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張金稱帶領鉅鹿澤群雄也跟楊積善遭遇過幾次。結果都是以眾欺寡,卻被人少的一方打得狼狽而逃。久而久之,鉅鹿澤群雄幾乎養成了一個習慣,絕不跟楊白毛正面交手。既然明知道打不過,躲得遠遠的總是沒的錯。誰也沒膽子像程名振這般,不待楊白毛殺過來,自己卻主動前去捋其狼須。
驚詫於好朋友的大膽,王二毛湊上前,順著程名振的手指仔細觀看。只見半張桌子大的輿圖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黑線。有些地方畫著圈圈,有些地方標著數字。個別地方還用硃砂塗成了紅色,以示其位置險要。
這樣詳細的輿圖,王二毛在別人那裡從沒看到過。鉅鹿澤「好漢」都來自周邊各郡,每個人都可以稱得上是活輿圖。打仗時只要頭領一聲令下,怎麼走,哪條路近,根本無需指揮者勞心。底下的小頭目們湊在一起,很快就能把最佳行軍路線給商量出來。
同樣,各郡的郡兵也是本地人,對地形地貌的熟悉不亞於綠林豪傑。所以雖然驚詫於程名振對地形分析得仔細,王二毛還是決定委婉提醒他,「那楊白毛也是本地人!麾下郡兵人數超過五千,並且都是下了大本錢裝備的,光硬弓就是人手一把……」
「沒那麼多,我仔細談聽過,清河郡兵的弓箭裝備數量,大概在四成以上!」程名振笑了笑,絲毫不掩飾自己心中的貪婪,「所以我才想從他身上撈一票。咱們這邊配置不起厚甲,遇上敵人的弓箭手老是吃虧。從楊積善手中搶一批過來,今後再與官軍交戰,也不至於在百步之間光捱打還不了手!」
「我看你真是瘋了!」王二毛瞬間明白好朋友這些日子為什麼一直把隊伍駐紮在漳水河畔了。廢棄的清漳城與武陽郡只有一水之隔,張家軍懸師於此,很容易被人誤解為準備渡河劫掠武陽郡。如此,武陽郡上下必然厲兵秣馬以待。而清河郡上下卻可以鬆一口氣,靜等武陽郡的郡兵與張家軍拼得兩敗俱傷時,趕過來坐收漁翁之利。
趁著各郡官員互相看熱鬧的機會,程名振就可以從從容容地將細作分派出去,打聽清河郡的虛實。如今武陽郡試圖以招安代戰,清河郡又不清楚臨戰雙方的具體情況,張家軍便可以迅速沿官道撲向宗城!
宗城突然受到攻擊,楊積善必然發覺自己上了流寇的當。為了保住其百戰百勝的好名聲,此人一定會急急忙忙地殺過漳水西岸來。屆時張家軍半渡而擊……
這是一個瘋狂且大膽的計劃,如果成功,必然會一舉打出張家軍和程名振本人的威名。但萬一被楊積善反咬一口的話,恐怕程名振麾下的三千嘍囉,沒幾個能活著回到鉅鹿澤。
「比那幫老傢伙們還瘋!」見程名振對自己的評價只是微笑,卻不反駁。王二毛又大聲補充了一句,「那幫老傢伙做夢想著當開國元勳,好歹不會把自己從夢裡給笑死。你這個招要是被人識破了,鵑子非守……呸,呸!去他***,老子不跟你一起瘋,老子帶人回鉅鹿澤!」
話雖然說得狠,他卻沒有立刻轉身出帳。眼巴巴地看著程名振,期待對方能改變主意。程名振再次搖頭而笑,用眼角的餘光掃了王二毛一下,低聲說道:「你到底想不想早日娶周寧回家?你到底想不想揚名立萬?這麼好的機會……」
提起周家大小姐,王二毛立刻又是一肚子火氣,「周家那小娘皮根本不拿正眼看老子。老子好心好意給她帶的禮物,第二天再去看,她連包都沒拆,原來給她放在哪了,還是在哪!呸,老子不就是不認識字麼?又不是瞎子瘸子。他們周家的人倒是都認識字,可惜個個都是披著人皮的畜生!」
「我可以跟鵑子說,讓她早日把周寧許給你!」程名振微笑,低聲丟擲一個難以拒絕的誘餌。
「真的?」王二毛喜出望外,瞬間把兩眼瞪得滾圓。看到程名振臉上那神秘莫測的笑意,又嘆了口氣,幽幽地道:「送我也沒用。強扭的瓜不甜。我即便把她給睡了,她還是天天給我冷臉色看。每天睜開眼睛便是一肚子氣,又何苦來呢!」
「我倒不怕他給你臉色看。她至少你會好好待她,不會把她當個玩物!」程名振拍拍二毛的肩膀,笑著給對方打氣。好朋友的確長大了,居然除了自己開心之外,也考慮到了別人的感受。「我是怕還有人打周寧的主意,即便你把她領回家,後宅也難以安生!」
