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頌最瞭解自家兄弟是個什麼德行,笑著搖頭打趣,「他啊,這次出了血,不喝夠本才不肯停呢。你們別管他,反正他的營盤離這兒沒幾步,大不了今晚派人抬他回去!」
「呸!」王麻子橫了薛頌一眼,決不服軟,「這鉅鹿澤,哪裡老子住不得?九當家的這片營盤,我還出了一半的土地呢?諒他現在即便翅膀再硬,也不敢攆老子走!」
「對,對,喝多了你就住這兒。讓九當家再給你找兩個大美女,一左一右伺候著!」薛頌懶得跟這目光短淺的混人叫勁兒,笑著回應。
「天下綠林是一家!王兄這般,也是我豪傑本色!」坐在高開道旁邊的是個留著五縷長髯的文靜漢子,怕大夥繼續說下去尷尬,笑著給王麻子解圍。
此言說得非常得體,既維護了鉅鹿澤諸人的顏面,又拉近了彼此的關係,不由得薛頌不將目光轉向他這兒。「房兄說得對,天下綠林是一家。日後大夥攜手抗敵,還請房兄不吝指點。」
「有張大當家和諸位弟兄,哪輪到我房某人瞎摻和。怎麼做對大夥有利,房某肯定怎麼幹!如今楊廣失德,大隋氣數已盡。只待真命天子出現,我等協力輔佐之,必能重建盛世!」姓房的豪傑拱手自謙,話說得條理極為清晰。
「彥藻兄說得對,大隋天子無道,我等為了活命不得不造反。日後若有明主出現,我等去保他,說不定也能撈個開國元勳當!」汲郡賊王德仁一直沒有什麼機會表現,此刻終於抓住了話頭,搶先說道。
二當家薛頌為人素來機警,先前聽到房彥藻開口閉口真命天子如何如何,就感覺到此人對張金稱並不心服。此刻聽到王德仁跟著瞎起鬨,眉毛向上一挑,冷笑著問道:「卻不知這聖明天子在哪兒?怎麼找他?我等今日有緣相聚,本是藉著老天讓青龍在鉅鹿澤出現的福。而日後張大當家帶領大夥一道對付官軍,也是應得之事。但輔佐哪個天子登位,現在說起來未免為時太早。咱總不能學那些愚夫愚婦,關起門來做皇帝,在自家院子裡邊對著雞鴨牛羊封侯拜將!」
此話之中,已經暗藏機鋒了。發覺酒桌上氣氛突變的豪傑們趕緊舉盞遮臉,不再繼續惹鉅鹿澤的主人生氣。房彥藻卻沒有半分做客人的覺悟,訕訕笑了笑,將聲音提高了幾分說道:「二當家可曾聽聞那首有關楊家江山李家坐的童謠?凡真命天子降世,老天必遣童子之口喻示。真命天子,其實早就出現了,只是大夥都不知道罷了!」
群雄讀書不多,大抵上都有些迷信。聽見房彥藻說得信誓旦旦,不由得微微一愣。趁著眾人被自己嚇住的功夫,房彥藻清清嗓子,大聲背道:「桃李子,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裡。勿浪語,誰道許!這童謠便是說,當今大隋天子最喜歡去揚州遊蕩,為了觀賞瓊花不惜開鑿運河,勞民傷財,撼動地氣。已經惹得人神共憤。所以老天降下童謠來,暗示我等李家……」
不待房彥藻把話說完,高開道趕緊插言,「房兄肯定是喝多了。天下姓李的沒有十萬,也有八萬,要是都能當皇帝,那豈不是亂了套!」
房彥藻根本不知好歹,明明看到張金稱和他的麾下弟兄已經把手按到了腰間,依舊沒完沒了,「非也,非也。桃李子,桃李子,自然是逃亡在外的李家男子。放眼天下,姓李的人雖然多,逃亡在外,大隋官兵卻抓他不著的李家子,卻只有密公一個!」
所謂密公,就是蒲山公李密。自從輔佐楊玄感造反失敗之後,此人一直四處逃竄。憑著父輩積累下來的人脈和其自身的本領,的確讓全天下的捕快都無可奈何。所以房彥藻牽強附會地說李密有老天保佑,也的確能忽悠暈一大堆豪傑。
