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個曾經被逼迫向自己投毒,卻冒死提醒自己的善良少女,程名振一直懷著幾分感激。放慢腳步,低聲回應道:「你彆著急,我已經想好了怎麼辦!明天找個機會,就請求張大當家把舅舅一家放掉。館陶縣估計你們不好待了,回頭我讓柳葉收拾一些細軟給你們。你跟舅舅、妗子還有杏花到郡城安置去吧。那邊城牆高,估計一時半會兒還不會遇到亂子!」
如此精細的安排,卻好像不太稱巧兒的意。少女的腳步停了停,聲音突然變得很惶恐。「不是,不是。表少爺,您,您聽我……」
「你放心好了。我給他們準備的盤纏和細軟足夠在買一處房產……」程名振不得不轉過身來,笑著安慰。在巧兒的目光中,他看到了重重的焦慮和不安。
「所有錢財,今後都由杏花和你兩個管著。這樣,舅舅便沒法再拿你們做蒲包了!」頓了頓,他繼續設身處地的替表妹和巧兒的未來考慮。作為張金稱帳下九當家,弟兄們在館陶縣所有繳獲的戰利品中,他都能分一部分。再加上師父留給的藏寶圖,可以說,這輩子他都無需為錢而煩惱了。所以,他對待別人很大方,絕不像當年舅舅待自己那樣,讓表妹一家衣食無著。
「不是,不是,奴婢不是這個意思!」聽了程名振的解釋,巧兒臉上的表情愈發緊張。小手在面前連擺,幾乎急得落下淚來。
「等我先換了衣服,洗了臉,咱們慢慢再說,行麼?」程名振有些不耐煩了,笑著問道。轉身撩開自己房間的門簾,抬腿向裡邊邁。
「表少……」巧兒在他背後低聲尖叫。隨後用力捂住的自己的嘴巴。不用她再提醒了,程名振已經僵直在門口。
「咣噹!」「嘩啦!」屋子裡邊傳來胡凳倒地和茶碗碎裂的聲音,還有幾聲壓抑的抽泣。「你怎麼在我家?」程名振的質問聲緊跟著響起來,聽上去就像受傷的野獸在低吼。門「呯」地一聲撞嚴,隔絕了人的視線,也隔斷了房間內的哭聲。
「是七,七當家強逼著小姐來的!」終於鼓起勇氣,巧兒低聲衝裡邊叫喊。正準備拉開門替自家小姐辯白,肩膀上卻被一雙手用力搬了搬,腳步停在了原地。
回過頭,她看到程朱氏那張久經滄桑的面孔。「這個坎兒,讓他們兩個自己過吧。誰都幫不上忙!」老人渾濁的眼睛中流露出幾分睿智,看著緊閉的屋門,輕輕搖頭。
「睡吧!明天早上起來,就都好了!」見巧兒滿臉茫然,她笑了笑,低聲道。然後慢慢轉身,在柳葉和橘子的攙扶下,走向自己的房門。
自己的坎兒,自己過。明天早上,就都好了?巧兒沒有那麼多人生經驗,也不清楚老人話裡話外的意思。只好本能地點著頭,跟在眾人身後去安歇。「表少爺不會打小姐吧!他會原諒小姐麼?」無數猜測纏繞在她胸口,令她輾轉反側。幾度豎起耳朵想聽聽關心之處的動靜,除了外邊嘍囉們巡夜的腳步聲外,其他什麼都聽不見。
「你怎麼會在這裡?誰放你出來的?」看著曾經的未婚妻在自己面前哭鼻子抹淚兒,程名振已經消散的火氣無端地又湧了起來。在自己陷於深牢大獄,生死未卜的時候,她從來沒到牢中探望過。哪怕是派人帶句問候的話也不曾。雖說女人出嫁後就要替丈夫著想,可她的丈夫明明在謀害自己的性命?她當時真不知曉,還是知曉了卻故意裝作糊塗。
片刻前做得那些理智謀劃,此刻統統被心中的憤懣和委屈所吞沒。他盯著小杏花,看對方到底能給出怎樣的一個答案。如今走背運了,便又想起我來了,是麼?想憑著在孃親那邊的幾句好話,就求我幫你像以前一樣做任何事?門兒都沒有?至少在給出合理的解釋之前,休想聽到我私下裡的籌劃!
