個貪財的挖了毒藥賣給了她。讓她差點害了鵑子!」

孫駝子也不計較,徑自走到屋外打水洗臉。這邊杜疤瘌卻再等不下去,隨便找了根劈柴當火把,就準備親自去外邊「撅地三尺」。如此忙亂的夜晚,程名振有些擔心老傢伙的安全,想了想,伸手拉住杜疤瘌,「岳丈,還是我去吧。我眼神稍好一些。眼下澤地正是漲水的時候,到處都是新出現的泥坑。」

「你留下照顧鵑子!我去!」杜疤瘌回頭看了一眼女兒,用力甩動被拉住的衣袖,「我對這裡的地形肯定比你熟悉。多帶些人手,諒也不會出什麼危險。」

「您老已經累了大半夜了。我年青,身子骨禁折騰。再說了,鵑子這邊,您老留下也比我照顧得好!」程名振不肯放手,兀自堅持。杜疤瘌拗他不過,又實在放心不下女兒,想了想,只好答應了。

翁婿二人的話被杜鵑完全聽在耳朵裡,小姑娘於生死之間滾了一個來回,性子難免有了些變化。張開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程名振,目光中充滿了擔憂和不捨。

「我是運河邊上長大的,夏天的時候曾經下水赤手空拳地捉過魚。上個月蓮嫂給你做的那條兩尺長的白鰱,就是我從水裡邊硬拖上來的!」程名振明白杜鵑的心思,拍了拍對方的手,低聲解釋。

小夫妻的洞房花燭夜雖然被破壞了,但經歷過一場磨難,彼此之間的感情反而增進了許多。有些親暱動作不必人教,自然而然地便做了出來。旁觀者看在眼裡,紛紛扭轉頭,心中暗自替二人送上祝福。此刻杜鵑眼中卻再看不到別人,猶豫了一下,柔聲叮囑,「那,那你先換身衣服。別穿這身溼的出門。鉅鹿澤靠水,當心夜裡風涼!」

「我馬上去換。你先安心睡一會兒。天亮之前,我肯定能趕回來!」程名振欣然領命,又替妻子掖了掖被子角,轉身出門。望著他寬寬展展的脊背和堅實的臂膀,杜鵑的嘴張了張,彷彿有話還要叮囑。最終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雖然妻子轉危為安,程名振的心裡卻極其不是滋味。腳步剛剛邁出新房,臉色立刻烏雲滾滾。他曾經提醒過杜鵑,小心周寧會使什麼壞心眼兒。畢竟周家大院是杜鵑親自帶人攻破的,周家被殺的一百四十餘口,或多或少都與自己和杜鵑有些關係。但他卻萬萬沒想到,被自己抱著感恩之心救下的周寧卻如此狠毒,處心積慮想了解杜鵑和自己的性命!可以說,此番鉅鹿澤會盟的功虧一簣,以及杜鵑所面臨的危難,全是自己一念之善所引起。

每每種下善因,每每收穫的卻是惡報。此刻的令程名振痛苦的不僅僅是周寧的陰險。他自己一直所堅持的那些人生信條,他從小所受到的那些教育,那些幾乎銘刻進骨子裡的正直和善良,全部被一碗毒藥給塗得漆黑。

如果善良不再成為美德,如果寬容不再被視為高尚,如果陰險歹毒成了無往不利的準則,如果謊言和欺騙總是贏得豐厚的收益,那,人與禽獸之間究竟還有多少分別?

他不知道,也看不清。一邊懊悔著自己的過去種種,一邊在黑夜裡搜尋。

四處全都是路,卻沒有一條通向光明。

程家大院之外,此刻亦站滿了舉著火把的嘍囉。他們都是程名振一手**來的,經歷過上次伏擊楊善會的戰鬥,因此軍容看上去遠比其他各寨的嘍囉齊整。發現程名振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拎著長槍出門,立刻有帶隊的校尉跑上前,長身肅立,抱拳施禮,「稟九寨主,能打的弟兄們都在這呢?只要您下個令,即便追到洛陽,咱們也將害人精追回來!」

「誰讓你們集結的?」霎那間,程名振的目光又溫暖了些,瞪著眼睛追問。沒有大當家張金稱的將令擅自集結部屬,這是個非常招惹麻煩的行為。但弟兄們的拳拳之心幾乎都寫在臉上,即便此刻他說下毒的人就是受張金稱指使,估計大夥也會毫不猶豫拿起兵器,跟除了杜疤瘌父女之外的其他六個寨子火併。