眼看著大夥辛辛苦苦忙碌了十幾天才創造的大好局面,被房彥藻輕飄飄憑著幾句童謠便摘了桃子。二當家薛頌氣得火冒三丈。可偏偏自家在幾個月來,無論是先前的潛龍騰淵,還是今天的射錢卜運,都依賴著幾分迷信。此刻想用自己只矛,來攻自己之盾,實在是左右為難。
「那也不能說一定就是李密!」論起裝神弄鬼,誰也比不過六當家孫駝子。看到有人故意攪局,一把推開腳邊的空酒罈,搖晃著走了過來。「所謂天機難測,就是這個道理。李密到底是個什麼鳥樣子,咱們都沒見過。萬一揣摩錯了天機,拿著豬頭當龍拜,反而會惹得神明怪罪。屆時降下天罰來,我等都將萬劫不復!」
「對,老六說得對。如果李密是真龍天子,他還會一敗再敗。先弄丟了楊玄感的二十萬大軍,然後又葬送了韓國相的十萬弟兄?呸,這樣的掃把星能當天子,鬼才信!」王麻子早就看房彥藻不順眼,接過孫駝子的話頭補充。
李密自出道以來連戰皆敗,也是眾所周知的事實。被房彥藻說暈了的豪傑們想起所謂「真龍天子」的戰績,哈哈笑著搖頭。發覺自己又處了下風,房彥藻毫不氣餒,笑了笑,繼續道:「古人說老天要降大任於某人,先會讓他受一份磨難。勞其筋骨,苦其心智,餓其體膚。像打鐵一樣百鍊過後,方才助其成就其大業。密公的確戰敗多次,但都有其原因在。如今他百鍊將滿,勢必一飛沖天!」
這話說得也有道理,讓薛頌等人一時間無言以對。正懊惱的間,恰好程名振過來敬酒,聽人把師父的仇人李密居然推崇到天命所歸的地步,哈哈笑了幾句,大聲道:「房兄這話好像不太對。若論磨難,在座的豪傑除了你房兄外,都經歷過不少。莫非我等個個都身經百鍊,個個都是真命天子?那樣,這大隋天下可不夠分的!」
不給房彥藻繼續忽悠的機會,他迅速向前逼了一步,盯著對方的眼睛強調:「程某不知道房兄跟李密是什麼關係,竟然如此賣力地替他吆喝。但程某卻知道,李密跟楊玄感搭夥造反,結果是楊玄感掉了腦袋,李密自己卻提前跑路。李密跟韓國相搭夥用兵,結果是韓國相被亂箭穿身,李密又毫髮無損。咱江湖人講究一個義氣,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若是有人自己撈盡好處,卻把老子推在前面替他擋刀。那不管他是什麼命,老子也沒心情伺候!」
「對!就是這麼個理兒!咱不給人當墊窩!」霎那間,眾人又喝了個滿堂彩。江湖漢子,最忌諱的便是被同黨出賣。雖然李密未必真的出賣過楊玄感和韓國相,但跟他搭檔的人都死了,他卻每每提前一步跑路,卻是辯駁不了的事實。(注2)
張金稱一直在邊上冷眼旁觀,幾度想命人將房彥藻給打出去,忌諱著婚禮規矩,才始終沒有發作。忍來忍去,終於忍到了自家人反敗為勝的時候,不覺豪情萬丈,拍了下桌案,大聲說道:「老子也不信!老子造反,是因為活不下去。如果有人能讓老子活下去,老子自然可以保他。但李密不行,即便他是真命天子,老子也不尿他那一壺。免得日後被他賣了,還要幫他數錢!」
「對,老子才不當楊玄感呢!」
「老子是有點傻,但不至於傻到別人偷驢,老子替他拔橛子的地步!」
猛然間明白過味道的江湖豪傑七嘴八舌,指著房彥藻大罵李密。把個美髯公房彥藻罵得面紅耳赤,恨不能找塊豆腐一頭撞死在上面。趁著眾人圍攻方彥藻的時候,李旭偷偷抽出身來,扯著郝老刀的衣袖追問道:「五叔,那姓房的是什麼來路?怎麼今天一再蹬鼻子上臉?」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來路。好像是跟著高開道他們一起從汲郡跑過來打秋風的。你別管他,已經被你揭破了老底,他今晚肯定難以翻身。這有我盯著,你抽空去後邊看看鵑子。別讓她悶出犄角來!」
