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柳絮詞 第二章 西顧(三)

張金稱坐縣衙,要審問館陶縣原來的縣太老爺、周莊主和賈捕頭!准許被官府欺負過的人前去控訴,有仇的報仇,有冤的伸冤。訊息在百姓中不脛而走,驚掉一地下巴。吃驚歸吃驚,可是誰也不敢笑這個訊息荒誕。城破已經三天了,血腥味道在空氣中依然沒有散去。城門正上方的土牆上,整整齊齊地掛著三溜人腦袋。張大當家派人貼告示說,是這些無恥之徒冒充張家軍在城中殺人放火,傷及無辜。所以把他們砍了向百姓謝罪。

這三十幾個痞子無賴著實死有餘辜,也著實趁著混亂為非作歹,明眼人都知道,僅憑這三十幾歪瓜劣棗兒,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奪走了三千多條人命。但這年頭手中有刀子的就是有道理,張大當家在攻入館陶後,能不下令屠城,不將家家戶戶的大姑娘小媳婦拖出來糟蹋,已經是格外開恩了。指望他能為了平頭百姓的死傷砍麾下爪牙的腦袋,那無異於痴人說夢。

況且話又說回來,這張大當家入城後也不是一味的縱容屬下為非作歹。殺戮只進行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便下了封刀令。除了這個善舉之外,把周大戶家攻破後,他還命人推出了幾十大車白米當街給百姓們分。懼於張家軍的威名,大部分館陶縣百姓都沒敢去領米。只有幾百戶窮得實在揭不開鍋的人揹著麻袋去了。去的人無論身上背的袋子是大是小,張家軍都結結實實地給你裝滿,過後還幫你抬上肩膀,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冷言冷語。

僅憑著這一點,館陶縣的人心就悄悄地起了變化。原來看向張家軍嘍囉的目光中充滿了仇恨,而現在,除了仇恨之外,還隱隱多了幾分迷惑。

他們看不出張家軍下一步準備做什麼。若說他們準備將館陶縣徹底鏟為白地吧?可在放火之前,他們好像沒必要費那麼大的力氣,清理屍骸枕籍的街道,撲滅城中廢墟上的火星。要說準備把男女老幼屠殺掉後做人肉乾吧?他們也沒必要在殺人之前,將吃不起飯的苦哈哈們都喂得飽飽的。

此外,張大當家不斷貼出的告示,也讓大夥越來越看迷糊。曾為館陶一霸的郭捕頭在城破的當晚就被打死了。平素橫著走的蔣老爺、李老酒兩個也惡貫滿盈。張家軍順勢抄了這三人的家,從中抄出綾羅綢緞若干,嶄新的衣服、傢俱、鍋碗瓢盆無數。眼下這些物件都堆在市署門口,凡家貧無衣者,最近有紅白喜事者,以及家有老人需要贍養,自己又無正經生財之道者,皆可以找鄰居做個保,到市署衙門裡邊領兩身衣服,和價值不超過三百個錢的傢俱、鍋碗。先到先得,分完為止。張家軍保證事後苦主不會找上門來算賬。

當然,這三家也沒剩下什麼苦主。郭捕頭和蔣燁兩個平素作惡多端,城破的當晚,就被受盡他們欺負的周禮虎帶著綠林好漢殺上門去,將全家男女老幼全部砍翻,一個活口都沒剩。李老酒做人相對小心,與段清、周禮虎等人結怨不深。所以在他死了之後,帶著「綠林好漢」找上門的周禮虎放過他家還沒斷奶的兒子和一個瞎了眼的老太太。將家中剩餘的男人全部殺死,女人私下瓜分。

發米、發衣服、發家具。這樣的流寇,就帶上了傳說中幾分「俠士」的味道。因此,館陶縣的老少爺們心裡雖然害怕,雖然迷惑,卻對張家軍的一舉一動都發生了興趣。冰冷且黑暗的亂世中,張金稱這些明顯帶有收買人心意味的善舉,讓他們隱約看到了一絲人性的溫暖。雖然,這份溫暖如秋夜裡的螢火蟲尾巴一樣微弱。