「稟九當家,是弟兄們自己來的。段都尉怕出事,命令我等不準亂跑,站在門口等候您的指示!」校尉班浩雙腿併攏,腰桿挺得筆直。是程名振,讓他們一次次品嚐到了勝利的喜悅,是程名振,讓他們不再被官兵趕著走。也是程名振,帶著他們一舉擊潰楊白眼,令鉅鹿澤的弟兄從此被整個綠林道仰視。所以在大夥心裡,程名振的威望一點也不亞於大當家張金稱,甚至再某些方面,遠比張金稱更令人敬服。

事已至此,程名振只有想方設法補救,強行打起精神,四下拱手:「弟兄們的心意我都領了。但是對付一個逃走的娘們,實在用不了那麼多人。班浩,帶一個隊的弟兄跟著我,其他的弟兄,馬上解散回家休息!」

「九當家!」眾嘍囉齊聲抗議。剛要嚷嚷幾句,卻聽程名振將臉一板,大聲呵斥道:「傳我的命令,解散!別驚擾了咱們大當家的客人,回去睡覺!」

大當家和客人幾個字,被他有意咬得甚重。嘍囉們楞了一下,旋即有機靈者明白了程名振的為難之處,拉住自己的夥伴,低聲提醒,「走吧,別給九當家找麻煩!」。一瞬間,眾嘍囉恍然大悟。敬佩地向程名振點了點頭,各自散去。

將一場差點爆發的危機消弭於無形,程名振的心裡也稍微好受了些。\\\\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不能亂,鉅鹿澤並非鐵板一塊,外邊的江湖多複雜,澤內的人和事情就有多複雜。九個寨子翻遍,卻找不到周寧蹤影的事實未必是因為對方藏得好,而是因為每個寨子都有自己的固定地盤,即便二當家薛頌出馬,也只能潦潦草草地搜個大面兒,未必能驅使整個鉅鹿澤,近二十萬男女老幼放棄睡眠,齊心協力幫助他搜人。

如此,在天亮之前,即便程名振自己也很難保證將周寧翻出來了。但杜鵑體內的毒藥卻沒有完全被解,拖延得越久恐怕後患越大。想到這兒,少年人逼著自己平心靜氣,努力找出一個可行,且不會挑起各寨矛盾的辦法來。

鉅鹿澤地形複雜,為了防止官軍和綠林同道的窺探,幾乎每個出入口都有機關陷阱,險要之處,還有嘍囉十二個時辰輪替把守。如此嚴密的防衛之下,沒有大當家張金稱的令牌,周寧恐怕插了翅膀也飛不出去。那樣,她的藏身之所必然是在澤地中某個角落了。

想到這兒,程名振慢慢有了些頭緒。點手叫過校尉班浩,低聲吩咐,「你派幾個能說會道的人,再帶些銅錢,去各個出口,還有各寨的入口,問問今天下午和前半夜是哪些人當值。然後把銅錢分給當值的人,讓他們再仔細想想看沒看見周寧從眼前經過。告訴他們,若是誰能提供準確訊息,日後我必有重謝!」

「是!」班浩拱手領命,轉身去隊伍裡邊挑人。程名振想了想,又繼續叮囑大夥,「騎馬去,得到訊息之後,立刻回來報告予我。需要的肉好從我家裡拿,我這就命人給你們準備。」

說完後,從腰間摸出塊令牌,交給親兵去開庫拿錢。自己拄著長槍,站在原地等候弟兄們和薛頌、段清、王二毛等人的訊息。堪堪又是半個時辰過後,二當家薛頌那邊還沒有新的迴音,校尉班浩卻騎著馬,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有訊息了麼?各寨當值的弟兄們怎麼說?」程名振趕緊迎上前去,親手攙扶班浩下馬。校尉班浩哪敢勞動自己最敬重的人攙扶,一邊從馬背另外一側向下滾,一邊喘息著回應,「還沒,前寨後寨都問過了,可以肯定,姓周的沒有出澤,也沒有去寨後的那個大湖。其他幾個弟兄正往回趕,估計範圍會越來越小!」

說話間,遠處馬蹄聲又起。派出去的弟兄們陸續返回,帶回一條條充滿希望或令人沮喪的訊息。「下午酉時,林字營的弟兄看到姓周的在寨子門口晃了晃!然後折轉向西去了!」

「山字營那邊說,姓周的可能想出澤,但不認識路,又兜了回來!」

「風字營的弟兄沒看見。不過聽他們說,姓周的小娘皮走路像只貓一樣,非常好認。只要天亮,肯定能被發現。」

最後跑回來的人是去「錦」字營的,那裡是杜鵑的老巢,班浩本來不抱任何希望。但回來的弟兄卻滿臉神秘,跑到程名振眼前滾鞍下馬,低聲彙報,「稟九當家,據錦字營今天下午當值的弟兄說,好像看見周寧在傍晚的時候回了營。但從那之後,卻沒看到她出來過!」