想到杜鵑平日裡的性情,程名振也覺得好笑。坐床要坐整整一下午,恐怕從小到大她就沒坐這麼安穩過。目光又向賓客們掃視了一遍,少年人笑著衝郝老刀點頭,「那就麻煩五叔幫忙照應一下,我去去就回來!」
「不用,今晚你洞房花燭,沒人會怪你失禮!別出來了,早點安歇吧,都累了一天一夜了!」郝老刀心疼徒弟,擺擺手,低聲叮囑。
程名振感激地答應一聲,快步走向後堂。肚子裡邊卻依舊想著剛才房彥藻的舉動,好生放心不下。在他掌握的有關河北綠林的資訊中,根本沒有房彥藻這樣一號人物。此子混在高開道等人中間稀裡糊塗來到鉅鹿澤,恐怕懷中必然揣著什麼使命。
如果是李密派來接近自己的,那自己可得小心了。師父當年寧可躲進監牢,都不肯將財寶交給李密。如今藏寶圖已經到了自己手上,無論如何不能讓李密偷了去。
一邊想著,他一邊加快腳步。轉眼已經來到新房門口。此刻洞房裡邊十分肅靜,剛剛點上沒多久的大紅喜燭跳著火焰,將房間內照得流光溢彩。女兵們都跑出去休息了,杜鵑也把頭歪在被褥上睡得正香。一雙騎慣了戰馬的長腿卻緊緊盤坐著,唯恐睡夢中離開了床榻,威脅到她自己將來的幸福。
輕輕搖了搖頭,程名振將心中的煩惱暫時甩在腦後。今天是個喜慶的日子,沒必要為雜七雜八的事情耗費心思。緩緩地走到屋子內,用剪子絞去一節即將迸開的燈花。他笑著坐下,伸手摘掉頭上的囍冠。
還要將自己的頭髮和杜鵑的頭髮結起來,一併剪斷。整個婚禮過程才算走完。所謂結髮夫妻,便是來源於此。可現在杜鵑睡得正香,他還真有點不捨得將其匆忙喚醒。躡手躡腳地舉起蠟燭,靠近囍床,準備好好看看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
也許是因為過於勞累,杜鵑的臉色很差。但酒窩中卻始終含著一抹笑意,彷彿睡夢中也心滿意足。只是她的唇彩,被塗得太濃了,真當得起「嬌豔欲滴」四個字。特別是唇角邊……
不對,程名振的手猛然抖了一下,大滴的燭淚滾落在手背上,他卻絲毫不覺得痛。將燭火舉得更近,眼睛也幾乎貼到了杜鵑的臉上,屏住呼吸,仔細看清。
不是什麼唇膏!他扔掉蠟燭,將杜鵑緊緊的抱在了懷裡。鵑子還在幸福中沉睡著,卻有一縷鮮血,順著她的嘴角緩緩地淌了下來。
「呼啦!」紅鸞帳被燭火引燃,騰起萬條火舌。斗大的囍字冒著縷縷青煙,在突然爆發的哀鳴聲中飄然而落!
段清、紅菱等男女嘍囉正偷偷躲在新房外準備聽程名振和杜鵑的悄悄話,也好來日拿他們說笑。猛然間聽到程名振如困獸般嘶吼,緊跟著便看見了新房內騰起了火光,大驚失色,再不顧上什麼禮法禁忌,撞開屋門,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進來。
此刻的程名振已經七魂丟了六魂,抱著昏迷不醒的杜鵑,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自打二人相識以來,杜鵑被他氣哭了無數次,為他急哭過無數次,卻從不曾主動傷害過他,讓他為自己的原因有過半點兒煩惱。而這一刻,彷彿所有「欠賬」都到了該歸還的時候。除了不停的搖晃妻子的身體,不停地呼喊妻子的名字之外,素以機敏果決著稱的程名振居然些許正確的反應都做不出!