「誰敢!」王二毛雙眉倒豎,轉眼,又開始咧嘴苦笑。「他***,小娘皮看不起老子,那些老東西也看不起老子。到時候一群色棍整天圍著老子的院子轉,老子頭上即便不發綠,顏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最早進入鉅鹿澤當匪的那批人,十個之中八個是亡命徒。既然連死都豁出去了,廉恥之心又值幾個錢來?若想讓家門口清淨,唯有一種辦法。就是表現得比色棍們更惡,更狠。就像當年杜鵑那樣,自然能讓別人敬而遠之。
指望周寧學杜鵑的樣子掄刀動槍,那無異於痴人說夢。所以唯一解決辦法就是,王二毛自己儘快將名聲豎起來。「我跟你去找楊白毛的麻煩!」想到這,無需程名振再多囉嗦,王二毛主動請纓,「咱們幾時動手,***,反正老子本來就是光棍一條,大不了將老本都賠進去!從頭來過!」
雖然兄弟兩個豁出去了要找清河郡守楊積善的麻煩,程名振卻不準備真的賠光了老本兒。手中這三千多弟兄是他活著渡過亂世的希望,如果弟兄們都拼光了,不用官府來找他,鉅鹿澤內部的一些人就會欺負到他頭上來。狼群中最健壯的那頭狼總是能吃到最多的肉,進而長得愈發健壯。在亂世中的人也一樣,只有保證了自己的強大,才能保證自己的安全。其他說什麼都沒用,張金稱的信任總有揮霍完的時候,杜氏父女的羽翼也有照顧不到的那一天。況且作為一個男人,程名振還真沒勇氣靠老婆和岳父的餘蔭而活。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他比王二毛更迫切需要揚名立萬,更迫切需要通過一場像樣的戰鬥來證明自己。
除此之外,他主動找上楊積善還有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大當家張金稱的稱王野心已經不可遏制。一旦鉅鹿澤豎起了王旗,便會成為河北綠林總瓢把子高士達的眼中釘,肉中刺。而官府的注意力也會從其他綠林同道身上,全部轉移到鉅鹿澤中來。如果到了那時鉅鹿澤群豪還是像現在一樣毫無戰鬥力的話,覆滅幾乎就在旦夕之間。
自問沒辦法阻止張金稱自立為王,程名振只好想盡一切辦法壯大自己的實力,以便楊義臣帶領府兵撲過來時,弟兄至少能抄起傢伙擋上一時片刻,不至於輸得太難看。決定戰鬥力的因素來自方方面面,平素的刻苦訓練、士卒們的戰鬥經驗、還有將領指揮水準,都可以影響一場戰鬥的最終結果。以上這些,都可以通過時間和一系列小規模的戰鬥來提高,但弟兄們手中的裝備,卻是無論給程名振多長時間,他也變不出來的。長槊、陌刀、弩、弓這些臨陣利器基本無處可買,如果自己打造的話,一則需要熟練的工匠,二則需要穩定的後勤供應。這兩個關鍵因素,鉅鹿澤都不能夠滿足。而帶領僅有朴刀、木棒的嘍囉光著膀子去抵擋由長槊、陌刀和鐵甲組成的府兵軍陣,除非帶隊者是孫武轉世,否則一樣沒取勝的機會。
程名振不是什麼宿將,也不是什麼名將,他甚至連最基本的幾套兵書都沒機會讀全。但他卻是鉅鹿澤中唯一一個見過大隋府兵訓練和武裝程度,也見過綠林好漢們的訓練武裝程度的人,內心裡邊對於兩者之間的差距清楚得很。為了儘快彌補這種差距,在目前的條件下,他也只能從先從裝備較為精良,但實力相對較弱的郡兵身上動手。奪取對方的兵器和鎧甲來武裝自己。
雖然實力遠不如大隋府兵,但楊積善所部的清河郡兵依舊遠比張家軍強大。對方曾經揚言,一千郡兵可以打得一萬蟊賊丟盔卸甲。五千郡兵,正面相遇足以破蟊賊二十萬。這話不能完全算吹牛,畢竟楊積善先前的戰績在那擺著。然而,程名振之所以先挑釁楊積善,看中的也是此人曾經百戰百勝這一點。
跟號稱大小六百餘戰未嘗一敗的楊積善相比,程名振和王二毛兩人的名聲簡直是微不足道。對方有十足的理由不將他們兩個剛剛崛起的小蟊賊看在眼裡,更有十足的理由以一種拍蒼蠅的心態來對待他們的騷擾。三千流寇,比起張金稱、高士達等人動輒打出的十萬、二十萬旗號,簡直是小菜一碟。如果對付三千流寇,楊白毛卻令清河郡五千郡兵傾巢出動的話,簡直是自毀名聲,無論打輸了還是打贏了,都未必見得光彩。
仔細分析了一番敵我兩軍的情況,程名振和王二毛兩個決定分頭行動。先由王二毛帶領八百嘍囉前往宗城耀武揚威,逼迫該城縣令參照館陶縣的先例,出糧出錢為闔城百姓買一年平安。然後程名振盡拔本部人馬,沿著漳水徐徐而上,擺出一幅準備半渡而擊的姿態,威脅沿途各地的郡兵不要輕舉妄動。
與此同時,程名振向鉅鹿澤發出求援信,請張金稱再派一哨兵馬出澤,接管清漳防線,逼迫武陽郡無法給楊積善有效支援。至於宗城一帶,則請大當家儘管放心,此舉只是為了檢驗最近的訓練成效,不會撿不到便宜還跟楊白毛死磕!