張大當家接連升了三天堂,不但審問「主犯」,連同協助主犯為非作歹的爪牙也一併押出來陪審。第一天,主要是審問賈捕頭和他麾下幾個弟子的罪行。旁聽的百姓很少,僅僅是兩家曾經被賈捕頭設手段搶了祖傳田產,又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抱著豁出去的心態,到公堂上遞交血寫的訴狀。誰料張大當家人雖然長得醜陋,雙目卻看得清楚。只用了小半個時辰的功夫,就將案子的前因後果理了個清清楚楚。有些細節方面,居然比苦主們猜測得還貼近真實。

人證、物證俱在,賈捕頭無從抵賴,只得俯首認罪。他麾下的幾個當過衙役的弟子卻你向我身上推,我向你身上攀扯,都試圖把以前上下勾結,為禍鄉里的惡行安到別人頭上。關鍵時刻,坐在主簿位置上的薛二當家出馬,把衙門裡的那些彎彎道道,毫不客氣地揭了開來。張金稱聞聽後暴怒,從公堂上丟下火籤,給了幾個原來專門打別人屁股的衙役們每人五十大板。嘍囉們立刻衝上去,拖著幾個衙役到大街上,一五、一十,結結實實地打足了數。把幾個倒霉蛋打得哭爹喊娘,那些大著膽子前來告狀的苦主,卻個個看得揚眉吐氣。

一通板子打過,衙役們都招認了犯罪事實。又有拎著鬼頭刀的嘍囉走上前,像拎小雞一樣將賈捕頭和他的徒子徒孫們拎到十字路口,當眾宣讀審訊結果,然後手起刀落。

七八顆血淋淋的腦袋砍下來。無論是告狀者和把在門縫後偷看者無不歎服。更有些怨恨壓抑久了的人,在自家屋子裡焚香禱告,落淚無聲。

到了第二天審問林縣令的時候,前來告狀的苦主一下子就多了起來。按照尊老敬賢原則,張金稱命令年紀大的喊冤者優先,苦難深的告狀者隨後。由二當家薛頌帶著紙筆,依次記錄大夥的委屈。

案子整整審了一天,到了掌燈十分,薛二當家才有機會停下筆。這林縣令在館陶為官一任出頭,沒工夫造福一方,敲詐勒索,巧取豪奪的事情卻幹了不少。更有些收受賄賂,顛倒黑白的手段,連張金稱大賊頭聽了,都氣得連拍桌子。

他一拍桌案,林縣令屁股上就要吃苦。打到最後,素來懦弱的林縣令居然發了狠,凡是別人指控自己的罪名,不再抵賴,全都招認不諱。供詞足足記錄的四十幾頁紙,每一項按照大隋律法都是死罪。張金稱也是膽大包天,居然命令林縣令簽字畫押,然後派人快馬將供詞射到武陽郡城裡邊去了。

當天午夜,林縣令和心腹爪牙等十餘人被綁到街頭開刀問斬。臨刑前,這個曾經的父母官大人本想說幾句場面話,抬頭看到圍觀者鄙夷且憤怒的目光,長嘆一聲,將頭低了下去。

「張大當家這案子斷得公平!」觀完了行刑,許多百姓兀自不肯散去,三三兩兩地聚在寒風中議論。

「能不明察秋毫麼?衙門裡的董主簿都主動站出來揭發了。姓林的每年收多少好處,斷多少冤枉官司,他還不是都在旁邊看著!」也有人不服氣,小聲跟大夥嘀咕。他這樣說,倒不是因為覺得林縣令死得冤枉,而是覺得張金稱不該放過了林縣令的心腹董主簿。館陶縣誰不知道,這兩人穿的是一條腿的褲子。林縣令所做的諸多惡事,過半都是董主簿幫忙出的主意。