還是當過衙役的段清經驗老到,看見杜鵑鼻孔和嘴角不住的淌血,立刻明白新娘子可能是被人下了毒。目光迅速向周圍一掃,閃身堵住門口。「今天下午都誰在洞房裡陪新娘子了?自己站出來!老葛,你帶人圍了程家大院,誰都不準出門。禮虎,你火速到前廳報告大當家,請他出面主持公道!」
三條命令一下,程名振的親信立刻作出響應。校尉韓葛生衝出新房,帶領親衛去關大門。另外一個校尉周禮虎以最快速度跑向前廳,將禍事報予大當家張金稱知曉。還有幾個與程名振最親近的侍衛,則迅速抽出腰間橫刀,將紅菱、彩霞等一干伺候新娘子的女兵向屋角逼去。
女兵們跟在杜鵑身後橫行慣了,何時吃過這種虧?況且以她們與杜鵑的親密程度,又怎可能下毒殺害自己的頭領。見段清等人拎著腰刀逼來,立刻收起眼淚,拔刀相向。一時間你喊冤枉,我罵歹毒,居然亂了個不亦樂乎。
眼看著錦字營的女兵和自己麾下的侍衛就要火併,程名振勉強從悲傷和絕望中擠出三分精神,回頭呵斥:「別吵,再吵老子把你們都活埋了給鵑子償命!六當家呢,怎麼沒人去找六當家?」
這簡直是蠻不講理了!他程名振剛才一直在哭嚎,幾時命人去請過六當家孫駝子?可這節骨眼上誰還有功夫跟一個心痛瘋了的傢伙叫勁兒,立刻有侍衛答應一聲,連滾帶爬的去請孫駝子前來救命。
喝住了段清和紅菱,程名振又變得痴痴呆呆。抱著杜鵑,輕輕放在囍床上。伸手從床頭扯過紗簾,慢慢地替她擦拭嘴角和鼻孔中淌出來的血跡。那黑色的血漬卻向泉水一般,擦了又湧,湧了又擦,任半壁紗簾全被潤得豔紅,卻仍是擦不乾淨!
程名振又是傷心,又是惶急,乾脆丟下紗簾,用自己的衣袖去抹。他記得杜鵑是個非常喜歡乾淨的人,每次打完了仗,都要用清水將兵器和手臉衝了又衝,唯恐自己身上留下半點血腥氣。如今,她雖然睡著了,卻不應該受到半分委屈。哪怕就此一睡不醒,作為丈夫的自己也有責任讓她乾乾淨淨地離開,不留半分遺憾。
「教頭,教頭…….」看到程名振變得瘋瘋癲癲,段清等人心裡難過,走上前,喃喃地呼喚。
「滾,都給我滾出去,這是老子新房!」程名振頭也不回,伸手便推。這一下用力頗大,段清接連退了數步才勉強穩住了身形。卻不敢真的奉命離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老上司繼續發瘋,整個衣袖都被染滿了血漬,依舊片刻不停地擦個沒完。
再沒任何人敢上前打擾,程名振跪在婚床邊,悔恨無窮。以前從來沒覺得杜鵑如此重要過,雖然二人已經有了白首之約,但程名振的大部分精力卻都放在如何演練精兵,以便將來自保上。平素除了偶爾仗著自己讀書多,心眼活泛,「欺負」一下杜鵑這個女魔頭外,很少正正經經地陪著她說過幾次話。總想著今後的日子長著呢,結髮之後,每天都要廝守在一起,什麼話還怕說不完。卻沒料到二人的緣分卻如此短,才剛剛開了個頭,便已經匆匆走到了結局。
想到也許杜鵑再也無法醒轉,少年人更是悲憤餘絕。如果此刻手中有一把刀,他恨不得將老天捅出個窟窿來,問一問這昏昏沉沉的老傢伙,自己到底哪點得罪了他,讓他如此緊緊相逼。童年喪父,家道中落。少年時流轉他鄉,屢遭橫禍。好不容易賺到了可以安身立命的家底,沒過門的妻子卻又被人奪了去,自己也身陷囹圄。如今終於看到了一點點幸福的希望,該死的老天卻迫不及待地想將它奪走!