信送回鉅鹿澤,把大當家張金稱也給嚇了一跳。他相信程名振的能力,卻沒相信到三千出頭,四千不到的嘍囉就敢撩撥白眼狼楊積善的地步。趕緊把幾個老兄弟們召集起來,商量在必須時刻怎麼給程名振以救援。聽完張金稱的轉述,其他幾位當家,包括最勇敢的郝老刀都當場傻了眼,只有二當家薛頌還算沉得住氣,將程名振的信翻來覆去讀了兩遍,笑了笑,低聲建議:「現在他已經將楊白毛給勾引出來了,我們趕過去也幫不上忙,還不如不去。免得楊白毛那邊也動了真章,把全部家當都壓上來。九當家用兵素來謹慎,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情。大當家還是由著他折騰去吧,他既然只要去您派人守清漳,您就按照他要求做便是。反正只是三千多弟兄,即便都丟光了,損失也不算大!」
「敢情不是你女婿!」杜疤瘌最近一段時間沒少得程名振的孝敬,翁婿之情甚厚,等不得張金稱回答,搶先抗議。
「至少要派人照料一下九當家的後路!」郝老刀對程名振的印象也不錯,想了想,低聲建議。「白眼狼不好惹。一旦九當家被它反咬一口,不死也得脫層皮。我可以帶騎兵在通往鉅鹿澤的小道上守著,一旦九當家失算,也能及時接應得上!」
他們兩個一開口,別人有建議也不太好說了。一則沒理由過分得罪了杜疤瘌,二來最近幾個月,程名振每有斬獲,都將其中大部分拿出來孝敬給眾人。大夥吃得嘴短,拿得手軟,特別是四當家王麻子,半年來光美女就收了五六個,連筋骨都給拍軟了。這種情況下再說出什麼不講義氣的話,日後於人前人後都很尷尬。
看到大夥這麼快就等著自己拍板,張金稱反而為了難。骨子裡,他希望程名振的冒險之舉能夠得逞,即便無法打敗楊積善,至少也能像上次趁著漳河漲水的機會拿下經城一樣,狠狠落一落楊積善的臉。但以往的經驗又理智地告訴他,程名振佔到便宜的可能微乎其微,上回偷襲經城得手是藉助於天氣。如今已經到了七月,天空中驕陽似火。暴虐的漳河水早就被曬得沒了脾氣,楊積善甚至不用搭建浮橋,找水淺的地方給士兵們每人發一塊木板,全軍便可以泅渡而過。
「清漳肯定要派人去守。不能給武陽郡偷襲小九的機會!」仔細斟酌了一下措辭,張金稱慢吞吞說道,「老五說得沒錯,小九的後路得派人去接應一下,萬一他不甚吃了虧,也好能平安返回到澤地中來。但二當家的話說得也很在點子上,如果小九給我寫信的第二天就出發的話,算日子,如今他已經進入到了清河郡境內。楊積善那傢伙囂張得很,肯定要出來迎戰,咱們派去的人越多,清河那邊出動的郡兵也就越多!」
「簡直都是廢話!」杜疤瘌在肚子裡邊直罵。他發現,自從娶了縣令夫人柳兒後,老兄弟身上的官味就越來越濃。不但舉手投足像個縣令,連同說話的方式,也跟大隋朝那些王八蛋官員一樣,雲山霧罩,繞來繞去就是不肯說道點子上!
「至於到底派不派援軍!」張金稱將聲音拖長了些,繼續鼓搗漿糊。程名振所帶的三千多嘍囉即便全軍覆沒,僅僅從人數上而言,鉅鹿澤還能承受得起。但萬一程名振也被楊白眼抓了去,派不派兵去救他,便很令人為難了。「我覺得還是從長計議。不如這樣吧,待會兒老三先帶一部分人馬去接管清漳,老五按照你自己說的,帶領騎兵去把手通往鉅鹿澤的小道,順便打聽老九的最新訊息。老二跟我兩個,去問問鵑子,聽她對這事兒怎麼說!畢竟小九子是她男人,她的意見咱們不能不考慮!」
眾人答應一聲分頭去做準備。張金稱心懷忐忑,藉著前去詢問新房施工進展的由頭,和二當家薛頌一道直奔杜鵑的駐地。早就有嘴快的人將訊息通報給了正在準備嫁妝的杜鵑,她聽後一愣,立刻便命人備馬。傳令兵沒等出營,又被幫忙做針線的柳兒硬給截了回來。
「妹子,你準備把他當你男人麼?」望著杜鵑滿臉的黑氣,柳兒慢慢騰騰地追問。不待對方回應,又笑著補充了一句,「如果換了我,寧願躲在屋裡替他哭鼻子抹淚兒,也不去幫著別人落自家男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