如果此刻小杏花抬頭,肯定能從程名振變幻不定的表情中看出他心中的真實想法。他現在的樣子與其說是生氣,還不如說是失望。對錶妹的失望,對兩人多年來兩小無猜的感情的失望。可她卻沒有勇氣抬起頭來,更不敢直面他那刀一樣的目光。抽抽噎噎哭泣了很久,才蹲下身去,一邊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一邊小聲哽咽道:是,是七當家讓我來伺候你的。她說如果我不來,她就剁了我爹孃!嗚嗚,她很厲害,用刀子要劃我的臉!」
最後半句話,像習慣一樣成了投訴。兩人小的時候,每當杏花被別的孩子欺負,也總是這樣哭哭啼啼地來找表哥幫忙。程名振的心沒來由一軟,輕輕嘆了口氣。隨即又拉下臉來,低聲呵斥:「不是還沒劃麼?你哭什麼?不願意伺候我?還是覺得我不配你伺候?」
「不,不是,小九哥,我不是那個意思!」像受驚了的貓兒一樣,小杏花渾身一哆嗦,「我願意伺候小九哥。小九哥別告訴七當家。小九哥,我求你了。嗚嗚……」一邊哭著,她真的跪到在地,額頭重重向下觸去。
「起來,小心紮了腦袋,被我娘看見,以為我打你了呢!」程名振又嘆了口氣,說話的腔調於不知不覺中已經變得柔和。「起來,我最討厭人哭。你等等,我去拿簸萁!」
「我,我去!」小杏花以從沒有過的機靈勁兒跳起來,慌手慌腳跑到外邊找傢俱收拾瓷片。看到她被嚇得那般模樣,程名振心中的火頭又小了幾分。脫下外套搭在衣架上,端起臉盆去外邊打水。
平時這些雜活都是柳葉和橘子兩個小丫頭輪流幫忙做的。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程朱氏將她們全叫走了。不過這也難不住程名振,他天生是個勞碌命兒,沒人在一旁伺候著,反而渾身上下覺得舒泰。至少不必刻意控制自己的動作,以免把小丫頭們又嚇得像鳥雀般跳起來,瞪著無辜的大眼睛向自己乞憐。
懸在炭盆上的銅壺裡邊有足夠多的熱水。洗臉的皂角沫也是新換過的,中間添了些香料,跟以前在驢屎衚衕用的那種無論在味道還是觸覺方面都不可同日而語。三下五除二將臉洗乾淨,他習慣性地閉著眼睛去盆架邊緣抓縑巾。入手處卻是暖暖地一團,緊跟著,小杏花快速將握著縑巾的手向後縮了縮,又慢慢地遞過來,唯恐程名振生氣。(注1)
「我自己擦就行!」程名振心臟一顫,趕緊低聲解釋。以前跟杏花朝夕相對,他沒注意過表妹的手竟然如此柔軟。今天不經意握了一下,感覺溫潤得像絲綿一樣,甚至比絲綿更可人些。
「是七當家要我來服侍你!」小杏花又低低迴應一聲,學著婢女伺候主人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替程名振擦臉,抹手。這些事情她根本不在行,抹了半天也沒將對方眉毛間的水珠抹乾,反而令兩個人的臉都變得通紅。
「我自己來,你也去歇了吧,時候不早了!」程名振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搶過縑布,擰乾,然後自己把臉上的水漬抹乾淨。過苦日子養成的習慣,他總是用洗臉後的水來洗腳。可面前站著個想拍馬屁又總拍不利索的小杏花,讓他感覺分外彆扭。
「我來伺候你洗腳!」小杏花咬咬牙,低著頭,端著臉盆向外走去。半年多不見,她的身體更豐腴了些。特別是彎著腰用力的時候,從背側看去,有幾條凸凹卻不失圓潤的曲線同時綻放,宛若一朵盛開的牡丹花。
「折騰她一番也好!」望著小杏花嬌好的背影,程名振心中湧起一股惡作劇般的快意。「不知道杜鵑怎麼嚇唬她的,居然把她嚇得如此服帖。」