不能讓人如此輕易地將杜鵑奪走,即便老天爺也不能!如果有人膽敢嘗試,程某就要跟他血濺五步,人奪殺人,佛奪殺佛。即便老天爺親自下凡,自己不是他的對手,拼得一身剮,也要抹他滿臉的血。望著杜鵑含笑的面孔,程名振不再哭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彷彿周圍一切都變成了敵人,連孫駝子和張金稱兩個的呼喚聲也懶得理會。
「閨女吆!」杜疤瘌緊跟在張金稱之後進門,看到程名振染了一袖子血,杜鵑躺在床上紋絲不動。立刻支撐不住,撕心裂肺地嚎啕了起來。「閨女吆,你阿爺缺德了!讓你替我這老不死遭了劫。我殺人放火,壞事做絕,我該死,我遭雷劈。你不能死啊,我的閨女吆!」
他這一哭,周圍的女兵們又忍不住了,低下頭去,抽抽搭搭。眼下著一樁大喜的事情就要變成喪事,張金稱也手足無措。短時間內和程名振一樣做不出任何正確決斷。只是站在婚床邊,不住地揉眼。
孫駝子乃江湖郎中出身,這輩子見到過無數親朋好友由於各種原因無法救治,橫死於自己眼前,因而神經早就被鍛鍊得異常粗大。也不管杜疤瘌哭得多悽切,伸手將他撥到一邊,,徑自走到床前觀察杜鵑的傷勢。先用手指在她鼻子前探了探,然後從嘴角抹了一點血漬,緩緩將手指收回來,探向自己的嘴巴。
程名振正憋了一肚子仇恨無處發洩,猛然發覺孫駝子居然敢「褻瀆」杜鵑的遺體,立刻怒吼一聲,揮拳便打。孫駝子忙著品嚐血漬的滋味,被這一拳打了個正著,整個人倒著飛了出去,將新房內的桌子椅子全部撞翻,盤碗杯壺「嘩啦啦!」掉了滿地。
「小九,你要幹什麼!」郝老刀就站在孫駝子身側,不待程名振第二拳打出,立刻伸出雙臂將其緊緊抱住。「駝子在想法救治杜鵑,你個瘋子!」他恨恨地罵,雙手用力,將程名振抱了起來,重重地丟在床畔。
若是在平時,程名振哪有這麼容易被人制服。而此刻他的身體卻好像根本不屬於自己,非但拳腳上沒有任何章法,被郝老刀摔倒了,也就順勢坐在了地上,望著杜鵑繼續發傻發狠。那廂被他打了個跟頭的孫駝子也不計較,坐在一堆破碎的瓷片前,繼續品了品手指上的味道。然後又皺著眉頭從地上將破碎的茶壺撿起來,伸出舌尖去舔茶水。
「你個老東西,還顧得上喝茶!趕快想法子,若是想不出法子來,老子跟你沒完!」郝老刀的神智僅僅比大夥稍微清醒了一丁點兒,剛剛放下程名振,又看到孫駝子好整以暇,氣得暴跳如雷,指著孫駝子的鼻尖咆哮。
「五當家彆著急,讓六當家慢慢想!」正吵鬧間,王二毛帶領其他江湖群雄趕到。上前拉住郝老刀的胳膊,低聲勸解。
「等他想出來,鵑子就死了!」郝老刀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睛,繼續怒吼。「老子就這麼一個嫡傳弟子,姓孫的,你要是敢不盡力……」
見慣了發瘋的患者親屬,孫駝子還真煉出了幾分國手風範。無視周圍的叫嚷啼哭,慢慢地閉上眼睛,將茶水的味道品了又品,然後慢慢地站起身,低聲呵斥:「嚎什麼嚎,都給我一邊待著去!鵑子還沒死呢,等她死了,你們再嚎喪也不遲!」
聲音不大,卻如同個霹雷般,震得所有人兩耳轟鳴。杜疤瘌第一個反應過來,手腳並用,爬到孫駝子身前不住地磕頭。程名振也瞬間騰身而起,雙手再度抱住杜鵑,將耳朵直接貼了上去。