聽到這話的人,忍不住回頭插言,「人家董主簿那叫將功贖罪。你沒看張大當家對他那樣子麼,將來少不得要大用他!」

「就他聰明!」議論者對董主簿的行為很是不屑,「要說跟林縣令結怨最深的,就是咱們館陶縣的程教頭。可你們看看程教頭,從始至終,都沒站出來指責過林縣令一句!」

話音落後,周圍的人才猛然想起半個月前林縣令試圖在公堂上將程名振當庭打死的事情來。不覺對少年人的心胸大為歎服。雖然張金稱攻打館陶,是藉著給程名振伸冤的旗號。但是,劫難倖存下來的百姓們卻沒有像少年人自己猜測的那樣,把家破人亡的帳全算到他的頭上。百姓們還記得上回張金稱打來時,是誰帶著鄉勇第一個衝上了城頭。也還記得全縣官吏嚇得畏畏縮縮時,是誰主動請纓,想方設法騙走了張金稱。

如果張金稱這次打來的時候,程教頭不是被林縣令關了起來,也許災難就不會發生。善良而懦弱的百姓們,更願意自己塑造一個同樣善良且勇敢的豪傑形象,以在黑暗中有所寄託。他們相信程名振無辜,也相信程名振不是災禍的根源。雖然少年人已經不再是館陶縣鄉勇教頭,而是張金稱麾下的九當家。

「明天要審問老周家的人。程教頭的媳婦,就是被老周家搶走的!」黑夜中,有人輕聲嘀咕。帶著幾分期盼,幾分快意。

「明天大夥無論多冷都過來看!」咬著牙,漸漸散去的百姓們小聲相約。「看那對狗男女有什麼好下場!姓朱的真是瞎了眼,好好的女兒不嫁給程教頭,卻非嫁給周家那狼心狗肺的兔崽子!」

「把狗男女綁上石頭,沉到運河裡邊去!」

樸素的人群中,愛也簡單,恨也簡單。

局外人不解其中滋味,自然嘴上怎麼痛快怎麼來。話傳到程名振耳朵裡,卻令他無端地憋了一肚子火。偏偏這些無名業火根本無從發洩。甭管怎麼說,百姓們都是出自一番好心。周家二公子搶了他程名振的老婆,過後還陷害他入獄。如今他得了勢,讓週二公子和那個不守婦道的女人死無葬身之地,一報還一報,無可厚非。

對好心看熱鬧的百姓們惱不得,對好心幫倒忙的眾綠林豪傑更是急不得。這幾天來,鉅鹿澤大當家張金稱對他幾乎是言聽計從,其他幾位寨主對他這個無根無基的老九也是恭敬有加。如果他再終日板著個臉子,就是顯得有點小黃狗坐滑桿兒——不識抬舉了。

自古紅顏多禍水。綠林豪傑們以過來人身份,給程名振提了無數建議。如果不是因為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他不會遭受這場牢獄之災。更不會三番五次在鬼門關外徘徊。當然,綠林豪傑們也許還不知道館陶縣的虛實,不會輕易再打上門來。如是細算,小杏花不但禍害了他程名振,連館陶縣那幾千條無辜慘死的人命,都跟她脫不開干係。這樣的紅粉骷髏,早除掉早安穩。

如果換了是別人,也許程名振就真的下定狠心了。可小杏花偏偏又是他的表妹。即便做了再多的錯事,和孃親總有一絲血脈相連著。如果真的把杏花算做周家人給剁了。孃親表面上也許不會說什麼,背地裡肯定又要抹好長時間眼淚。況且據從奉朱萬安之託找他求救的巧兒說,杏花與週二公子成親,完全是被對方強迫的。當時館陶城岌岌可危,周家的高牆大院兒幾乎被城裡的富戶們當成了最後的避難所。小杏花本以為憑著自己和周家小姐的交情,可以在裡邊躲一躲災。結果土匪們這一劫著實躲過去了,卻萬萬沒想到平素對人彬彬有禮的周家二公子是個披著人皮的牲口!