想想杜鵑拿著一把刀子在表妹臉上比來比去的情景,他又覺得小杏花很可憐。一個見了毛毛蟲都要大聲尖叫的女孩子,遇到一個砍人不眨眼睛的女寨主。那情景恐怕比秀才遇到兵大爺還要悲慘幾分。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杜鵑不會再過多難為她。等明天將朱萬章夫妻放出來,就讓他們遠走高飛吧。正盤算著接下來怎麼刁難刁難對方,然後再給她說實話的時候。小杏花又用另外一個木盆端著冷水走了進來。先從火上取下銅壺,用熱水將冷水兌均勻。然後伸手試了試涼熱,規規矩矩地端到程名振的腳邊。
看著當初在自己面前只會撒嬌耍賴的小杏花卑躬屈膝如同一個小女奴,程名振再也裝不下去了。自己除了鞋襪,將腳泡進水裡。然後用胳膊擋住小杏花伸向腳盆的手,柔聲說道,「還是算了。你肯定不會。去休息吧,水我一會兒自己倒!」
「七,七當家讓我必須好好伺候你!」小杏花向後退開半步,又陪著小心湊上前。「她說如果被她知道我不肯好好做……」委屈的眼淚一串串,滴滴答答落進腳盆中。燙得程名振的腳背直髮軟。「就,就先砍了我爹,再砍了我娘!」
「好了,好了,她嚇唬你的。七當家還說要當眾在你臉上砍幾十刀呢?她什麼時候真動過手?!」程名振覺得表妹的樣子又可憐又好笑,抿著嘴安慰。「她這個人是有名的嘴硬心軟。你睡去吧,我不告訴她!」
「真的?」小杏花偷眼看了下程名振的表情,以確認對方是不是說謊。這幾天,她被那個殺人如同割雞一般的杜七當家嚇壞了。本來周家大院的護院們拍著胸脯保證,即便是瓦崗寨的好漢們來了,他們也至少能守上半個月。誰料一天半都不到,武師和護院們就死的死,傷的傷,再組織不起有效抵抗。
那個看上去很漂亮的女寨主第一個衝進寨子,手持兩把朴刀,見到男人就砍。凡是敢擋在她面前的,無不橫屍兩段。
「從小到大,我什麼時候騙過你。」程名振撇了撇嘴,低聲回應。
‘也就是那姓周的公子哥兒才會騙人,前腳娶了你,後腳就跟那個屁股大過半間房子的娼婦鬼混!’與此同時,他心中湧起一份驕傲,一份遺憾和不甘。如果當時自己稍微「狠」一些,不替她想那麼多,姓周的哪裡還有機會?***,這世道無論什麼事情,都是循規蹈矩的人吃虧!
「小九哥的確沒騙過我!」小杏花從腳盆邊直起腰來,幽幽地道。這個時候,她才第一次有勇氣正視程名振。小半年沒見,對方額頭上的稜角比先前更分明,面孔的顏色又被曬黑了些,卻黑得甚是結實。就像山中的一塊磐石,看上去令人那樣想依靠。
曾經有一瞬間,這塊磐石是完全屬於她的。可以支撐起一片永遠沒有委屈的天空。但現在……
「舅舅和妗子都沒事!」見對方依然不肯走,程名振只好實話實說。「張大當家這次要樹俠義之名。只要不是欺壓良善的,都不濫殺。當然,如果你家中錢太多,那另當別論!」一邊用葛布擦腳,他一邊斷斷續續地補充。「審完了周家的案子,他們就會被放出來。我準備了些方便帶的銀錠和絲帛,你們拿著去省城吧。別留在館陶了,這裡城牆破得太厲害,早晚還會被其他賊人盯上!」
不知道是被感動了,還是出於什麼原因。小杏花一直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看著程名振,紅腫的眼睛中又湧出淚來。
「還哭什麼啊!你放心,我準備的財帛肯定夠你們在郡城買一處和這裡一樣的大宅子!」程名振像小時候一樣,用手背替表妹抹了抹臉,笑著安慰。「去睡吧。明天傍晚,我套車送你們出城!」
「七,七當家要我發誓伺候你一輩子!」回應的話卻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小杏花抓住他的手腕,正過來,慢慢貼在自己溼漉漉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