他聽見了微弱的心跳,弱的就像春夜裡細雨,讓人胸口重新填滿了希望。「走開,走開,堂都拜過了,什麼時候你不能抱!」孫駝子毫不客氣地扯住程名振的衣領,如同扯草筐般將其扯到一邊。程名振絲毫也不覺得委屈,眼巴巴地看著孫駝子,彷彿對方是佛祖轉世。
「去幾個活人,到廚房煮鍋豆漿。然後再將乾草水煮一碗,糖水和鹽水各煮一壺。快去,一刻鐘之內必須送到!」孫駝子重新坐回杜鵑的身邊,重新為她把脈。
杜疤瘌和程名振翁婿兩個如蒙大赦,立刻爬起來直奔廚房。其他寨主也喜出望外,一個個湊上前,不管能不能幫上忙,靜等孫駝子的下一句吩咐。
「把地上的碎瓷片撿起來,遠遠地丟掉!記得別丟進水裡,免得殃及無辜!」一邊分辨杜鵑的脈象,孫駝子一邊繼續補充:「他奶奶的,這下毒的人好狠的心腸,若是小九早回來一步,鵑子身上的毒性未發,小九子又喝了桌上的茶解渴,恐怕明天早晨,這裡就躺著兩具屍首了!」
聞聽此言,眾寨主和賓客忍不住齊齊吸了一口冷氣。心中暗自慶幸刺客不是將毒藥下在酒菜中,否則河北綠林道就被他一個端掉了大半!但刺客到底是誰?瞬間驚惶過後,大夥本能地將目光投向紅菱和彩霞等一眾女兵。只有她們一直陪在杜鵑身邊,也只有她們最具備神不知,鬼不覺的下毒條件。
「不是我們!」「大當家,我們冤枉!」被眾人的目光一逼,臉上剛剛露出點欣喜的紅菱和彩霞等人嚇得立刻跪倒於地。張金稱可不是段清,被段清懷疑,她們還能據理力爭。而張金稱殺人時從來不需要理由,如今杜鵑這個大靠山昏迷不醒,些許嫌隙,已經足夠讓張金稱將她們活蒸上十幾次。
「無論是誰,只要說出毒藥的組成,老駝子保你不死!」孫駝子的目光瞬間變得比張金稱還可怕,抬起頭,刀一般紮在眾女兵的臉上。「否則,老駝子只能拿你們活人幾個試藥了,反正任何藥方,組成頂多也不會超過十三味。」
被孫駝子當做藥人做實驗,那簡直是比被張金稱蒸熟吃掉還可怕的結局。被張金稱吃掉,也就是死上一次。被孫駝子藥翻、救醒,然後再換著法子藥翻,可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當即,紅菱和彩霞等女兵嚇得哭都不敢哭,癱在地上不住地磕頭。磕著磕著,其中最小的一個女兵突然大叫一聲,鬼魅般嚷嚷道:「不是我,不是我,肯定是周寧!肯定是周寧!她今天下午給七當家做了碗麵條。然後七當家就睡了過去!」
「對,是周寧這狼心狗肺的妮子!」剎那間,眾女兵們齊聲喊冤。「我們是被冤枉的。今天下午,只有周寧一個人給鵑子姐姐送過吃食,桌上的酒和茶水也都是她準備的!」
「周寧呢!周寧哪裡去了?」張金稱恍然大悟,瞪著牛鈴一樣的大眼睛逼問。已經不用再追查了,真相簡直就擺在大夥眼前。紅菱和彩霞等女兵都不懂醫道,更不懂得分辨毒藥。而周寧在被掠到鉅鹿澤之前就學過岐黃,孫駝子還親自指點過她醫道。
「肯定是周寧!」孫駝子彷彿被針紮了的豬尿泡,登時洩下氣去。「老夫教她救人之術,本想著讓她明白醫者都有慈悲之心。唉!不說了,大當家,趕緊封鎖鉅鹿澤,把她找出來吧!」
「我們先去!」紅菱、彩霞等女兵恨得壓根兒都癢癢,主動請命。王二毛、段清等人緊隨其後,拱手向張金稱施禮,「屬下願意搜遍整個鉅鹿澤,一定將她搜出來!」