「準不準?別好像!」校尉班浩又驚又喜,一把扯住報信人的衣袖追問。

「我,我不清楚!」報信的弟兄連連點頭,「當值的弟兄說看到了,但錦字營已經被人搜過,卻什麼都沒搜得出來!」

「我帶著你們再找一遍,記住,咱們是求人幫忙,不是去搜營!」程名振的眉頭一皺,低聲叮囑。

眾嘍囉點頭稱是,紛紛跳上坐騎,跟著他直奔杜鵑的錦字營。那裡是除了苦囚營外,周寧最熟悉的地方,如果選擇藏身之處,她也只有藏在錦字營中才更不容易被人抓到。

兩家營寨距離非常近,轉眼之間便已經來到門口。當值的香主周凡早就聽說了杜鵑被人下毒的事情,正恨得壓根癢癢。聽程名振解釋說兇手可能就躲在錦字營中某處避難,立刻把眉頭一豎,瞪著眼睛答應,「九當家您儘管去找,需要調遣多少人手,想搜誰的屋子,儘管吩咐。誰要是不肯配合,您就拿刀砍了他。他***,要是沒有七當家,澤地裡不知道多少女人要遭殃。這幫沒良心的東西,誰敢窩藏兇手,我老周第一個跟他拼命!」

「給我調三百個得力的幫手。」程名振也不客氣,低聲叮囑。

「不用調,今晚當值的就夠!」周凡毫不猶豫,拱手將指揮權交出。

程名振點頭稱謝,跳下坐騎,帶領弟兄們從外向裡,拉著人網查探。杜鵑早就把他當做了自己的夫婿,所以對錦字營駐地內的一島一湖,甚至每個水窪,都曾經向他介紹得清清楚楚。只是從子時三刻一直搜到寅時,幾乎把整個錦字營都梳理過了,依舊沒人能看到周寧的身影。

「我就不信她能游出湖去!」班浩氣得兩眼通紅,抽打著身邊的蘆葦叫罵。此刻已經是初秋時分,澤地裡的葦子長得正茂盛,真的在葦叢中鑽上一個人,恐怕除了動員弟兄們將蘆葦割掉外,沒任何辦法可以將其翻出來。

「不會是有人故意將他藏起來了吧!」曾經被杜鵑救過命,進而投入錦字營的周凡想了想,小聲嘀咕。他在鉅鹿澤混得時間最久,心裡邊最清楚各位寨主彼此防備,彼此拆臺的往事。所以不吝以最壞的想法去推測寨子裡的任何人。

聞此言,程名振又是微微一楞,「藏起來,藏起她來有什麼好處。這澤地裡還有誰跟她有交情?你別亂說,以免影響弟兄們的團結!」

「是,九當家教訓得極是!」周凡嚇得一縮脖子,抱拳回應。嘴上的話雖然說得伶俐,心中卻對程名振的教訓很是不以為然。周寧的確跟任何寨主、堂主都沒交情,可鉅鹿澤中,看著杜氏父女和程名振三個,眼裡充滿嫉妒的傢伙也不在少數。況且任何一個女人,只要不醜得像頭賴蛤蟆,還怕沒東西討好別人麼。只要她把衣服一解,兩腿一張,自然有膽子大的傢伙見色起意。

想到鉅鹿澤中色中惡鬼極多,他忍不住又抬起頭,準備以過來人身份向程名振進幾句逆耳忠言。卻看見程名振眼睛直勾勾盯著湖中某處,目光凌厲如刀。

的確還有一個地方沒有搜到,那是在蘆葦深處的安樂窩。只有三個人知曉,一個是被毒倒的杜鵑,一個是程名振自己,最後一個,便是程名振的好兄弟,曾經幾度捨命救他的好兄弟。

此時正值七月末,雖然已經入了秋,澤地裡的天氣卻依然熱得像蒸籠。然而程名振絲毫感覺不到風中的溫度,只覺得渾身上下的血管中都淌滿了冰水,針扎般凍得每一寸肌肉、每一寸骨頭都一片陰寒。

他冒著得罪王麻子和杜疤瘌等人的風險救了周寧,反過頭來周寧卻試圖置他與杜鵑死地。他費盡心思給王二毛創造立功機會,以便讓好兄弟能如願抱得美人歸。卻不料王二毛明知道杜鵑在等待解藥,依然偷偷將下毒兇手周寧給藏了起來!這一個背叛挨著一個背叛,如果連同生共死的好兄弟都為了一個女人跟自己反目的話,從今今後,這世界上還有誰人可以相信?

「九,九當家不要著急,咱們,咱們再重新搜一遍!」被程名振猙獰的表情嚇了一哆嗦,錦字營香主周凡結結巴巴地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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