「表少爺你生死未卜,杏花姐姐又不幸失身於週二公子。所以朱老爺才委曲求全,接受了周家的彩禮!」巧兒的話在耳邊盈盈繞繞,幾天來一直不肯散去。對於這種說辭,程名振始終報以懷疑態度。舅舅朱萬安是什麼樣的人他很清楚。想當初他剛剛當上兵曹,舅舅朱萬安就對他與小杏花婚事的態度來了個匪夷所思的大轉彎。變臉之快,恐怕街頭上那些走江湖賣藝者都自愧不如。比起區區一個館陶縣的小兵曹,周家二公子的地位就更如在天上了。能借助女兒攀上這根高枝兒,恐怕非但無需周家逼迫,他自己也寧願倒送上門去。

但這種說法畢竟讓人心情稍微舒坦了些。作為一個剛剛十六歲出頭的少年人,無論做事如何老到,內心深處都留著很多未曾被歲月打磨過的稚嫩。程名振相信自己比周家二公子強上百倍,無論人品還是對待表妹杏花的真摯方面,都比那個姓周的強一百倍。舅舅朱萬安是個勢利眼兒,表妹杏花卻應該不是!她只是涉世未深,一不小心被壞人騙了。只要看清楚那壞人的真面目,並且發現表哥還活著,她心裡一定曾經萬分的懊悔。

雖然,如今婚約已經隨風,已經發生的事情也不可能從頭來過。

他不想真的傷害朱杏花。記得兩個人小的時候在一起玩鬧,每次表妹調皮犯錯兒,自己不都是先讓她吃一點小苦頭,然後再想方設法哄得她破涕為笑麼?周家人橫行鄉里,作惡多端,除了曾經施藥給自己的周寧之外全都死有餘辜。但表妹杏花才嫁入周家不到半年,按理說還不能完全算是周家人。那些為富不仁的罪惡不該算到她的頭上。

這一回,她吃的苦頭已經足夠了。幾天來,程名振一直強迫自己硬下心腸,不出言請求張金稱將表妹一家人從監牢裡邊提前釋放。這樣做,一方面是因為他想給舅舅一個教訓。另外一方面,他也是為了照顧杜鵑的感受。杜鵑是典型的嘴硬心軟,先前一直叫囂著要在小杏花臉上劃個十刀八刀,讓對方這輩子再無法見人。事實上,攻破周家大院後,杜鵑卻對小杏花碰都沒碰一指頭。非但她自己沒有碰,也沒準許麾下那些色咪咪的嘍囉們趁機佔便宜。就憑這一點,程名振就得念杜鵑的情。儘量別跟表妹朱杏花產生太多的瓜葛,以免真的惹七當家火上心頭,不管不顧把表妹給砍了。

「殺了害她的週二公子。然後裝模作樣申斥她一頓,就可以找機會把她和舅舅一家給放了!給他們一些盤纏,讓他們儘早遠走高飛!」這,已經是程名振能想到的最佳處置方案。既照顧了孃親的情緒,也不至於讓張金稱太難做。只是明天要看準時機,最好不要引起太多誤會!

沉沉的想著心事,一晃功夫,成賢街就在眼前了。程名振甩了甩頭,將外邊的風言***和疲憊煩惱甩在馬鞍後。家是開開心心恢復體力和精神的地方,無論外面遇到多少煩惱,都要把它留在外面。

屋子裡邊還亮著燈,燭光透過窗楞,隱隱洩出幾分溫暖。自從程名振出獄後,老人便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無論多晚都要見上兒子一面才能放心的睡去,否則,整夜整夜都難以安眠。

今夜的等待尤為漫長。聽到庭院裡傳來的腳步聲,程朱氏揉了揉疲倦的面孔,起身前去開門。小丫頭柳葉哪敢讓老太太勞動,快速跑上前幾步,搶先拉來了門環。「少爺回來了!」另外兩個小丫頭橘子和巧兒齊聲問候,輕輕仰著頭,臉上寫滿了討好的神態。

這是程名振做了鉅鹿澤九當家之後的附帶結果。除了孃親與王二毛兩人外,整條街上所有人都怕他,無論他再和顏悅色也沒有用。習慣了別人這種目光的他也無法強求,笑著跟孃親打了個招呼,轉身去自己的房間更衣。

巧兒立刻邁著小碎步追了上來,動作就像一隻走在狼群前的小鹿。「表少爺……」用極其低微的聲音,她在背後呼喚。唯恐一不小心驚擾了對方,被對方冷臉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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