「去吧,去吧。老二,你負責傳令給各個寨子,讓他們連夜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真相大白,張金稱立刻變得意興闌珊,揮揮手,低聲命令。他原本想著藉助程名振的婚事會盟河北綠林群雄,進而將高士達從總瓢把子的位置上拉下,取而代之。如今被周寧這麼一鬧騰,即便前來參加婚禮的眾豪傑們口頭上答應了,心中對鉅鹿澤的印象也大打折扣。只要出了澤地,以這些綠林人物的信譽,恐怕立即就要出爾反爾。
目送著王二毛、段清和薛頌等人的身影離去。張金稱又掃視眾賓客,勉強笑了笑,低聲建議道,「咱們今晚也都散了吧。大夥明天若是方便,再來到新郎倌兒這裡喝杯茶。無論如何,我鉅鹿澤不會看著官軍肆意妄為,今天曾經答應給大夥的事情,一定說道做到。」
眾豪傑此刻心裡也是疙疙瘩瘩,無可奈何地拱了拱手,「大當家儘管放心,我等肯定言而有信!」說罷,也不管這句話到底有幾分誠意,互相看了看,搭著伴兒離開了程名振的新房。
見眾人反應如此冷淡,張金稱心中更是窩火,不待腳步聲去遠,便開始咬牙切齒地在新房中詛咒,「他奶奶的,都是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老子不信,沒有他們,老子就成不了事兒了?奶奶的,老子偏偏做給他們看看,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麼叫後悔!」
「拉上他們,本來就是為了壯聲勢而已!難道大當家還指望他們能和咱們兄弟並肩作戰不成?今天這事兒算咱們倒霉。日後咱鉅鹿澤連打幾個勝仗,那幫傢伙肯定又屁顛屁顛地搖著尾巴跑過來投靠!」郝老刀怕張金稱因為賭氣而失去理智,走到他身邊,小聲開解。
「打勝仗?哪那麼容易!唉!」張金稱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杜鵑,再看看站在門口,醉眼涅斜的王麻子和盧方元,撇著嘴嘟囔。
耗盡了無數人心血的一場會盟,沒等出師,先遭當頭一棒。如此不吉利的兆頭對鉅鹿澤的打擊極大。偏偏此刻受傷的人又是杜鵑!在她的傷勢完全好轉之前,程名振肯定沒心思再出澤作戰。而手下的其他寨主、堂主,對付各郡的百姓還湊合,真的遇到馮孝慈,恐怕都是肉包子打狗,有的去,沒的回!
「嗯?啥子!」正在門口幸災樂禍的王麻子沒聽清楚張金稱的嘆息,搖搖晃晃上前幾步,涎著臉打聽,「大當家準備跟誰開煉。你放心,有我們這些老兄弟在,肯定吃不了虧!」
「行,行,行!有你王老四在,咱們鉅鹿澤就有了門神!走,外邊說話去,別耽誤老六給鵑子治病!」張金稱不勝其煩,皺著眉頭回應。伸手將快湊到胸前來的王麻子撥到一邊,大步走了出去。
「不就是跟人拼命麼?老子,老子又不是沒拼過!明,明天老子,老子…….」王麻子被撥得在原地轉一個圈兒,頭暈腦脹地抱怨。冷眼掃了一下被血染紅了的婚床,心中竟無端湧起了幾分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